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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航的船 ...
《沉溺暖风》
第六章夜航船
裴致远站在机场到达口,像一尊冷硬的雕像。
十一月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打在他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上,他却纹丝不动。周岚一看见丈夫的脸色,就下意识地挡在了裴燃身前半步。
“回来了。”裴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爸。”裴燃喊了一声。
裴致远没应,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车在停车场。回家再说。”
回程的车上,气压低得能拧出水。周岚坐在副驾驶,裴燃和父亲并排坐在后座。裴致远全程闭目养神,但裴燃能感觉到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裴燃不敢拿出来看,但猜得到是沈听澜。他应该已经到医院了,他母亲……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裴燃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冬天,却因为一个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而变得陌生而沉重。
车开进小区,停在家门口。裴致远先下车,没等他们,直接走进屋里。周岚回头看了裴燃一眼,眼神复杂。
“别顶嘴。”她低声说,“先认错。”
裴燃点头,但心里清楚,有些错是不能认的——因为那根本不是错。
客厅里,裴致远已经脱了大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刚烧开,冒着袅袅白气。他倒了三杯茶,动作不疾不徐,像在酝酿一场审判。
“坐。”他说。
裴燃和周岚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客厅的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说吧。”裴致远端起茶杯,吹了吹,“为什么撒谎?”
裴燃深吸一口气:“我没想撒谎。只是……如果我说实话,你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裴致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茶杯落在茶几上的声音很重,“裴燃,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吗?什么叫考虑后果吗?”
“我知道。”裴燃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所以我带他去了。他妈妈癌症晚期,他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四个月,几乎没合过眼。他需要休息,需要离开那个地方喘口气。这些,算不算后果?算不算责任?”
裴致远愣住了。显然,他并不知道沈听澜家里的具体情况。
周岚适时开口:“老裴,那孩子确实可怜。妈妈病重,爸爸早逝,一个人扛着……”
“那也不是裴燃撒谎的理由!”裴致远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那孩子可怜,我们可以帮忙,可以照顾。但裴燃做了什么?他带着人家跑到千里之外,一住就是一个星期!两个未成年男孩,没大人看着,万一出什么事,谁负责?”
“我们没出事。”裴燃说,“而且我们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
“能照顾好自己?”裴致远笑了,那种冰冷的、失望的笑,“裴燃,你知道你这次的行为有多自私吗?为了你所谓的‘帮助’,你欺骗父母,耽误自己的学习——期末考试刚结束,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还有,你想过那个孩子的妈妈吗?她在病床上,儿子却跟别人跑到海边去玩,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裴燃心里最深的隐忧。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是啊,沈听澜的母亲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儿子放弃了她?会不会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感到孤独和失望?
“他不是去玩。”裴燃最终说,声音有些发颤,“他是去……去记住活着的感觉。因为他快忘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裴致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裴燃从未听过的疲惫。
“裴燃。”他说,“爸爸不是不理解你想帮助同学的心情。但帮助有很多种方式——我们可以请护工,可以联系社区,可以捐款。而不是……不是用这种不计后果的方式。”
“那如果我说,”裴燃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不只是想帮助他呢?”
空气凝固了。
周岚猛地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不要说”的恳求。但裴燃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教导他“男人要顶天立地”的父亲。
裴致远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喜欢他。”裴燃说,声音很稳,尽管手在发抖,“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时间仿佛静止了。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水壶里的水还在烧,窗外的雪还在飘。但客厅里的三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裴致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从震惊,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山雨欲来的愤怒。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喜欢沈听澜。”裴燃重复,这一次更清晰,“从十七岁在海边遇见他开始,就喜欢他。这次带他去南方,不仅是为了让他散心,也是因为……我想跟他单独在一起。”
茶杯摔碎了。
不是失手,是裴致远猛地一挥,整套茶具被扫到地上。紫砂壶、茶杯、茶盘,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裴燃!”周岚惊呼着站起来。
但裴致远动作更快。他一步跨到裴燃面前,手高高扬起——
裴燃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一巴掌。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挡在他身前,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老裴!”周岚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坚定,“你冷静一点!”
“冷静?”裴致远甩开她的手,指着裴燃,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他说的是什么话!喜欢一个男的?还要跟他在一起?裴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裴燃也站起来,尽管腿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可能永远不会有‘正常’的家庭,不会有孩子,会被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裴致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才十七岁!你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情?你现在的一时冲动,会毁了你一辈子你知道吗!”
“不是一时冲动。”裴燃说,“我想了四个月。从他妈妈住院开始,从他每天一个人坐在海边开始,从他明明很累却从不抱怨开始。爸,如果你见过他,如果你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就会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裴致远打断他,“我只知道,我裴致远的儿子,不能是个同性恋!”
那个词像一颗子弹,射穿了客厅里最后一点温情。
同性恋。
裴燃不是没想过这个词,但他从未在父亲口中听到过。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不是困惑,不是失望,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老裴!”周岚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别这么说孩子……”
“那要我怎么说?”裴致远转向妻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啊?要我夸他勇敢?夸他有主见?夸他喜欢上一个男的,还带着人家私奔?”
“我们没有私奔!”裴燃也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是去散心!”
“有什么区别?”裴致远冷笑,“在我眼里,没区别!裴燃,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见那个沈听澜。手机交出来,除了上学,哪儿也不准去。我会去学校跟老师打招呼,让他调班——”
“你不能这么做!”裴燃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父亲的胸口,“你不能控制我的人生!”
“我是你爸!”裴致远吼道,“我有责任把你拉回正轨!”
“什么正轨?”裴燃也吼回去,“娶妻生子?过你安排好的生活?爸,我不是你的复制品!我有权利选择我喜欢的人,过我想要的人生!”
“你想要的人生就是跟一个男的在一起?”裴致远的眼睛里是裴燃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裴燃,你醒醒吧!那种感情是不正常的!是不被社会接受的!你现在觉得浪漫,觉得刺激,等十年后,二十年后,所有人都有家庭有孩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
“你会!”
“我不会!”
父子俩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周岚站在中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知道该劝谁。
最后是裴致远先退后一步。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裴燃,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可怕,“第一,跟那个沈听澜断干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呢?”裴燃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裴致远看着他,“你就从这个家出去。我裴致远,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岚倒抽一口冷气:“老裴!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裴致远说得很清楚,“周岚,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我们的儿子,不能走上歪路。”
歪路。
裴燃感觉心脏被这两个字狠狠捅了一刀。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养育了他十七年、教他走路、教他骑车、在他每次比赛时都站在场边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在父亲眼里,喜欢一个人,是“歪路”。
原来真心,是错的。
“爸。”裴燃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
裴致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现在知道了。”裴燃说,“责任就是,当全世界都说你错了的时候,你还能坚持你认为对的事。责任就是,当你喜欢的人正在经历最痛苦的时刻,你不能因为害怕,就转身离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紫砂碎片,放在茶几上。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但他没有在意。
“我选第二条路。”他说。
周岚失声:“裴燃!别胡说!”
但裴燃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我从这个家出去。但我要告诉你,爸,我喜欢沈听澜,这件事没有错。也许在你眼里是歪路,但在我心里,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说完,他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但他没有回头。
---
房间里,裴燃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手机,充电器,钱包。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拉上拉链时,动作顿住了。
书包侧袋里,是那枚海螺。
他拿出来,握在手里。螺旋状的硬壳硌着掌心,但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楼下传来争吵声——母亲和父亲在吵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他拿出来看,是沈听澜的信息:
“妈妈醒了,但很虚弱。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裴燃,我很怕。”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钝刀,在裴燃心里来回切割。他几乎能看见沈听澜打出这些字时的样子——苍白的脸,颤抖的手,强忍的泪水。
他快速回复:
“我现在过去。等我。”
发完信息,他背上包,打开房门。
母亲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叠钱。
“裴燃……”她哽咽着,“别跟你爸置气,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妈。”裴燃抱了抱她,很用力,“对不起。但我要去陪他。”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周岚抓着他的手臂,“他妈妈那样了,你去只会添乱……”
“我不去,他就要一个人面对。”裴燃说,“妈,你教我做人要有担当。现在,就是我要担当的时候。”
周岚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她松开手,把那叠钱塞进他口袋里:“拿着。找个酒店先住下,别冻着。等你爸气消了,我们再……”
“妈。”裴燃打断她,“别等爸气消了。他不会消气的。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消气。”
周岚说不出话了。她只是哭,哭得肩膀都在抖。
裴燃又抱了抱她,然后转身下楼。
父亲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楼梯,看着窗外的大雪。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裴燃在门口停下,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高大得能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爸。”他开口,“我走了。”
裴致远没有回应。
“我会好好考试,好好上大学。”裴燃继续说,“但沈听澜,我不会放弃。因为放弃他,就是放弃我自己。”
还是沉默。
裴燃等了几秒,然后拉开门。冷风夹着雪花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迈出门槛,走进风雪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像整个世界都关上了。
---
医院比裴燃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关于生死的冷。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悲痛的脸。
裴燃按照沈听澜给的病房号,找到肿瘤科的三楼。走廊尽头,沈听澜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着。
他看起来比七天前更瘦了,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裴燃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恐慌。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你爸不是……”
“我跟他吵翻了。”裴燃说得很简单,“暂时不回家了。”
沈听澜的眼睛瞬间红了:“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自己。”裴燃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听澜的手很冰,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回握住了裴燃的手。
“妈妈她……”他看向病房的门,“刚才又昏过去了。医生说,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裴燃的心沉下去。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
“她……痛苦吗?”裴燃轻声问。
沈听澜摇头:“医生说用了镇静和止痛,应该感觉不到痛苦。但……”他顿了顿,“但我宁愿她感觉得到。至少那样,她还活着。”
这话里的绝望让裴燃窒息。他把沈听澜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沈听澜一开始是僵硬的,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裴燃的肩膀上,身体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是颤抖,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裴燃抱着他,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裴燃不在乎。
怀里这个人,比全世界的目光加起来都重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听澜终于平静下来。他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虽然那里根本没有泪。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能来,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谢。”裴燃握着他的手,“我们之间,永远不用说谢谢。”
沈听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裴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感激,依赖,痛苦,还有……某种决绝。
“裴燃。”他忽然说,“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如果……如果妈妈走了,你能帮我……处理一些后事吗?”沈听澜说得很艰难,“我没有其他亲人,表妹家也帮不上太多忙。葬礼,手续,那些东西……我一个人可能……”
“我来。”裴燃立刻说,“我陪你一起。所有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沈听澜点点头,松了口气,但那口气里更多的是疲惫。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肩并着肩。走廊里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大多数病房已经熄灯,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偶尔有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
“你跟你爸……”沈听澜小声问,“真的吵翻了?”
“嗯。”裴燃靠向椅背,“他让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我选了你。”
沈听澜猛地转过头:“裴燃,你不该——”
“我该。”裴燃打断他,“听澜,如果今天是我躺在里面,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裴燃说,“而且,这不仅仅是选择你。这是选择我自己,选择我相信的东西。”
沈听澜沉默了。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很久很久。
“裴燃。”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么好。”
“胡说什么。”
“是真的。”沈听澜抬起头,看向病房的门,“我的人生……太沉重了。疾病,死亡,贫穷,孤独。你本来可以拥有一切——完整的家庭,光明的未来,正常的爱情。但因为我,你把这一切都弄丢了。”
裴燃转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沈听澜,你听好。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拥有很多东西,但我从没觉得那些东西真正属于我。遇见你之后,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我在活着——心跳加速地活着,害怕却勇敢地活着,痛苦却真实地活着。”
沈听澜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你从来不是负担。”裴燃继续说,“你是礼物。是十七岁那年,大海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沈听澜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过脸颊。这一次,他没有擦,也没有隐藏。
“裴燃。”他哽咽着说,“我好累。”
“那就靠着我。”裴燃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一会儿。我守着,有情况我叫你。”
沈听澜没有拒绝。他靠在裴燃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裴燃坐直身体,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下来,窗外是深沉的夜色,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个沉睡的城市。
他想起南方海边的那个夜晚,想起沈听澜说“活着真好”时的笑容,想起阁楼上泛黄的日记,想起外婆娟秀的字迹:这一生已经很好了。
如果现在问沈听澜的母亲,她会不会也这么说?
在经历了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儿子,然后被病痛折磨多年之后,她还会觉得“这一生已经很好了”吗?
裴燃不知道。但他想,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重要的不是经历了多少苦难,而是有没有被爱过,有没有爱过人。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沈听澜,看着他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轻轻颤动的睫毛。
这个少年,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一定给了母亲很多很多的爱。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笨拙的照顾,那些强忍的泪水背后,都是最赤诚的爱。
而此刻,他自己也正在被爱着——被裴燃,用尽全身力气地爱着。
也许,这就是够了。
爱与被爱,是生命给人类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最强大的武器。有了它,人就能在最深的黑暗里,看见一丝微光。
裴燃轻轻调整姿势,让沈听澜睡得更安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但他知道,雪终会停。
天终会亮。
而他和沈听澜,会牵着手,一起走过这个最冷的冬天,走向春天,走向夏天,走向所有有阳光的日子。
因为爱不是避风港。
爱是两个人一起,在暴风雨中,成为彼此的锚。
---
后半夜,沈听澜的母亲醒了。
护士来叫他们时,沈听澜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冲进病房,裴燃跟在后面。
病床上的女人睁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看见儿子时,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氧气面罩让她发不出声音。
沈听澜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裴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他觉得这个时刻应该只属于他们母子。
他看见沈听澜在点头,在说“嗯”,在说“我知道”。看见沈听澜的母亲很慢很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动作,温柔得让裴燃眼眶发热。
然后,沈听澜的母亲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裴燃。她的目光很平静,很温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
她朝裴燃招了招手。
裴燃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站在床边。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全是针眼——很慢地,握住了裴燃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她把裴燃的手,和沈听澜的手,叠在一起。然后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
沈听澜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我会的,妈妈。我会的。”
女人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然后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床边。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漫长的蜂鸣声响起。
沈听澜僵在原地,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条直线,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裴燃伸手,按了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流程。
裴燃把沈听澜拉开,抱进怀里。沈听澜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眼睛死死盯着病床,盯着那些忙碌的白大褂。
“她走了。”裴燃在他耳边轻声说,“听澜,阿姨走了。”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瘫在裴燃怀里,终于哭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裴燃紧紧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崩溃。他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沈听澜的头发上。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沈听澜来说,一个世界结束了。
而另一个世界——有裴燃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葬礼在三天后举行。裴燃陪着沈听澜处理所有后事,在这个过程中,沈听澜发现了母亲留下的一封信。信里,母亲早就知道了一切——关于儿子的性取向,关于裴燃的存在。而裴燃这边,父亲裴致远做出了一个决定:送裴燃出国。两个少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分离与选择,他们将如何守护彼此?
两个少年心中都装着对另一方的爱,却因世俗的偏见永远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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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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