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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世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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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刚蒙蒙亮,子棋就醒了。
灶房里传来细微响动。他推开门,老师背对着他站在灶前。晨光透过破窗纸,给他单薄得几乎透明的侧影镀了层光边。他正低头和面,动作很慢,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瘦得见骨、肤色苍白的小臂。每一下揉压,肩背都微微起伏。
“老师…”子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老师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起了?去坐着,面快好了。”
子棋倚在门框上看老师舀水,将揉好的面团擀开,切成宽窄不一的条。灶火不旺,水迟迟不沸。老师也不急,用竹筷慢慢搅着,侧脸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平静而专注。
终于,水滚了,面条下进去,在翻腾的热汤里渐渐舒展。没有浇头,没有配菜,只撒了点点盐,卧了一个鸡蛋。清汤白水,热气腾腾。
“趁热吃。”老师在他对面坐下,将卧了鸡蛋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子棋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汤,和汤底那个边缘煮破了的荷包蛋。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有点糊,淡得很。可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老师没动自己那碗,只是看着他吃,目光很深,很专注。
“老师,您也吃。”子棋想把鸡蛋拨一半过去。
老师用筷子轻轻挡住。“你吃,”他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今天你生日,都吃完。”
子棋鼻子一酸,埋头大口吃起来。滚烫的面汤顺喉而下,暖意蔓延,也模糊了视线。
一碗面吃完,额上冒了层薄汗。子棋抢过空碗:“我来洗!”
老师没坚持,坐回椅中,微微喘息。阳光升高,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眼望着窗外老槐树,望着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许久,才极轻地自言自语:
“真快啊。一转眼,乐乐都已经是大人了。”
子棋在灶房门口回头,看见老师安静坐在晨光里,嘴角还噙着那点未散的笑意,整个人却仿佛都随时会融化在这片光亮中,消失不见。
那种莫名的不安又一次掠过心尖,转瞬即逝。
2.
上午,阳光正好。子棋在院中石桌上自己跟自己下棋,心里盘算着中午给老师做点什么补补。
院门被轻轻叩响。
子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高瘦,穿蓝色短衫,背个小包。眉眼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笑起来阳光单纯。
“请问,”少年开口,声音清亮,“这里是‘技能五子棋学校’吗?”
子棋点点头,有些疑惑:“你是……”
“我叫张呈,”少年笑容扩大,“是师父让我来的。他说这里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你师父是?”
“姓王,”张呈依旧笑着,目光却已越过子棋的肩膀,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简陋的陈设,“他说,这里的老师是他的故人。”
姓王……金宝哥?
子棋心里的疑窦更重。金宝哥的徒弟?他从未听他提过。又为何偏偏是今天……
“子棋,”老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无波,“请客人进来吧。”
子棋侧身让开。张呈道谢走进,步伐轻快,目光在草药、棋盘上停留,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老师已扶门框站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身影,那身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地看着走进来的陌生少年。
张呈看见老师,脚步一顿,笑容收敛,抱拳行礼:“晚辈张呈,见过前辈。奉家师之命,特来请教。”
老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金宝让你来请教什么?”
“家师说,前辈的‘技能五子棋’能解答我心中困惑,”张呈走到石桌边,拈起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向老师,笑容灿烂,语气却带着某种执拗,“所以,想和前辈,或这位小兄弟,下一局。”
他转向子棋:“用你们的方式。”
“我想知道,”他盯着棋盘,声音低下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怎么才能…一直赢。”
3.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子棋看着张呈。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甚至有些单纯的少年,在说出“一直赢”三个字时,眼里骤然闪过狂热的光。那不是对胜利的渴望,更像某种深入骨髓的饥渴与偏执。
“老师身体不适,”子棋上前一步,挡在老师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来和你下。”
张呈挑了挑眉,目光在子棋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笑起来:“好啊。小兄弟怎么称呼?”
“李子棋。”
“好名字,天生的棋将!子棋兄,请。”
两人在石桌两边坐下。老师没阻止,缓缓走到廊下藤椅边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猜先,子棋执黑。
开局平常。子棋下得并不凌厉。张呈起初带着游戏心态,落子快,甚至漫不经心。他确实聪明,规则一听就懂,甚至能举一反三,很快摸到了一些“技能”的门道。
子棋下得沉稳。他熟悉棋盘每一寸,熟悉每种技能变化。不急于进攻,只是耐心布置防守,偶尔冷不丁来招“飞沙走石”。
张呈眉头渐拧。落子慢了,目光在棋盘逡巡,手指无意识敲击石桌。他发现这游戏比他想的复杂。那些无意义的落子,突如其来的技能,常让他攻势落空。
“有点意思,”他托腮捻着白子,眼睛盯着棋盘,笑容未减,“比想象中…需要动脑子。”
然而几盘下来,张呈脸色变了。
他赢不了。
无论他如何计算,如何用技能扰乱,子棋总能轻描淡写化解,甚至反过来利用,在不经意间连成五子。子棋下得放松,带着陪玩的随意。可这随意落在张呈眼里,成了难以忍受的轻视。
“再来。”张呈声音依旧清亮,可敲击棋盘的指尖,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阳光偏斜,院里只剩棋子落盘的“啪嗒”声,和张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不再笑,嘴唇抿成僵直的线。眼睛死死盯着棋盘,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疯狂翻涌。
他又输了。这次,子棋只用了个简单的“声东击西”。
“啪!”
张呈猛地将手中一把棋子拍在石桌上,棋子四溅。
他抬头看向子棋。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腾着暴戾、不甘、狂怒,还有一丝子棋曾在老师最痛苦的夜里窥见过的深渊般的冰冷。
“不对!我算了每一步!该赢的是我!是你耍手段!歪门邪道!”他语无伦次低吼,手指棋盘,指尖颤抖。
张呈无法接受在这简单儿戏的棋局上,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无法接受精心的计算,被如此“不堂堂正正”的方式瓦解。这比生死搏杀落败更让他屈辱恐惧。
那被强行压制的、对“赢”的执念与心魔,被这意外耻辱的失败彻底引燃,轰然爆发。
他猛站起来,带倒石凳,发出刺耳摩擦声。他居高临下瞪着子棋,胸口剧烈起伏,周身散发出危险的不稳定气息,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一定要赢……”他喃喃,眼神狂乱扫视棋盘,又猛地盯住子棋,目光像淬毒钩子,“用任何方式!”
他气息变得紊乱暴戾。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子棋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绷紧身体。他能感觉到眼前少年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毁灭性的能量。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子棋猛回头。老师不知何时已站起,扶着斑驳廊柱,脸色是近乎死灰的苍白。他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一步一步,走向石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院中,看向状若疯魔的张呈。
那目光,没有惊诧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4.
“张呈。”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张呈混乱的喘息低吼。
张呈猛转头,赤红眼睛瞪向技能五,眼神里已无丝毫恭敬,只有被心魔操控的暴戾疯狂:“是你!是你教他的!你们合起伙耍我!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和技能五目光交汇的瞬间,张呈仿佛看到的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沉重黑暗,和浩瀚如海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庞大,瞬间将他心中狂躁暴戾的心魔之火压得几乎熄灭。
“你感到空,”技能五声音很轻,像吟诵古老咒文,又像讲述简单道理,“不是因为赢得不够,而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在局里。”
“你的心,不在这里。”技能五的手,很轻地点在自己心口,又缓缓指向张呈心口,“也不在这里,而在…一个叫‘输赢’的笼子里。”
话音落下,技能五抵在张呈心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一按。
一股冰冷到极致、沉重到极致的意念,顺着那指尖,悄无声息渡入张呈心口。是技能五将这具被业力反噬、诅咒缠身、每时每刻承受魂魄撕裂剧痛的躯体所感受到的无边痛苦,小心翼翼剥离出一小缕,送入张呈被心魔占据的心窍。
“呃啊——!!!”
张呈发出短促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颤抖着蜷缩起来。脸上疯狂神色如潮水褪去,只剩下极致痛苦。
技能五在完成这一切的瞬间,身体猛晃,脸色由白转金,又迅速灰败。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方桌上,发出闷响。他单手死死捂嘴,鲜血却无法抑制地从指缝涌出,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老师!”子棋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扶住他。
技能五却摆摆手,靠着桌子缓缓滑坐到地,背靠桌腿,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和浓郁血腥气。他虚弱到极点,可眼睛却依旧清亮,死死盯着地上颤抖的张呈。
院里死寂。只有张呈压抑抽泣,和老师艰难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张呈颤抖渐息。他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不再有阳光率真,也不再有赤红疯狂。只盛满泪水和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清醒。他茫然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靠在桌边、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技能五。
“为…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带哭腔,“你…你明明可以…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来平息他的魔障?
技能五看着他,脸上浮起疲惫平和的笑容。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涌出一口血。费力咽下,才用气声断断续续说:
“因为…你师父…把你交给我……”
“下棋…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孩子…这世上,有很多事,比‘输赢’本身要重得多,也快乐得多…”他望着少年泪流满面的脸,目光悠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个同样执拗被困的影子,“你这一路,用所有快乐时光去追一个‘赢’字。等你真的站到你以为的高处,会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高远苍茫的天空,又收回来,落在张呈空洞的眼睛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牺牲所有宝贵的东西,换来一个只剩下你的山顶……”
“值得吗?”
三个字,很轻,却狠狠砸在张呈刚刚崩塌的心防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技能五的话,混合着方才那冰冷痛苦的余韵,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他想起自己没日没夜练功的孤独,想起打败对手后瞬间的空虚,想起师父看着他胜利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地因为“快乐”而笑过。
值得吗?
张呈第一次对自己坚定不移走了这么多年的路,产生了如此清晰而尖锐的怀疑。
看着技能五苍白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他所有卑劣挣扎的眼睛,一种混合感激、震动、羞愧和更深茫然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我……”他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5.
话音未落,老师就猛地咳嗽起来,更多鲜血涌出,染红了前襟。他整个人无力歪倒,意识开始模糊。
“老师!老师你别吓我!”子棋眼泪夺眶而出,跪在老师身边,徒劳想用手捂那不断涌出的血,只沾了满手温热的猩红。
院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落叶坠地的脚步声。
子棋泪眼模糊抬头。
王金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身半旧银袍,额前一绺白发刺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目光缓缓扫过院内狼藉,最终定格在技能五身上。
王金宝慢慢走到离老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子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金宝哥!快救救老师!他…他吐血了!”
王金宝没看他,也没看地上张呈。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老师脸上。
老师靠在子棋怀里,气息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却在王金宝走近时,挣扎着,极缓慢地将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子棋却莫名感觉到,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复杂的、无声的交流。老师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是“终于来了”的释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而王金宝眼底,是冻结的寒潭,是剧烈挣扎后的一片死寂,是认命般的沉痛决绝。
王金宝移开目光,看向地上张呈。
“张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张呈茫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
“你不是只想赢么?”王金宝声音很轻,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你不是觉得,只要赢了所有人,就能填满心里的空么?”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一缕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那气息与他平日感觉截然不同,充满毁灭性。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并指的手,快如闪电,却又带着诡异的缓慢与清晰,朝着老师心口方向,凌空一点。
没有接触。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噗——!!!”
一直强撑一口气的老师,身体猛一震,一大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近乎黑色的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胸前青衫,也溅落地面、廊柱和子棋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子棋接住老师软倒的身体,触手是迅速流失温度的冰凉和濡湿温热。他呆呆看着怀中老师迅速灰败的脸色,看着他口中还在不断涌出的、似乎流不尽的血,看着他微微睁着、却已失去焦距、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失去声音和颜色,只剩眼前这片刺目、不断扩大的红,和怀中迅速冰冷的躯体。
“不……不……”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他徒劳地用手去捂老师的胸口,去擦他脸上的血,可那血越擦越多,温度越来越冷。
“老师……你看看我……你看看乐乐……”他语无伦次,眼泪混脸上血污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要给我过生日的…你答应过要和乐乐永远在一起的…老师…你答应过我的…求求你…”
老师似乎听到了。他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一下眼珠,那双涣散蒙上死灰的眼睛,努力对焦,看向子棋。他看着少年满脸血泪,看着那眼中铺天盖地的惊恐绝望破碎,嘴唇极其微弱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子棋看懂了。
他在说:对不起。
6.
“为…什么……”
沙哑得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响起。
子棋僵硬地抬头,看向几步之外依旧保持出手姿势、面无表情的王金宝。泪水汹涌而出,冲刷脸上血污,露出底下惨白皮肤和一双赤红的、盛满无边恨意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睛。
“我把你当哥哥……”子棋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血泪腥咸,“我那么相信你…每年都盼着你来……”
他低头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老师,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王金宝,目光像淬毒刀子:
“他也是你师父啊!!!”
“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
这一声质问,嘶哑绝望,在空旷院里回荡,带着无尽悲愤控诉。
王金宝身体几不可察一晃,脸上如面具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见过这张脸很多种样子。狡黠的,耍赖的,狗腿讨好的,没心没肺大笑的,生气瞪眼的,还有最后…挡在师父身前,被血染红的。
可他从未见过,李嘉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像看一个仇人,一个怪物,一个…毁掉他一切的魔鬼。
这一刻,时光倒流重叠。
他看到的仿佛不是十八岁的李子棋。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院子里,对着另一个平静单薄的白衣身影,嘶吼着“我恨你”的、绝望的少年——王金宝。
原来,被这样恨着,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这轮回的业债,终究是要这样,一分不少,鲜血淋漓地,全数偿还。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能说。他答应了师父,这场戏,这场以命为局的戏,必须唱完。
所以,恨吗?恨吧。恨他,是对的。该恨的。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子棋的手腕。
是技能五。
他用最后一点意识看向悲愤欲绝的子棋,手指极其微弱地收紧,仿佛想传递一点力量,或是最后的安抚。
“……是…我……”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声音,“让他…这么做的……”
子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他。
老师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地凝望着他,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歉疚,是疲惫到极致的温柔,是终于走到终点的释然,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别恨他……”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宿命。
这是我欠你的…唯一能还清的方式。
“不……我不…我不要!”子棋疯狂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老师冰冷的脸颊上,“我只要你活着!老师!我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紧紧抱着老师,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具迅速冷去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为…什么……”他喃喃着,像是在问老师,又像是在问王金宝,更像是在问这无情的天道。
7.
王金宝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抱着师父泣不成声的少年,看着师父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温柔凝视着少年的眼睛,心脏像被狠狠攥住,捏得生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悲凉,心碎,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
理解了师父在面对自己那滔天恨意时,那平静表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万箭穿心。
理解了那句“带着对我的恨,走吧”,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深爱。
理解了为什么师父宁可被他恨,被他误解,被他指责,也要推开他,独自走向那个注定毁灭的终局。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债,只能用命来还。
有些爱,到了最后,只剩下“成全”与“背负”这两个鲜血淋漓的选择。
当年,他间接促成了嘉诚的死亡,又用恨意将师父推入绝境。
如今,他亲手“杀死”了师父,又将在子棋心里,种下同样的恨。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原来,这才是业果。
原来,这才是师父用两世性命,教会他的,最残酷的一课。
8.
濒死的沉寂中,技能五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躺在子棋怀里,目光涣散望向天空那片干净得刺眼的蓝。他能感觉到生命飞速流逝,能感觉到子棋滚烫眼泪滴在脸上,能感觉到那孩子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该说点什么。
最后的话。
“子棋…”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叫出那个熟悉的称呼,“你……快乐吗?”
“老师…”子棋哽咽着,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以失败告终,“我…我很快乐…真的…跟着您的每天都很快乐……”
他想告诉老师,快乐。非常快乐。有您叫“乐乐”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即使这快乐是偷来的,浸透了您的血泪,短暂如朝露。
那也是他生命里最真实、最温暖、最珍贵的一切。
老师似乎听懂了。他那双正在迅速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极微弱地,泛起一点近乎欣慰的涟漪。那涟漪太淡,淡得像幻觉。
技能五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抬手再摸一摸这孩子的头发,再叫一声“乐乐”。
可他做不到了。
所有的力气,连同最后一点意识,都在迅速抽离。只有那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辗转了两生两世的名字,在灵魂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无声滚过舌尖——
…阿乐。
李阿乐。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上一世,直到那少年死在他怀中,他都没有赐予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而这一世,直到他死在子棋怀里,也终究只能将这遗憾带进坟墓。
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心里。
他用尽最后力气,极其艰难地,将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冰冷的手,轻轻抬起一点点,用指尖极其温柔地拂去了子棋眼角汹涌而下的滚烫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无尽眷恋不舍。
他看着子棋强忍悲痛、却依旧努力想对他笑的脸,嘴唇几不可察动了动,气若游丝,却用尽生命最后所有温柔祝愿,将那句盘旋心底两世、却始终未能完整诉说的期待,化作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
“子棋……”
“要…快乐啊……”
话音未落,那抚在他脸上的手,无力垂落。
那双映着天空、映着子棋泪眼的眸子,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倏地熄灭了。
平静,安详,仿佛只是累极了,沉沉睡去。
只有嘴角那抹未干血迹,和胸前大片刺目的暗红,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何等惨烈。
9.
“老…师?”
子棋轻轻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怀中身体,正以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变冷变硬。
“老师!”他猛收紧手臂,将那张苍白还带余温的脸紧贴胸前,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幼兽失去至亲般的悲嚎。
“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小院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枝头寒鸦。
王金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失去灵魂的石像。他看着子棋崩溃痛哭,看着师父安详遗容,看着地上那摊刺目鲜血,只觉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
他们身后,张呈依旧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刚刚用难以想象方式“救”自己、点醒自己的前辈,转眼死在自己师父手里。
看着那个和自己对弈的少年,抱着师父尸体嚎啕痛哭。
看着自己师父那冰冷沉默、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背影。
赢了吗?
师父说,你不是只想赢吗?如你所愿。
可他,赢了什么?
赢来一条人命?赢来另一个人的肝肠寸断?赢来师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凉?赢来自己心里空荡荡冰冷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隐隐令他恐惧的厌恶?
他赢了这局棋吗?不,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要“一直赢”的答案,师父用最残酷方式,用一个人的死亡,告诉他“赢”的代价和“赢”之后的无尽空虚。
张呈木然看着眼前一切,脑中突然回响技能五那句“值得吗?”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10.
风不知何时起了,带着深秋寒意,卷过空旷院子,吹动老槐树残存枯叶,发出沙沙哀鸣。
王金宝终于动了。
他缓慢沉重地,一步一步走到子棋和技能五的尸体面前,蹲下身,看着子棋怀中那张平静仿佛睡去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抚过技能五沾满血污已然冰冷的脸颊,替他合上那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睑。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告别意味。
他又轻轻握住技能五垂在身侧早已冰凉僵硬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深藏已久的破碎痛楚。
随即,他松手站起。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漠然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刻脆弱只是幻觉。
他最后看一眼子棋,那一眼很深很沉,里面翻涌太多子棋永远无法理解的情绪——悔恨,痛楚,释然,诀别。
“恨我吧,子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出了多年前另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带着这份恨,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院门。经过呆立原地的张呈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
“走。”
张呈如梦初醒,浑身一颤,看一眼悲痛欲绝的子棋,又看一眼地上安息的老师,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说出。他低头,踉踉跄跄跟着王金宝,走出这个顷刻天翻地覆的小院。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子棋,和技能五逐渐冰冷的身体。
11.
雨毫无征兆又下了起来。
起初淅淅沥沥,很快连成冰冷雨幕,敲打瓦片,冲刷青石板地上那摊刺目暗红,也将院中呆坐的人浇得透湿。
子棋抱着老师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脸上泪痕被雨水冲散,只剩通红的眼眶和一片空茫死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被雨水洗净血污苍白安静的脸。老师闭着眼,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沉入安眠的弧度。
可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僵硬的濡湿。
“老师…”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下雨了…我们回屋,好不好?”
他试着想将老师抱起来,可手臂软得使不上力,试几次,都只是徒劳让那冰冷身躯在怀里滑脱。他慌了,更紧搂住,想把脸贴上去暖,却只感到更深的锥心刺骨的寒。
子棋想起今天清晨。
老师拖着沉重疲惫身子,在灶前为他煮了那碗面。清汤,白面,还有那枚并不是很漂亮的溏心蛋。他吃得鼻尖冒汗,抬头时,看见老师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却带着温柔笑意看他吃完,轻声说:“乐乐,生日快乐。十八岁,是大人了。”
所以,大人就要在生辰这天,学会接住命运递来的最残酷离别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老师找到他爹娘,将他从那个破败家里带出来时说的话。那时他还懵懂,只记得那双温暖干燥的手,和头顶平静声音:“待他成年,去留皆由他自主,绝不强求。”
如今他成年了,虽然从未想过“去”,可老师却已决然“留”下他一人。
原来,那不是承诺。
是谶言。
原来,老师早就知道只能陪他到十八岁。知道他注定要在成人的门槛上,独自接下这份名为“永别”的鲜血淋漓成年礼。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有些疼。冰冷雨水灌进领口,浸透单薄衣衫,寒气针一样往骨头缝钻。子棋打个哆嗦,下意识想把怀里冰冷身躯搂得更紧,想用自己同样湿透的身体挡住风雨。
可挡不住。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老师牵着他,走入茫茫雨幕。雨大得人睁不开眼,可老师手中油纸伞,却稳稳完全倾向他这一边。冰凉雨水顺着老师肩头袖口淌下,很快浸湿半边青衫,老师却浑然不觉,只是牵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从那以后,似乎再没有这样大的雨直接打在他身上。总有一把伞,或一方屋檐,一段教诲,一个疲惫却温和的笑容,隔在他和世间风雨之间。
现在,伞没了。
不,是那个始终为他撑伞的人,不在了。
雨水毫无阻隔浇在他头上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他抱着老师,在越来越大雨幕中蜷缩,像两片被遗弃在激流中的落叶。
“老师…”他低声唤,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哑得不成调,“下雨了…好冷……”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轻很认真地对着那张再也无法回应的脸,一字一句保证:
“面…我吃完了,溏心蛋…也很好吃。”
“我不恨金宝哥……你别担心。”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
他说一句停一下,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却异常清晰,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嘱托。
说完这些,他抱着老师冰凉身体,在瓢泼大雨中沉默很久。雨水顺他低垂睫毛成串滴落。他抬起头,目光空茫投向屋檐外灰暗天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从脸上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全然困惑和巨大无助,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却再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可是,老师…你能不能教教我……”
“你不在的话……”
“我怎么才能…快乐啊……”
话音落下,只剩雨声哗哗。
雨水冲刷院落,冲刷青石板上血迹,也冲刷少年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搂住怀里冰冷躯体,将脸深深埋进那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僵硬的肩颈处,单薄肩膀在滂沱大雨中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场漫长温暖的梦,终于做到了尽头。
而这梦醒时分的雨,冰冷入骨,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