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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浪潮将至 ...

  •   《沉溺暖风》

      第五章浪潮将至

      第五天清晨,裴燃被持续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院子大门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急促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意味的拍打。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

      “裴燃!裴燃你在里面吗?”

      门外的女声很熟悉。裴燃瞬间清醒,抓起床边的T恤套上,快步冲下楼。经过沈听澜房间时,他看见门也开了条缝,沈听澜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谁?”

      “我妈。”裴燃低声说,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打开院门,外面站着的人果然是母亲周岚。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妈,你怎么——”

      “你爸知道了。”周岚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他让你马上回家。”

      裴燃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知道什么?”

      周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裴燃回头,看见沈听澜站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白色背心和运动裤,头发凌乱,表情茫然。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同学是吧?”周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裴燃的母亲。很抱歉这么早打扰,但我需要跟我儿子单独谈谈。”

      沈听澜点点头,脸色瞬间苍白。他转身要上楼,但周岚叫住了他。

      “等等。”她说,语气缓和了些,“小沈,你也收拾一下东西吧。你妈妈那边……医院早上来电话了,情况不太好。我已经帮你订了中午的机票,裴燃爸爸的司机会送你去机场。”

      裴燃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看向沈听澜,看见沈听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了声“谢谢阿姨”,转身上楼,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周岚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露台上还没收的咖啡杯和书本上,落在院子里晾着的两件T恤上——一件是裴燃的黑色,一件是沈听澜的白色,并肩挂在晾衣绳上,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你们睡一起?”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没有。”裴燃立刻否认,“我们有自己的房间。”

      “是吗?”周岚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那你告诉我,裴燃,你为什么要在期末考试刚结束的第二天,就带着一个男同学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和你爸?”

      “我只是想让他散散心。”裴燃试图解释,“他妈病得很重,他一直在医院陪护,四个月没好好休息了——”

      “所以你就当救世主?”周岚打断他,“裴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不计后果?你知道你爸知道后有多生气吗?他昨晚一宿没睡,说你要是今天不回去,他就亲自过来抓人。”

      “抓人?”裴燃觉得这个词刺耳极了,“妈,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我跟朋友出来玩几天,怎么了?”

      “朋友?”周岚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撒谎说跟篮球队集训?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花自己的压岁钱买机票、订酒店?什么样的朋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值得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裴燃的心脏猛地下沉。

      他知道母亲向来敏锐,但没想到这么敏锐。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回答。”周岚转过身,背对着他,“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发去机场。沈同学坐中午的航班直接回医院,你跟我回家。”

      “妈——”

      “裴燃。”周岚转回来,眼睛里有了水光,“算妈妈求你。在你爸气消之前,先听话,好吗?你知道他的脾气。而且……”她看向二楼沈听澜房间紧闭的窗户,“那个孩子现在最需要的是回他妈妈身边,不是在这里……跟你待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艰难,但裴燃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不是在这里,跟你发展什么不该发展的关系。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无力。但母亲的眼泪是真实的,沈听澜母亲的病情也是真实的。在这两件真实面前,他的辩解和反抗都显得苍白而自私。

      “……好。”裴燃听见自己说,“我去收拾。”

      ---

      上楼时,沈听澜的房门关着。裴燃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沈听澜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包放在床上,正在往里面装那几件洗好的T恤。他的动作很快,很机械,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听澜。”裴燃轻声叫他的名字。

      沈听澜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回头:“阿姨在楼下等你吧?你快去收拾,别让她等。”

      “对不起。”裴燃说,这三个字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沈听澜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说,“你妈妈说得对,我确实该回去了。本来就不该来这么久。”

      “不是不该来——”

      “裴燃。”沈听澜打断他,“别说了。”

      他拉上背包的拉链,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那棵木瓜树。晨光里,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但他们都来不及摘了。

      “那些木瓜。”沈听澜轻声说,“再不摘真的要烂了。”

      “等我回来摘。”裴燃走到他身边,“或者让邻居摘了吃。”

      “嗯。”

      短暂的沉默。楼下传来周岚打电话的声音,她在确认航班信息。

      “你妈妈她……”裴燃问,“情况真的很糟吗?”

      “不知道。”沈听澜摇头,“但医生既然让提前回去,肯定是不太好。”

      裴燃想伸手抱抱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楼下就是母亲,门外就是现实,这个阁楼里曾经有过的、与世隔绝的温柔,此刻像一场易碎的梦。

      “回去后给我打电话。”裴燃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好。”

      “别一个人扛着。”

      “嗯。”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裴燃。”他忽然说,“你爸爸……会很生气吗?”

      裴燃苦笑:“大概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吧。”

      “因为带我出来?”

      “因为……”裴燃顿了顿,“因为很多事。”

      沈听澜明白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裴燃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带你来。”

      沈听澜抬眼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为什么?”

      “因为你这几天笑了。”裴燃说,“笑得比过去四个月加起来都多。就为了这个,值了。”

      楼下,周岚在叫裴燃的名字。

      沈听澜轻轻挣开他的手:“快去吧。别让阿姨等。”

      裴燃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听澜。”

      “嗯?”

      “在机场等我。我们坐同一班飞机回去,虽然不同舱,但我想……至少陪你到登机口。”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凝固。

      周岚坐在副驾驶,裴燃和沈听澜并排坐在后座。司机是裴燃父亲公司的老员工,一言不发地开车,仿佛后视镜里不存在两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裴燃试图在座椅的遮掩下握住沈听澜的手,但沈听澜把手抽走了,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碧蓝的海,翠绿的山,白色的沙滩——这些天他们熟悉的一切,此刻都以告别的方式在眼前展开。

      快到机场时,周岚接了个电话。裴燃听不见对方说什么,但能看见母亲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挂断电话后,她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来。

      “小沈。”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某种沉重,“你妈妈那边……你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刚才来电话,说情况很不乐观。”

      沈听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裴燃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咬紧的牙关,看见他眼眶迅速变红,但他没有哭。

      机场到了。周岚让司机先送沈听澜去国内出发口,她和裴燃去国际出发——她订的是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航班,时间差不多。

      下车时,裴燃抓住最后的机会,快速对沈听澜说:“落地给我信息。我在出口等你。”

      沈听澜看着他,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个很轻的点头:“嗯。”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裴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

      “走吧。”周岚在他身边说,“我们也该安检了。”

      去候机楼的路上,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安检,候机,登机——一切流程都机械而迅速。直到在飞机上坐定,系好安全带,周岚才再次开口。

      “裴燃。”她看着窗外正在装卸行李的车辆,“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和沈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燃沉默了很久。飞机引擎开始轰鸣,空乘在做安全演示,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喜欢他。”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他是我喜欢的人。”

      周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担忧,悲伤,理解,还有一丝裴燃看不懂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七岁。在海边第一次见到他。”

      “他知道吗?”

      “知道。”

      “所以这次旅行……”

      “是我带他来的。”裴燃坦白,“因为他需要离开医院,离开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因为他需要记得,生活不只有疾病和离别,还有海,有阳光,有……有可以依靠的人。”

      周岚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儿子。十七岁的裴燃,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眉眼间有他父亲的坚毅,但也有她自己年轻时的倔强。

      “你爸爸不会同意的。”她说,“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不能因为他不同意,就假装不喜欢。”裴燃打断她,“妈,你喜欢过一个人吗?那种喜欢到……明知道会受伤,明知道会有麻烦,但还是忍不住要靠近的感觉。”

      周岚没有回答。但裴燃看见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时,裴燃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飘了起来,无处着落。

      “裴燃。”周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妈妈不反对你喜欢谁。但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只有喜欢就够的。沈同学的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他自己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你还要把这样的感情加给他,你想过他能不能承受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裴燃这些天隐约的担忧。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还有你爸爸。”周岚继续说,“他的观念……你是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你们是这样的关系,他会做什么,你应该能想象。”

      裴燃当然能想象。父亲裴致远是那种典型的老派家长,认为男人就该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他曾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说起哪个朋友的儿子交了女朋友,哪个亲戚的孩子准备结婚。每次裴燃都沉默地听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会找机会跟爸爸谈。”裴燃说,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现在不是时候。”周岚摇头,“沈同学的母亲还在病危,你自己的学业也到了关键期。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等你们都冷静下来了,再慢慢想,好不好?”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裴燃听出了潜台词——拖延,淡化,也许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年少时冲动的“喜欢”。

      “妈。”他看着母亲,“如果时间不能改变呢?如果过了五年,十年,我还是喜欢他呢?”

      周岚愣住了。她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冲动。裴燃的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就到时候再说。”她最终说,移开视线,“现在,先专心考试,先陪沈同学度过他最难的时候。其他的……以后再说。”

      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是绵延无际的云海。裴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沈听澜。

      想他现在在另一架飞机上,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想他回到医院后,要面对怎样的场景。想他握着他母亲的手时,会不会想起阁楼上的那本日记。

      想他们还没来得及摘的木瓜,没来得及修好的吊床,没来得及在海边看完的日出。

      想那个在礁石缝里挣扎的小海龟,现在是不是已经游到了安全的地方。

      想外婆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这一生已经很好了。

      如果沈听澜的母亲真的走了,她也能说这样的话吗?在病痛中挣扎了这么久,在看着儿子为她放弃学业、放弃正常生活之后,她还会觉得“这一生已经很好了”吗?

      裴燃不知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爱情在生死和现实面前,是多么渺小而无力的东西。

      但他又想起沈听澜在海边说的话:“现在觉得……活着真好。”

      想起他捧着紫色螺壳时的笑容,想起他蹲在礁石上看着小海龟时的专注,想起他在阁楼里靠着自己肩膀时的放松。

      也许,在那七天里,沈听澜真的短暂地“活”过来了。

      如果这就是他能给予的全部——七天的喘息,七天的笑容,七天不用伪装坚强的时光——那么,即使接下来要面对全世界的反对,即使这段感情注定艰难,裴燃也觉得,值了。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响起机长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周岚拍了拍裴燃的手:“快到了。”

      裴燃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下面是熟悉的城市轮廓,灰蒙蒙的,覆盖着一层薄雪。南方海边的阳光和温暖,像一场遥远的梦。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解锁屏幕,看到一条来自沈听澜的信息:

      “落地了。妈妈还在抢救室,我在外面等。谢谢你,裴燃。那七天,我会记住一辈子。”

      裴燃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回复:

      “我也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我永远在。”

      发送。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剧烈的震动传来。裴燃握紧手机,像握着一枚在深海里找到的、唯一的贝壳。

      他知道,回到地面的这一刻起,他和沈听澜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橘子色的海和温暖的风。

      而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父亲愤怒的质问,还有那些关于“应该”和“不应该”的、沉重的声音。

      但没关系。

      至少他们曾有过七天。

      至少他们曾在那栋老屋里,在阁楼的微光下,在无边无际的海边,确认过彼此的心意。

      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飞机滑行停止,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周围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嘈杂的人声涌来。

      周岚站起来:“走吧,你爸在出口等。”

      裴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是那枚在阁楼里发现的、外婆的海螺。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不记得了。

      但他现在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螺旋状外壳粗糙的纹路。

      然后他举起海螺,贴在耳边。

      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海浪的声音,永恒的海浪,从1965年外婆第一次遇见外公的那片海传来,穿过半个世纪的时光,穿过生死离别,穿过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抵达他的耳畔。

      那声音在说:

      爱是勇气。爱是选择。爱是明知前路艰难,还是握紧彼此的手。

      裴燃睁开眼睛,把海螺小心地放回口袋。

      然后他跟着母亲,走向舱门,走向等在出口的父亲,走向那个需要他和沈听澜一起去面对的、真实而沉重的世界。

      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海浪多大,无论夜多深,总有一个人,会和他站在同一片沙滩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而这就够了。

      ---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裴燃回到家中,面对父亲的震怒。沈听澜在医院陪伴母亲度过最后的时光,而裴燃不顾一切地想要陪在他身边。两个家庭,两种压力,一场关于爱与责任的拉扯。而在某个深夜的医院走廊,沈听澜会对裴燃说出那句沉重的话:“裴燃,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浪潮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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