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谋》芷湄

3、重生 朦

　　朦胧月色下，海棠花影伴着风声摇曳，零零碎碎的花瓣铺散在地上。棠宁院的牌匾隐于浓浓夜色之中，叫人看不真切。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火舌跳动的剪影印在窗纸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梨花木框的小窗不知何时开了，一阵风习来，吹灭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崔晚枝后背早已覆上一层薄汗，风一吹便有些发凉。后背的凉意迫使她睁开了双眼，看清四周的陈设后，崔晚枝本就混沌的大脑变得更加迷糊了，她记性还是不错的，这四周陈设，应是她待字闺中时的模样。
　　可她不早已嫁人了吗？准确来说她不是应该死了吗？崔晚枝轻抬胳膊，只看见两条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藕臂，她摩挲着光洁的小臂，觉得恍惚——有狰狞伤疤的手臂，才是刻着崔家血债的、真正的她。
　　崔晚枝又跌跌撞撞地朝窗边跑去，探头向外看，海棠花开得正盛。这株海棠树在他们成婚之后，先是移栽到了东宫，后又移栽到了兰因亭，可现如今他却好端端的立于相府之中。
　　她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相府之中了，指尖却已下意识攥紧——这株海棠，是上辈子裴怀熠亲手移栽的，如今还在相府，说明一切都还没开始。扭头往床榻走时，一面铜镜引起她的注意，这面镜子她从前从未见过。镜面被磨得锃亮，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依稀看清镜中人的容貌。如此做工的镜子，别说相府了，皇宫里都少见。
　　崔晚枝凭着记忆找到放置火折子的地方，点燃了窗边的蜡烛。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起了镜中的人。镜中人乌发红唇，一张鹅蛋脸上满是少女稚气，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写满了单纯。这样的面容眼神于二十二岁的崔晚枝来说实在陌生，如此样貌也只能是十四五的少女。
　　崔晚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镜中人，久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镜中的人真的是她，是十四五岁的崔晚枝。自己这是重生了吗？她本想叫青婳进来确认情况，倏而抬头瞥见窗外月色，夜已深了，她早该睡了吧。
　　少女微拢双膝坐在床头理着凌乱的思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惊骇在她心中久久挥之不去，女孩抬手猛掐了下大腿，才回过神来。“我真的回来了。”崔晚枝低声呢喃了一遍又一遍。
　　重生之事太过于怪诞，她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样的奇事能发生在她身上，定然也能发生在裴怀熠身上。裴怀熠重生的概率能有几何呢？
　　崔晚枝轻皱双眉，叹息一声。虽然不想承认，但她上辈子的悲剧和裴怀熠确实没什么太大关系。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这辈子，定要远离皇室纷争。
　　崔晚枝越想心里越不安生，又点了几盏灯。坐在书案前，凭借着上一世和现在仅存的记忆，提笔书写着各家之间的关系。理到太子府时，她特意更换了朱砂墨水。圈圈画画好半晌，才堪堪理出一小部分。
　　待全部整理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丫鬟小厮们也陆陆续续的忙了起来，她想着青婳应该也起了，随手指了指远处洒扫的小丫鬟，示意她过来。那丫鬟红着一张俏脸，慢吞吞的走到窗前。崔晚枝被她的磨叽劲气到了，强压怒火才堪堪忍住不黑脸。
　　小丫鬟支支吾吾：“奴婢...可是惊扰了小姐？”
　　崔晚枝已有些不耐了，却还压着脾气对她说：“没有，劳你去西厢房把青婳叫来。”
　　面前的人微福一礼，慢吞吞地走了。崔晚枝总觉得这丫鬟面熟，却又叫不上名来。
　　约过了半刻钟，见人还没来。崔晚枝已经没了耐心，起身就准备去西厢房看看。正要推门，倏地传来一阵敲门声。“进。”
　　“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回小姐的话，奴婢冤枉啊！那小丫鬟刚刚才把奴婢从西厢房叫出来。奴婢就是有神速，也不可能即刻就到啊。”
　　我半刻钟前就让她去叫你了，这丫鬟叫什么名字？办事实在是不利索。”
　　“她叫盼云，今年一月初入的府。平时就负责打扫小姐窗前这一块地方。”
　　“这丫鬟眼神太怯，却总往窗内瞟，不似普通洒扫丫头的安分。你私底下派人去查查她什么来头，用我们自己的人，别留下什么痕迹。”
　　“是。”
　　崔晚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困意涌上心头。原想着盘问青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一打差，竟也忘了。
　　“你先出去吧，一个时辰后叫我去给母亲请安。”
　　“好嘞。奴婢先走啦，不打扰小姐的休息。”
　　崔晚枝听着青婳充满活力的声音，打心眼儿里的笑了出来。真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都还来得及改变。精神高度紧绷了一夜，她实在是累极了，昏昏沉沉地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