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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阿盈——现在应该叫她姜曦了——开始思念父亲了。

      尽管生父在她懵懂的幼年便已离世,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个“爹爹”的空洞概念。但随着她渐渐长大,在府外、在书中、在偶尔听闻的别人家孩子的笑语里,她会隐约明白,“爹爹”是那个会把你扛在肩头看花灯、会手把手教你写字、会在你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她拥有母亲全部的爱,拥有将军叔叔近乎纵容的庇护,拥有“安宁郡主”的尊荣。但那个属于“爹爹”的位置,始终是空缺的。尤其在看到卫珩教她练剑时那专注的神情,检查她功课时那严肃又隐含关切的目光,她小小的心湖里,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渴望和失落。

      她会偷偷地想,如果将军叔叔是爹爹,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卫珩与姜氏大婚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变得更加隐秘。

      她敏感地察觉到,母亲虽然成了“将军夫人”,但对将军叔叔的态度,依旧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疏离。她不敢在母亲面前表露对“爹爹”这个称呼的渴望,那似乎会触动母亲某根敏感的神经,让母亲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她害怕的哀伤。

      于是,这成了她一个人的、甜蜜又胆怯的秘密。

      有一次,卫珩带她去新赐的郡主府查看修缮进度。空旷无人的花园里,他指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海棠树,对她说:“等明年春天,在那树下给你架个秋千。”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他低头看她时,眼神是她熟悉的、带着生硬却真诚的温和。

      那一刻,心中鼓胀的情绪让她几乎脱口而出。她飞快地左右看看,确认随从都离得足够远,然后猛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喊了一声:

      “……爹爹。”

      喊完,她整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心脏怦怦直跳,既害怕又期待,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卫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那一声细微的、偷来的称呼,像一道最纤细却最锋利的闪电,直直劈入他坚硬的心脏。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酸麻暖流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缓缓蹲下身,大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欣喜若狂地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一种异常沙哑、异常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回应:

      “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承载了他半生的等待和此刻汹涌难言的情绪。

      从那天起,这成了他们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书房独处的时候,在他教她骑马射箭的间隙,她总会趁人不备,飞快地、轻轻地喊他一声“爹爹”。而他,总会用那声低沉温柔的“嗯”来回应,有时,还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她爱吃的糖,或者一枚新巧的络子。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天伦之乐,这声“爹爹”是他疯狂偏执的爱恋与付出后,得到的、最纯净无价的回馈。

      而姜曦,也在这隐秘的呼唤与回应中,一点点填补着内心深处对“父亲”的渴望。将军叔叔的怀抱越来越像一座可靠的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完整。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瞒着那个将一切看得太过透彻、心中荒原尚未回春的女人。

      直到某一天,姜氏或许会从女儿偶尔提及将军时那过分闪亮的眼神中,从卫珩看向女儿时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深沉的目光里,窥见一丝端倪。

      到那时,她那颗冷清的心,又将会泛起怎样的涟漪?是恼怒于女儿的“背叛”,还是悲哀于命运的纠葛,抑或是……在那荒原之上,终于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默认的绿意?

      卫珩在这一年中,以他笨拙却执着的方式,一点点融化公主心中冰山的。

      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

      将军府被装点得格外隆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窗棂上贴满了寓意吉祥的窗花,连廊下的石柱都裹上了鲜红的绸缎。府内人来人往,准备着祭祖、守岁、宴席的各项事宜,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硫磺(准备燃放爆竹)的独特气味,一片喧嚣热闹。

      在这片热闹中,姜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冬衣,只是颜色从月白换成了稍显暖意的浅青,发间也仅簪了一支卫珩新送的白玉响铃簪,算是应景。她看着下人们忙碌,看着姜曦像只快活的小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她的眼神是复杂的。

      姜曦完全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最热闹、最像一个“年”的新年。她喜欢那些亮晶晶的灯笼,拉着母亲的手一个个指认上面的图案;她偷偷跑去厨房,看厨娘们准备琳琅满目的糕点蜜饯,被香味勾得走不动路;她最期待的,是听说晚上会有漫天的烟火和厚厚的红包。

      她并不太理解母亲那份沉静下的暗涌,只是本能地觉得,有将军叔叔在,这个年格外安稳,也格外值得期待。她会跑到卫珩身边,仰着头问:“将军叔叔,晚上真的会放好大好大的烟花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地继续她的“探险”。

      卫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明白姜氏的心结,并不强求她立刻融入这喧闹。但他也绝不会让这个年过得冷清。

      他亲自过问了宴席的菜单,添了几道她故乡的年节小食。

      他命人在她院落里也挂上小巧精致的宫灯,不让任何角落显得寂寥。

      他给府中上下都发了丰厚的赏钱,明确下令,务必让郡主尽情尽兴。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有他在,府中一切井然有序,热闹而不混乱,所有的喜庆都被控制在一种得体的范围内,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或不适。

      除夕宴席,卫珩并未大宴宾客,只简单安排了家宴。席间,他主要照顾着姜曦,为她布菜,回答她各种天真烂漫的问题,气氛倒也还算轻松。姜氏大多时候沉默用餐,偶尔在姜曦问她时,才会露出浅淡的笑容,回应几句。

      最重要的时刻,是发放压岁红包。

      卫珩先给了姜曦一个沉甸甸、绣工精美的红包,小姑娘高兴得眼睛眯成了缝,脆生生道:“谢谢将军叔叔!”

      然后,卫珩拿出了另一个红包。这个红包看起来更朴素些,却莫名显得更加郑重。他将其递到姜氏面前。

      姜氏愣住了,抬眼看他。

      “压岁,”他的声音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低沉,“祛邪禳灾,护佑平安。”

      这不是给妻子的赏赐,这是一个男人,对他想要守护的女人,最朴素的祝愿。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安”二字。

      姜氏看着那红包,迟疑了片刻。最终,在姜曦好奇的目光和满堂温暖的灯火下,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与他的微微一触即分。

      “多谢将军。”她低声说,将红包轻轻拢在袖中。

      子时将至,众人来到院中准备燃放烟火。巨大的烟花筒被架设好,仆役们准备点火。

      姜曦既兴奋又有点害怕,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卫珩走了过来,俯身,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失温柔的力道,将姜曦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这样看得清楚,不怕。”他对孩子说,目光却扫过姜氏,带着一丝询问。

      姜氏没有反对。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绚丽的色彩瞬间点亮了黑暗,也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姜曦在卫珩怀里发出惊喜的欢呼,小手指着天空,激动不已。

      卫珩稳稳地抱着她,仰头看着烟花。

      而姜氏,站在他们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仰头。璀璨的光芒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女儿欢快的笑声、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以及袖中那个红包轻微的触感……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近乎蛮横的“生”的气息,冲撞着她内心那座孤寂的堡垒。

      她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心中对故国的哀思、对过往的眷念,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时刻,反而更加清晰。

      但,看着女儿毫无阴霾的笑脸,感受着这被精心营造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安稳与热闹,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那一刻,又被悄悄地、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分。

      这个年,于她而言,并非欢欣鼓舞,更像是一次被迫的、却又并非全然抗拒的沉浸式体验。她在冰冷的河水中站立了太久,而新年的热闹,如同温暖的潮流,开始一点点带走她指尖的寒意。虽然离上岸尚远,但至少,她不再觉得那温暖与自己完全无关了。
      这个细节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却耀眼,标志着公主内心那场漫长寒冬,终于出现了一丝实质性的消融。这不是妥协,而是主动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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