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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安宁郡主”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荡及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对待姜妩母女的态度,在原有的敬畏之上,更添了几分对“皇室”(哪怕是名义上的)的恭谨。阿盈有了自己的郡主规制用度,小小的院落里似乎连阳光都更明媚了几分。

      姜妩(或许我们该更准确地称她为姜氏)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片冰原依旧寒冷,但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暗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卫珩此举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分,更是他将她们母女与新朝、与他本人进行深度捆绑的宣告。她接受了,为了阿盈的“安宁”,她别无选择。

      是夜,卫珩处理完军务,踏着月色来到她的院落。他心中并非全然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不知她会如何反应,是冷眼相对,还是沉默接受。

      室内烛火温软,她并未歇下,而是坐在窗边,似乎在等他。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窥不透丝毫情绪。

      “将军。”她轻声唤道。

      卫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只是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良久,姜氏缓缓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轻轻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将头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这是一个拥抱。

      生疏,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拥抱。

      卫珩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声。他渴望这个拥抱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她,却又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梦。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姜氏微微踮起脚尖,一个清浅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颌上。一触即分。

      没有深情,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冷的妥协。

      “多谢将军,为阿盈……做的一切。”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卫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他明白,这个拥抱和这个吻,不是爱,是答谢,是交易,是她维系当下局面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他再也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他奢求已久的温存,声音沙哑低沉:

      “我不要谢……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姜氏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柔弱的阴影。心中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与这具身体做出的温顺姿态,割裂成两个部分。

      她用一个拥抱和一个吻,回报了他给予阿盈的郡主之位,稳固了她们母女眼下的安宁。

      她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除了真心以外的东西。

      而卫珩,明明知道这“奖励”的本质,却依然如饮鸩止渴般,紧紧抓住这片刻的虚假温存。他或许永远无法得到她的心,但至少在此刻,他真实地拥抱着她,感受到了她的妥协与……存在。

      这悲凉的“奖励”,如同在冰原上点燃的一小簇篝火,无法融化冰雪,却照亮了两人之间那愈发扭曲、也愈发紧密的羁绊。前路依旧茫茫,但今夜,一个以利益和妥协维系的拥抱,暂时掩盖了所有尖锐的棱角。

      “安宁郡主”的封号如同华美的锦袍,披在了年幼的阿盈身上。按制,需至礼部录入宗室玉牒,才算礼成。姜氏亲自带着阿盈前往,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踏出将军府、接触外界的时刻。

      礼部衙门,气氛森严。官员们表面恭谨,引她至偏厅等候,流程走得一丝不苟。然而,就在她带着阿盈穿过一道回廊,前往用印的厅堂时,一阵压低的议论声自半开的窗棂内隐约传来:

      “……不过是个空头封号,卫将军权势滔天,陛下不得不给这个面子罢了。”
      “谁说不是呢?前朝血脉,能留条性命已是开恩,还真指望享郡主尊荣?不过是笼络卫将军的手段……”
      “听闻在将军府用度皆比照旧制,但这名分……呵呵,无根之萍,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啊……”

      那几声轻蔑的“呵呵”,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姜氏所有的伪装。她脚步一顿,脸色血色尽褪,连牵着阿盈的手都无意识地收紧,弄疼了孩子。

      空头封号……无根之萍……笼络手段……

      原来如此。

      她以为的安稳,她用以说服自己妥协的基石,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在那些人眼中,阿盈的尊荣完全系于卫珩一人之身,一旦卫珩失势或情迁,她们母女便会从云端跌落,摔得比现在更惨。

      回府的路上,她沉默得可怕。阿盈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低气压,也乖乖地靠着她,不敢玩闹。

      卫珩晚上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沉寂。不是以往的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疲惫。

      “今日去礼部,一切可还顺利?”他试探着问。

      姜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将军,”她忽略了他的问题,直接问道,“若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我,或者……厌弃了阿盈,我们母女当如何自处?”

      卫珩眉头猛地拧紧:“你胡说什么!”他语气带着薄怒,更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我既立誓护你们,便是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姜氏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凉意的弧度,“将军的誓言,重于礼部的金印吗?”

      卫珩瞬间明白了。她在礼部,定是听到了什么。

      他心中涌起一股暴戾,想立刻去查是哪个碎嘴的官员,想将那些敢非议她的人碎尸万段。但看着她那仿佛看透一切的、带着悲凉的平静,他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无力。

      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迫使她与他对视。他的目光灼灼,带着战场上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在意。我卫珩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你们母女一日周全。阿盈是郡主,便永远是郡主,享她该享的一切尊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若你觉得将军府不够,若你觉得这郡主之位虚浮,那我便给你更实在的。我的身后,永远是你的位置。只要我站在这里,便无人能撼动你们分毫。”

      我的身后,永远是你的位置。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这是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用他的权势和生命做出的、最霸道的承诺。

      姜氏怔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是为了这承诺本身,而是为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她终于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她与阿盈的命运,早已和这个男人死死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退路已断,唯一的生路,竟是紧紧抓住这个她曾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一次,不再是权衡利弊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对命运的低头。为了阿盈,她似乎……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依附他,彻底地依附他。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将那“空头封号”坐实,为了给阿盈一个真正无人敢欺的未来。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他扶在膝头的手背上。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触碰。

      却让卫珩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他感觉到,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公主的沉默与那轻轻的触碰,仿佛是在无边暗夜中,终于看清了唯一的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通往更深的羁绊与无法回头的深渊。

      卫珩那句“我的身后,永远是你的位置”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开,迫使她看清那唯一残酷的生路。然而,就在那绝望的认命感即将吞噬她时,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冰刺,猛地扎进她的脑海——

      这么多年,他身边难道会没有别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滋生蔓延,带着所有她能想象到的、令人作呕的画面。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年轻、强悍、手握重权,是多少人想要巴结拉拢的对象。送美人,纳姬妾,在这乱世新朝之中,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被困在这府邸一隅,所见所闻皆被他筛选过,如何能知外界全貌?那些他晚归的夜晚,那些他身上的、并非她所熟悉的淡淡香气残留……以往她刻意忽略,不愿深思,只因那时她心不在此,他的私德与她无关。

      但现在不同了。

      如果她决定踏上他身后的那条路,如果她要将自己和阿盈的未来彻底押在这个男人身上,那么这件事,便成了横在路中央、必须铲除的障碍。

      她可以为了生存和女儿的未来,放下身段,放下仇恨,去依附他,甚至去……曲意逢迎。但这有一个绝对的前提:唯一性。

      她,永宁公主,即便国破家亡,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她与任何女子共事一夫。那不仅是情感上的屈辱,更是地位上的威胁。若有其他女人,尤其是有子嗣的女人,阿盈的“安宁郡主”便永远是个笑话,她们母女的安危便会时刻受到挑战。她不能允许自己和阿盈的未来,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分走宠幸和资源的沙堆上。

      想到此,她落在卫珩手背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几乎要收回。

      卫珩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退缩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冰冷与审视的情绪。他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仿佛被冷风刮过,摇曳不定。

      “怎么了?”他追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将军,”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商议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曦儿的郡主之位,既然是空封,那便让它实至名归。”

      卫珩心头一紧,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一切。

      姜妩微微停顿,像是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她要拥有与其封号相匹配的、永不剥夺的食邑,要有独立的、受律法承认的郡主府邸作为她将来的倚仗,要有足够保障她一生无忧的赏赐,要有……在皇室玉牒上,明确记载、不容后世质疑的身份。”

      她每说一条,卫珩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要求,苛刻而具体,直指权力与财富的核心,正是他能给予、也唯有他能争取来的东西。

      最后,姜妩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说出了那句他等待了多年、却也让他心头莫名刺痛的话:

      “将军去替她要来吧,要来她该有的一切。”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她轻轻补上了最后的条件,也是她为自己这场交易标定的价码:
      姜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不再有之前的迷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谈判般的冷静与锐利。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卫珩因紧张和期待而紧绷的脸上。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卫珩心头莫名一慌。
      “你要的,不就是一个名分吗?”
      “待你将这一切,实实在在放到曦儿面前之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完:

      “你我便成婚。”

      没有羞涩,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一般平常。

      卫珩狂喜的情绪刚刚涌起,却在触及她那双冷寂如古井般的眼眸时,骤然冷却了下来。他明白了。

      这不是两情相悦的应允,这是一场交易。她用她自身,用“卫珩夫人”这个名分,为女儿换一个铁桶般牢固的未来。她交出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件名为“妻子”的、用以稳定联盟的工具。

      他应该高兴的,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即将成真。可为什么,心口会泛起如此酸涩的痛楚?

      但他没有选择,也无法拒绝。这是他唯一能真正拥有她的途径,哪怕得到的只是一个空壳。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
      “你等着。曦儿该有的一切,我都会为她争来。”

      “届时,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卫珩的妻。”

      “将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虽落魄,却也有我的规矩。”

      她顿了顿,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缓缓地、毫不避讳地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这些年来,将军身边,可曾有过其他女子?府内府外,可曾有何红颜知己、姬妾婢女,需要我‘容让’一二的?”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这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醋意盘问,这是一个即将下注的赌徒,在查看自己唯一的筹码是否干净、是否稳固。

      卫珩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迟疑的竟是这个。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委屈,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她在意!她竟然会在意这个!这是否意味着,她开始将他视为一个……属于她的男人?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语气急切而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愠怒:

      “没有!”他斩钉截铁,“从来就没有!”

      “自那年猎场见过你,我心里便再容不下旁人!”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劈开一切迷雾的力度,“这些年,我在军中,在朝堂,见过的女子不少,送上门来的更多。但我卫珩,从未沾染分毫!”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我若想要女人,何须等到今日?我若心有旁骛,又何必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坦诚,那里面没有丝毫心虚闪烁,只有被质疑的急切和一种“你竟不知”的痛楚。

      姜氏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多年积攒的痴狂与专注震住了。

      她看着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没有。这个男人,或许霸道,或许偏执,但在这一点上,他似乎……真的做到了为她守身如玉。

      心中的那块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一半。

      但她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语的真伪。

      良久,在卫珩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再次开口时,她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卫珩的眼睛。

      他心中狂喜,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关,他过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字一句地承诺:

      “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卫珩此生,唯你一人,足矣。”

      姜氏垂下了眼睫,没有挣脱他的手。

      这一次,她的沉默,不再是因为迟疑和抗拒,而是一种……默认。

      她清理了通往“他身后”那条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为了女儿,再退这一步,似乎……也值得了。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场清醒的交易。这是公主在权衡所有利弊后,做出的最终抉择。

      卫珩那番绝无旁人的急切表白,像最后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姜妩心中那早已倾斜的天平上。她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坦诚与灼热,最后一丝关于“分享”的疑虑被打消了。

      也好。

      她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无悲无喜,如同暴风雪过后万籁俱寂的荒原。个人爱恨、公主尊严,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只剩下阿盈——不,是姜曦,她的安宁郡主。

      姜妩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她心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片为女儿谋划成功的、冰冷的尘埃落定。

      她终于,将自己也摆上了赌桌。而赌注,是她和女儿的未来。
      好的,这是这场交易达成之后,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与最终的尘埃落定。

      自那日近乎冰冷的“盟约”达成后,将军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姜妩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教导阿盈——姜曦读书识字,神态是彻底的平静,仿佛那场决定她未来命运的交易从未发生。

      而卫珩,则像一头被彻底激发了凶性的猛兽,将所有的精力与铁腕都投入到了朝堂之上。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战功赫赫的武将,更变成了一个锱铢必较、寸土不让的权臣。为了落实姜妩提出的每一条要求,他不惜与皇室宗亲据理力争,与户部官员计算每一分钱粮,甚至以边关军务相挟,迫使新帝做出让步。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有人讥讽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失了臣子本分;有人揣测那前朝公主用了何等狐媚手段,将杀伐决断的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更有人暗中串联,试图阻挠这“有损国体”的过分封赏。

      但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在卫珩更强硬的手段和更冰冷的杀意面前,土崩瓦解。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非议,他只要达成目的,拿到那份能换取她的“聘礼”。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甚至有几次,冲突几乎摆到了明面上。但卫珩展现出的决绝,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为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他不惜掀起血雨腥风。

      数月后,一份与前次不可同日而语的恩旨,伴随着卫珩亲自捧回的、象征着食邑与府邸所有权的金册地契,送到了姜氏面前。

      安宁郡主姜曦,享双倍郡主俸禄,赐永业田千顷,食邑三县,另赐前朝亲王府邸改建的郡主府一座,珍宝无数,其名载入宗正寺玉牒,地位等同亲王嫡女,非谋逆大罪,永世不得削爵。

      这已不仅仅是实至名归,这几乎是超规格的恩赏,是一个父亲(或者说,一个未来的继父)能为女儿铺就的、最坚固的道路。

      卫珩站在她面前,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连日博弈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灼人的亮光。他将那沉甸甸的金册与地契放到她手中,声音因长久的紧绷而沙哑:

      “你要的,我拿来了。”

      姜氏低头,看着手中那冰冷却代表着绝对保障的权力与财富,指尖微微颤抖。有了这些,曦儿即便将来失去卫珩的庇护,也足以安稳富足地度过一生。

      她做到了。

      她抬起眼,看向卫珩。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室内静得可怕。

      良久,姜氏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那些金册地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眸。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微微前倾,将一个轻如点水、却又重若承诺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没有情欲,没有羞涩,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完成契约的印记。

      “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她退开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婚礼事宜,由将军安排便是。”

      卫珩的心,在那吻落下时几乎跳出胸腔,却又在她冷静的话语中缓缓沉下。狂喜与失落交织。他得到了她的人,她的承诺,却依然感觉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但他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全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沉声道:“三日后,便是吉日。”

      三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这场婚礼盛大而仓促,充满了权力与交易的味道。新帝亲自颁下贺诏,满朝文武皆来道贺,无论真心假意。

      姜氏穿着繁复华丽的嫁衣,顶着沉重的凤冠,由侍女搀扶着,完成了所有繁琐的礼仪。她像个精致的人偶,一举一动皆合乎规范,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盖头之下,她的眼神始终是一片沉寂的荒原。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卫珩挥退了所有下人,走到床榻边。他看着端坐在那里、一身红衣、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同玉雕的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她,指尖却在即将触及她脸颊时,微微顿住。

      “现在,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姜氏缓缓抬起头,红烛映照下,她的脸庞柔美得不可思议,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冷。

      “是,将军。”她轻声回应,带着属于“卫夫人”的恭顺,却也带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卫珩看着她,最终,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如同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抱着她,感受着她温顺却冰冷的躯体。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

      红帐落下,掩去了一室光华。

      姜氏在他怀中闭上眼,心中默念:曦儿,娘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从今往后,这条路,娘会陪你走下去。

      她用一场无爱婚姻,为女儿换来了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未来。而她自己的悲喜,早已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被她亲手埋葬。

      将军得到了他渴望的名分与人在身边。

      公主履行了她为女儿许下的冷酷承诺。

      这扭曲而坚固的联盟,就此达成。前路漫漫,这以利益和亲情维系的婚姻,又将走向何方?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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