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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金宝视角补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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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金宝攥着那封信,在夜风里不知走了多久。
信很厚,牛皮纸信封边角戳得掌心发疼。脑子里反复响着嘉诚最后的眼神,和师父那句平静到残忍的“带着对我的恨,走吧”。
恨像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疼,底下却是一片冰凉的茫然——他能去哪儿?
天快亮时,他在一处无名山隘停下。晨雾浓重,打湿了单薄的衣衫。他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信封:
“蜀中,土豆派,吕严。”
有用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也好。既然你说这里“没什么可教”,既然你让我“走”,那我就走给你看。我要学最厉害的本事,变得比谁都强。强到……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教”,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一切,强到……
他顿了顿,没想下去。只能感到心里某个地方,空洞洞地漏着风。
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雾气深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曾被他偷偷叫作“家”的小院,那个有药草苦香、有干硬面饼、有清汤白面、有两个怪人吵吵嚷嚷的地方,已经被夜色下决绝的话语,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2.
土豆派在深山处,云雾缭绕,气象森严。
掌门吕严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架着一副尺寸看起来并不合适的眼镜,正蹲在菜圃里侍弄几株蔫头耷脑的土豆苗。王金宝递上信,他就着裤腿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来慢吞吞拆开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信读完的吕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平常,却让王金宝有种被看透的错觉:“留下吧。”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后山缺个挑水的。”
没有盘问,也没有考校,王金宝准备好满腹关于“恨”与“证明”的说辞,全噎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哦”了一声,跟着个沉默的道童去了后山。
日子陡然变得简单、枯燥、重复。挑水,劈柴,洒扫庭院,背诵冗长艰涩的心法口诀。土豆派的功法不重杀伐,讲究的是根基扎实,润物无声。
起初,王金宝心里憋着一股狠劲。他发疯似的练,别人挑十担水,他挑二十担;别人背一遍口诀,他背到嗓音嘶哑。他想快点变强,强到可以回去,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他:你看,没有你,我照样能行。我不是废物。
可土豆派的功夫,偏偏急不来。越急气息越乱;越想证明越容易走岔路。有几次他练得气血逆行,咳出血来,吕严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丢过一瓶最普通的益气丹:“根基不稳,修炼再多也是枉然。”
他就不吭声了,默默调息。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山风呼啸,他会想起那个小院,想起嘉诚耍赖的笑,想起师父靠在藤椅里晒太阳的侧脸。恨意还在,可那恨下面,渐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惑——如果,如果当初师父教他的是这些“有用”的东西,嘉诚会不会……
他猛地掐断思绪,翻个身,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
他需要变强。强到足以面对和改变某些东西。虽然那东西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3.
劫云压顶时,王金宝正在后山打坐。雷霆咆哮,一道道劈下。他咬牙硬扛,将这些年苦修积攒的所有灵力,连同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悍勇,全部凝聚起来,迎向那毁灭性的天威。
不知扛了多少道。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见嘉诚扑出去的身影,看见血,看见师父空洞的眼睛。不,不能倒。倒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有话没问,有账没算,有人…没见。
不知过了多久,云散雷收。他单膝跪在地上,浑身焦黑,衣衫破碎,可一双眼,在烟尘中亮得惊人。
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破而后立,修为暴涨,寿元陡增五百年。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一股混杂狂喜与空虚的情绪淹没了他。他想立刻下山,回到那个小院,站在那个人面前。
他想告诉他,看,我做到了。我活下来了,还变得更强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了。我有力量了,师父。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在我眼前死去。
王金宝向吕严辞行,下山脚步是多年未有的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百年寿命,漫漫长生路刚刚启程,而他有太多事想要去做,有太多话,想要去说。
4.
循着记忆找到那片山坳时,王金宝愣住了。
没有小院,没有药圃,没有那株总掉叶子的老树。只有一片焦黑、平整、寸草不生的土地。边缘整齐得诡异,像被一只巨大的的烙铁烙过,抹去了一切曾经存在的痕迹,连一片瓦砾,半截断墙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怀疑自己记错了地方,走错了路。可远处那座山头的轮廓,那条蜿蜒小路的走向,甚至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气息,都不会错。
可院子呢?人呢?
他茫然四顾,拦住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里…原先是不是有个院子?”
老农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焦土,恍然道:哦,那个啊!早没啦!好些年前,有好多好大的雷,一晚上全劈在这!可吓人了!第二天就成这样了,灰都不剩!都说住了怪人,遭了天谴……”
王金宝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焦土。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一寸平整得令人心慌的地面,试图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一点能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场过于用力的遗忘,像天地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死了?”王金宝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么大的雷,牲口都能劈成炭,何况是人?”老农笃定道,“指定死得透透的了!也是怪可怜的,不过谁让他……”
老农还在絮叨,王金宝已经听不见了。他慢慢走回那片焦土中央,站定。然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焦黑的尘土被激起,沾了他一身。他不在乎。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骄傲,所有这些年强撑着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支走他,不是厌弃。
是知道他会有雷劫。
是怕波及他。
是最后一点,笨拙的,沉默的,他直到此刻才看懂的,保护。
而他呢?他在赌气。他憋着一口气,想着“等我变强了再回来”。他错过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问出口,甚至连那人最后是何种模样,是否痛苦,是否…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他这个不成器的,说着狠话离开的徒弟,都不知道。
“师父……”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汹涌,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他不再擦了,任由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焦黑的泥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嘶哑的哀嚎。在这片空无一物的焦土上,在这片曾经被叫作“家”的废墟上,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原来,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最终指向的,是一片虚无。
原来,他以为挣脱了,远离了的那个“归处”,早在许多年前,就和他阴阳两隔了。
这个世界,真的彻底没有他的归处了。
5.
他在焦土上跪了一夜,疯了一样徒手挖掘。十指鲜血淋漓,他也感觉不到。他只想找到一点什么,什么都好,一片衣角,哪怕一块烧变形的碎瓦…证明那个人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些年的药香、清汤面,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在一处较深的凹坑里,触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坚硬。
是半片粗瓷碗的碎片,边缘不规则,被高温灼得发黑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粗糙的质地。
王金宝却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用流血的手,极其轻柔地将其捧起,擦去上面的浮土。
他认得。
是那晚嘉诚抢着洗的,三只粗陶碗中的一只。
那个夜晚,师父用这豁了口的碗,给他们煮了清汤白面。热气模糊了视线,面有点糊,汤很淡,可那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尝到“家”的踏实感。
他记得自己吃完后,看着师父坐在门槛上单薄的背影,轻声说:“师父,面很好吃。”
师父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懂了师父沉默下的温柔,以为归处的灯已经亮起。
原来,那盏灯早就注定要熄灭。而他被提前推出了门外,只为了不被一同烧成灰烬。
原来,那些温暖的、琐碎的、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细节,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一个像此刻这般鲜血淋漓的契机,汹涌反扑,将他彻底淹没。
王金宝握着那半片温热的瓷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面汤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可这暖意此刻只让他觉得更冷,更空。
晨光渐亮,照在他低垂的脸上,也照在他不知何时散落额前的一绺头发上。
那缕头发,在熹微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冰冷的银白。不是岁月的风霜,而是某种生命内核被骤然抽干后,留下的惨白印记。
一夜白头,原来不全是传说。
百年寿元,长生之始。
于他,刑期伊始。
6.
“你找的不是师父,是当年那个还能恨、还能痛的自己。”
土豆派后山,吕严坐在一块大石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面容憔悴、额前一绺白发刺眼的王金宝。
“我们总在向前追寻过去,实际却在远离过去。”吕严的声音很平,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放下在回忆中刻舟求剑的执念,向前看。若有缘,未来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王金宝抬起空洞的眼睛:“您为何如此笃定?”
吕严笑了笑,那笑容里难以言说的沉重释怀:
“因为,我也在等一个重逢。”
几日后,吕严将一个落满灰尘的罗盘交给王金宝。
“拿着它,心里想着你要找的人,它会给你指引。”吕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带着长辈的嘱托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期许,“去吧,孩子。希望你能找到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金宝额前的白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悲悯:“也找到你自己。”
王金宝接过沉甸甸的罗盘:“掌门不和我一起?”
吕严摇摇头,望向山门深处,仿佛注视着某个久远的身影:“我答应过他,在他回来前,要将土豆派发扬光大。”
“我就在这,等他回来。”
7.
寻找的过程漫长而渺茫。罗盘指引时断时续,王金宝走过很多地方。百年光阴,只是寻找路上沉重的脚印。
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孩子。瘦小,倔强,眼里有种对力量近乎饥渴的光。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年前跪在师父门前的自己。
孩子叫张呈,是吕严某次下山时心血来潮收的俗家弟子,根骨不错,但心性未定,执念颇深。吕严曾提过,待他长大些,心性磨一磨,再接入门墙。王金宝看着张呈,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想,若有正确引导,对力量的追求或许可以不走向偏执。
他想证明点什么,于是收下了张呈,倾囊相授。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给他最好的资源,最严苛的训练。他想把自己缺失的、渴望的,都补给他。
张呈天赋极高,进步神速。他眼里对赢、对最强的渴望,日益炽热。王金宝起初欣慰,渐渐却感到不安。
他试图纠正,用师父当年那些怪话,用“快乐”的道理去点化。可张呈听不进去。少年眼中只有不断变强的阶梯,和站在阶梯尽头打败所有对手的风景。
“师父,赢了不就快乐了吗?”张呈曾这样反问,眼睛亮得灼人。
王金宝无言以对。
一次大比,张呈为求胜动用禁术,惨胜后吐血不止,眼底却闪烁着骇人的兴奋:“我赢了!师父!我赢了最强的!”
看着徒弟苍白脸上那病态的红晕和眼中摇摇欲坠的疯狂,王金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无力。
他失败了。
他用自己信奉的、赖以生存的力量之道去教导,最终却将徒弟推向了偏执的深渊。他救不了想拯救的人,就像当年救不了嘉诚,也挽回不了师父。
他最终只能证明,这条他以为正确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绝望没过头顶的那一刻,沉寂的罗盘,突然剧烈颤动,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8.
他按照罗盘的指引,来到那片山林。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倒在泥泞中、面色青紫、呼吸艰难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是师父,却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平静淡然、仿佛无所不能的师父。
这个人脸色死灰,生机微弱得像狂风中的烛火,是个彻头彻尾、病入膏肓的凡人。
而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满脸惊恐无助的孩童…
只一眼。
只一眼,王金宝就认出来了。
即使缩小了,即使满脸脏污,即使隔了百年光阴…他也不会认错。
是嘉诚。
小时候的,活生生的,会哭会怕的嘉诚。
一瞬间,百年的寻找,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悔恨与茫然,都被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击得粉碎。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疑问和猜测疯狂翻涌:师父为什么变成了凡人?身体为何破败至此?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嘉诚为何是孩童模样?罗盘为何偏偏此时指引他来此?
冥冥中,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所有碎片串联。他似乎…隐约触摸到了命运狰狞的一角。
他走过去,蹲下身,探向师父的腕脉。指尖传来的,是油尽灯枯的衰败,是承受远超极限的损耗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救、救命!救救我老师!”孩童的哭求将他拉回现实。
王金宝稳了稳心神,取出珍藏的解毒丹药,喂师父服下。他背起轻得吓人的师父,看向那个满脸泪水泥污、瑟瑟发抖的孩子。
“能走吗?”
孩子用力点头,眼里是强撑的勇敢。
他没再多说,伸手将那小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臂弯,稳稳抱起。
雨很大,山路泥泞。可王金宝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背上的重量很轻,臂弯里的分量也很轻,可他却觉得,自己正背着、抱着…他的全世界。
那个他以为早已失去、寻找了百年、几乎要放弃的全世界。
9.
将师父和子棋安顿好后,王金宝没有立刻相认。他需要理清思绪,需要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离开了,但罗盘一直微微发热,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他再次回到那座挂着“技能五子棋学校”古怪牌子的小院时,子棋正在院里晾晒草药。他长高了,脸上有了点肉,看到自己时似乎还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
对于他的到来,师父没有丝毫意外。
“来了?”师父抬眼看他,语气平常得像昨日才分别,“进来说话。”
内室里,茶烟袅袅。
“师父。”王金宝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弟子…当年,口不择言,说了很多混账话…对不起。”
他为自己当年的刻薄和伤害道歉。但他没说在焦土前跪了一夜,没说那一夜生出的白发,没说这百年寻觅的惶惑与绝望。那些太沉重,他不知从何说起,也觉得…或许师父并不想听。
师父静静听着,目光在他额前那缕白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痛色,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王金宝紧绷的手臂。
“金宝,”他说,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这些年,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王金宝眼圈骤然一热。他猛地低下头,咬紧牙关。
“师父,我这次来,除了请罪,还想求您一件事。”他稳住声音,说出盘旋心底的隐忧,“我有个徒弟,叫张呈。他…生了心魔,我…教不了他。求您…救救他。”
“好。”师父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问缘由,没有提条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王金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师父门前,求他收留,为王家拳报仇。师父当时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进来吧”。
一样的简洁,一样的…仿佛在承接某种早已注定的因果。
“人心执念如牢,有时需以身为子,入局破局。”师父缓缓道。
“以身入局…”王金宝咀嚼着,目光飘向门外扫地的子棋,小心问,“那…嘉诚…”
“金宝,”师父打断他,目光投向门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一世,他是李子棋。也只是子棋。不要唤醒他,不要让他卷入过往。那些事,与这一世的他无关。”
王金宝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
自那以后,他每年都会来。有时带些药材,有时是给子棋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或是他爱吃的糕点,亦或者是他寻来前世混球的东西。他答应师父不唤醒子棋的记忆,但他也是发自心底地想和他多产生些联结的。毕竟,这一世的子棋,太像他记忆中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会分糖给他的嘉诚了。若当年没有意外,没有错过,若嘉诚可以快快乐乐的长大,恐怕也会这般吧。
每次来时,他都会师父对弈,在寂静的里间,棋盘上往往只有寥寥数子。但每一次落子,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点拨,都像是在无声地演示着什么。
“金宝,你一直觉得,当年若有足够力量,就能救下混球,救下为师,是吗?”有一次,师父落下一子,忽然问道。
王金宝捏着棋子的手一紧,默认。
“当初你怀恨而来,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不该恨,不该报仇。”师父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是你眼中,只剩仇恨和对力量的饥渴。你的心,不该只为‘赢’和‘力量’跳动。”
王金宝浑身一震。
“你的道,偏了。”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你因执念活下来,是好事。可这执念,污染了你的道心,甚至影响了张呈。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你以为,有绝对力量,就能扭转一切。现在,我给你这力量。”师父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眼神悠长空远,“去做那件最残酷,却也是唯一正确的事。”
王金宝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在子棋十八岁生辰,带张呈来。届时,用你的力量,当着他和子棋的面,杀了我。”
10.
“什么?!!”王金宝瞪着师父,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你怎么能…”
“金宝,”师父看着他,目光是不容置喙的温柔与决绝,“你先冷静,听我说。”
然后,师父开始用那种平静的、叙述旁人口吻的语气,说了他的计划,说了子棋这一世的劫。
他说,子棋十八岁那年,会有一场死劫。那是前世未尽的诅咒,也是这一世必须偿还的因果。避不开,躲不掉。唯一的方法,是以命换命,以因果破因果。需要一个与子棋有极深渊源、且修为足够深的人,在特定时刻,亲手杀死他这个承载了大部分因果的媒介。
他说,金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恨过我,与我有师徒之缘,如今又有足够的力量。你动手,既能彻底斩断我与子棋之间的因果线,为他化去死劫,让他此后一生平安喜乐;同时,也能用最残酷的方式,点醒你那陷入力量执念的徒弟张呈。
“一举三得。”师父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自然,“这是唯一的解法。”
王金宝听着,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看着师父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睛,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为了嘉诚根基尽毁,为了我背负恨意,为了张呈以身入局,上一世为了苍生背负骂名,甚至就连你前世那些混账徒弟的烂摊子也要收拾……”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愤怒,“你又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这世间,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就没有人…值得你为自己活一次吗?!”
师父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再抬起眼看向王金宝时,只是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业果。”
11.
“我做不到!”
王金宝终于崩溃了。他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小凳,发出刺耳的声响。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防线,滚落下来。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对着眼前这个安排了一切、也决定牺牲一切的人,发出绝望的低吼。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我还没来得及补偿,没来得及赎罪,我甚至…我甚至还没好好叫您一声师父……”他泣不成声,百年积压的恐惧、悔恨、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巨大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我……让我亲手…杀了你……”
这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是让他亲自举起屠刀,斩断这好不容易重新连接上微弱而珍贵的缘。
师父静静地看着他崩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他哭声渐大时,抬起手,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指向了门外。
王金宝的哭声戛然而止,化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抽泣。他猛地捂住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却更加汹涌地奔流。
他懂了。
师父连他崩溃的时机和程度,都计算在内。连子棋可能就在附近、不能惊动他这一点,都考虑到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都是这局中早已设定好的一环。
“金宝,”师父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颤抖不止的王金宝面前。他比王金宝矮,身形也单薄得多,此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王金宝低垂的头。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和。
然后,他往前一步,张开手臂,将这个比他高大。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的徒弟,轻轻揽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带着药味的清苦,和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微凉的温度。
“即使你不杀我,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师父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释然,“可以说,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才强行吊着这一口气。”
“金宝,我一直在等你。”
这个拥抱,这份迟来的,短暂的温暖,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让他能握紧那把注定要落下的屠刀。
王金宝在师父单薄却稳靠的怀里,颤抖着,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浸湿了师父的肩头。
“那…子棋怎么办?”他哽咽着问,“你走了,他怎么办?”
师父沉默了一下,缓缓松开他,望向门外院子里正蹲着看蚂蚁的子棋,目光温柔得像最后的夕阳。
“他会回家的。或者留在这里,都好。此劫一破,他这一世,都会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可没有你,他怎么会快乐?”王金宝嘶声问。
师父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温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他会的。他答应过我的,会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那些过去的快乐,会成为治愈他一生的糖。”
11.
动手的那一刻,王金宝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在了空中,冷静地俯瞰着地上的自己,完成那场早已写好的仪式。并指,凝气,点出。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杀人”的实感。只有一片万籁俱寂的冰冷。
他看着师父的身体震了一下,看着那口黑血喷出,看着子棋瞬间空白的脸和继而迸发的、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熟悉。
与百年前,在小院里嘶吼“我恨你”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用袖子,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擦去师父脸上沾染的血污。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一场告别,也像是在确认这场献祭的真实。
他承受了子棋眼中那淬毒般的恨。这是他该付的代价。是他当年口不择言的报应,是他信奉力量的苦果。
也是他…唯一还能为师父、为嘉诚做的事。
12.
带着失魂落魄的张呈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
张呈呆呆地,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赢了…然后呢?”
王金宝没有回答。他看着张呈空洞茫然的脸,就像看着另一个正在坠入虚无的百年前的自己。
师父是对的,他的“道”悟了。心却空了。
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恨的目标,失去了赎罪的希望,失去了情感的联结,甚至失去了对力量的信仰。
长生,成了无边无际的、清醒的刑罚。
雨幕中,他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过脸庞,划过那绺刺眼的白发。
师父最后说:“要快乐啊。”
快乐?
那是什么?
那是师父留给子棋的,甜蜜而艰难的作业。
而他王金宝,连拿到这份作业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还有一百年。距离他自己的下一次雷劫,还有整整一百年。
或许…够长了。
长到足以让他看到,这场以两世血泪为注的棋局,是否真的能如师父所愿,迎来一个…终结。
无论是他的终结,还是这无尽轮回的终结。
大雨滂沱,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血迹与泪痕。
刑期漫漫,唯雨声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