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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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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爹爹”风波后,姜妩与卫珩之间刚有缓和的氛围荡然无存。她待他更加客气疏离,如同最初被囚于府中时那般,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连阿盈似乎都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隔阂,在他面前不再如以往那般活泼。
卫珩心中懊悔如同毒蚁啃噬,却不知如何弥补。任何刻意的解释或道歉,在她那冰冷的沉默面前都显得徒劳。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边关传来紧急军情,卫珩在书房与部下商议至三更,许是心神疲惫,又许是心中郁结难舒,他罕见地没有节制,独自饮了不少烈酒。
当亲卫扶着脚步踉跄、浑身酒气的他回到主院时,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执拗地、跌跌撞撞地走向姜妩的院落。
值夜的侍女见状吓了一跳,想要通报,却被他挥手屏退。他推开房门,内室里,姜妩正倚在榻边就着一盏孤灯看书,显然也被他的突然闯入惊到。她放下书卷,蹙眉看着他,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出去。”她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卫珩却像是没听见,他踉跄着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压迫感,反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脚踏上,将头埋在了床沿的锦被里,就离她的腿侧不远。
姜妩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掐入了掌心。
“妩……妩儿……”他低哑地、含混地唤了一声,一个他清醒时绝不敢出口的、过于亲昵的旧称。
姜妩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冷清。
“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我不该……不该逼阿盈……我不配……”
他没有抬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忏悔。
“可是……我这里……难受……”他忽然抬起一只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像个无助的孩子,“从很多年前……这里就装着你了……”
姜妩呼吸一滞。
“那年……猎场……你骑着小红马……鞭子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颠三倒四,却勾勒出清晰的过往,“他们都笑我……可我觉得……那疤……是你给我的……印记……”
他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像是献宝一般,又带着无比的珍视,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木雕。雕工算不得顶好,甚至有些笨拙,但能清晰地看出,是一个骑着马的少女形象,衣裙飞扬,带着一股骄扬的活力——正是十六岁时的她!
“你看……”他醉眼朦胧地看着那木雕,又抬头看看她,眼神痴迷而痛苦,“我雕的……偷偷的……雕了好多……只有这个……最像……”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找了你那么久……”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哽咽,“现在你就在我眼前……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那么远……”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握着那小小的木雕,头一歪,竟就那样靠在脚踏上,沉沉睡去。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以及那无法伪装的、深埋多年的痴狂与卑微,弥漫在寂静的空气里。
姜妩怔怔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即使醉倒依旧紧蹙的眉头,还有他手中那个……承载了他多年妄念的木雕。
心中那片冰原,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嗤”的声响,冰层并未融化,却感到了剧烈的、难以忽视的灼烫。
没有感动得热泪盈眶,没有瞬间的心软。她心中依旧冷清一片。国仇家恨,强迫囚禁,岂是一个木雕、几句醉话可以抵消?
但她知道,她听到了他最深、最真实的秘密。看到了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
她沉默地坐了许久,久到烛火都噼啪轻响了一声。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费力地想将他手中的木雕取出来,免得他攥坏了。他却攥得极紧,仿佛那是他的命。
她顿了顿,不再尝试。而是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她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背对着他。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叫人来把他拖走。
因为她还需要他。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给阿盈一个安稳的现在。这份“需要”,让她必须维持表面的松软,哪怕内心依旧冰雪覆盖。
这一夜,将军在醉梦中袒露了多年的痴念。
而公主,在清醒中权衡着现实的利弊。
关系似乎因这意外的坦诚而迈进了一小步,但那一步之下,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复杂与悲凉。她知道了他深沉的爱慕,但这爱慕,于她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沉重的枷锁?她分不清,也不愿去分。维持现状,为了阿盈,才是她唯一清晰的目标。
那场醉酒的袒露,并未立刻融化冰雪,但确实在姜妩心中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她待他不再如之前那般刻意冰冷,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却不再尖锐的平静。卫珩也似乎收敛了些许急躁,不再试图跨越那条无形的界线,只是那目光中的执着,愈发深沉。
一日,卫珩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他径直来到姜妩院中,阿盈正在院中追逐一只彩蝶,笑声清脆。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直到阿盈跑累了,扑进母亲怀里。姜妩拿起绢帕,细细为女儿擦拭额角的细汗。
“阿盈快五岁了。”卫珩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姜妩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这也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孩子至今只有乳名,没有正式的名字,没有身份。她是前朝余孽的女儿,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我今日向陛下请旨,”卫珩的目光落在阿盈天真无邪的小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以我半生军功,为阿盈求一个封号。”
姜妩蓦然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跋扈的方式。
“陛下准了。”卫珩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封号‘安宁’,享郡主俸禄。”
安宁郡主。
这封号意味深长。是希望,也是警告。希望她余生安宁,也警告所有潜在的危险,此女受皇室(或者说,受他卫珩)庇护,不得惊扰。
姜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郡主……那是亲王之女才能享有的尊位。他竟然为她亡国的女儿,求来了这样一个显赫的身份!这需要何等功勋,又需要何等强势,才能让新帝点头?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是该感谢他给了女儿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还是该愤怒于他将女儿更深地绑在了新朝的战车上?
“大名,”卫珩看向她,目光深邃,“由你来取。”
他将最终的命名权交给了她。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在她心中,是否愿意让女儿承载着新的身份,走向未来。
阿盈似乎听懂了什么,仰着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将军叔叔,奶声奶气地问:“娘亲,阿盈要有大名了吗?”
姜妩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纯真的眼眸,那里面映照着天空,也映照着她复杂难言的心事。所有的国仇家恨,所有的屈辱挣扎,在女儿未来的安稳面前,似乎都不得不退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卫珩几乎以为她会拒绝。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静,轻声道:“便叫‘姜曦’吧。”
姜曦。
依旧随她姓姜。曦,晨光,象征着希望与新生。她承认了这“安宁郡主”的身份带给女儿的庇护与未来,却固执地保留了故国的姓氏,如同在心底为那片荒原保留了一颗不灭的火种。
卫珩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对她坚持姓“姜”表示任何异议。他点了点头:“好,姜曦。”
他知道,这已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接受了这份他强行赋予的“恩典”,为了女儿。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安宁郡主”的名分正式落定。府中上下对阿盈的称呼悄然改变,敬畏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姜妩看着穿着郡主小小品级服饰的阿盈,心中百感交集。女儿终于不再是身份不明的孤女,有了立足的根基,而这根基,却是建立在颠覆她家国的男人的功勋之上。
卫珩此举,如同在她周围筑起了一座更高、更坚固的围墙。她与阿盈在这围墙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与尊荣,却也与外面的世界,与她试图保留的过去,更加隔绝。
她表面松软了,因为她需要这道围墙。
但心底那片冷清,或许因这无法拒绝的“恩赐”,而变得更加沉重。
将军用他赫赫战功,为女儿铺就了一条看似繁花似锦的道路。
而公主则在妥协与坚持的夹缝中,为女儿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一点来自故土的微光。前路依旧漫长,但“姜曦”这个名字,和“安宁郡主”这个身份,已然成为两人关系中,一个无法绕开的新坐标。
在这样重大的“恩赐”与妥协之后,即使心非所愿,一种形式上的“回报”也几乎成了必然。这不是情到浓处的自然流露,而是清醒状态下的利益权衡与关系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