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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絮果   京中人 ...

  •   京中人人皆道皇后命好,母家谋逆,通敌判国,今上宁可与满朝文武为敌,也未动皇后半分。去岁春天,为博美人一笑,帝广搜能工巧匠,在皇城中,划出一块风水宝地,修建了兰因亭,两旁种满海棠。
      春深之时,海棠灼灼,这是一年中,兰因亭最美之时。
      朱红大门封锁的宫殿中,殿内对镜梳妆的女子,柔声对身旁的人低喃,“是时候了。”
      御书房外的廊下,福安垂手立着,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当作响,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忽见长春宫的掌事姑姑青婳远远走来,步子不快,鸦青色的宫装裙摆扫过砖缝里的草芽,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福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躬身行礼:“青姑姑安。”
      青婳淡淡颔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情绪:“劳烦公公通传,我家主子请陛下移步兰因亭一叙。”
      一句话落,福安指尖微微一颤。
      兰因亭啊,那处荒废了快一年的地方,皇后娘娘竟肯踏足了?他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恭谨的模样,只低眉应道:“姑姑稍候,奴才这就去禀。”
      青婳没再多言,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得像一杆寒玉,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福安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才敛了心神,轻手轻脚地掀了御书房的帘子。
      青婳回到长春宫时,满天春风卷进殿内,拂过窗棂边倚着的女子。崔晚枝一身素白襦裙,背脊纤瘦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绾发,指尖捏着的那支白玉簪,还是当年裴怀熠亲手为她簪上的。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柳絮:“他应了?”
      青婳屈膝行礼,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语气里压着几分不忍:“回小姐,福安公公已去通传,陛下想来很快就会动身。”
      目光掠过铜镜里小姐清冷的侧脸,她眸色暗了暗——谁都清楚,崔家哪里是谋逆,不过是功高震主,碍了朝堂制衡的路。
      小姐嫁入东宫那日起,这把刀就悬在了崔家头顶,青婳目光转向窗棂外纷飞的海棠瓣,喉间泛起一阵涩意——这宫里的风,从来由不得人。
      崔晚枝握着玉簪的手顿了顿,镜面映出她眼底翻涌的寒意,转瞬又被一层薄雾盖住。她太懂了,懂这皇权裹着的身不由己可懂,不代表能原谅。
      她将簪子斜斜插入发间,动作轻缓,却又绝决:“那就好。出宫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你能带多少带多少,只是你以后,得换个身份,换张脸生活,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崔晚枝眸光凄楚,眼中满是愧疚。
      青婳喉间发紧,低声应道:“都备妥了,青婳能遇上小姐,很幸运,很幸运。此去一别,只愿小姐余生安康。” 她满心盘算着出城的路,期待着以后和小姐游山玩水的生活,却没察觉小姐话里的诀别意味。
      崔晚枝回头,迎着风,深深地看着这个陪着自己长大的亲人,她突然感觉自己这一生也很幸运,遇到了那么多爱她的人,而她,却不能让他们圆满。
      “能遇上青婳,我也很幸运。”
      春风穿堂而过,卷起她垂落的衣袂,像一只即将折断翅膀的蝶。
      青婳觉得不对,总感觉此去一别将是永别,她也不知这种异样是从何来。
      金銮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喜色流淌于殿内,众人皆不语,只知道未来三个月他们的银子有着落了。
      内侍将象牙雕梅屏移至明窗前,流云纹的牙骨泛着温润的柔光。屏后衣料窸窣轻响,依稀能见屏后人拿着衣服询问着宫人。
      裴怀熠步履匆匆赶到兰因亭,一抹纤瘦羸弱的身姿映入眼帘,花团锦簇中那一抹雪白的身影更显清丽,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斜斜的挽住,清冷不染凡俗。
      春风乍起,漫天的海棠花瓣和柳絮纷纷扬扬的落下。崔晚枝缓缓回眸,与裴怀熠对视。这一刻,他们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什么都没有发生,都还是最美好的样子。
      海棠花影摇曳,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兰因亭上,为亭中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兰因亭就这样屹立在绚烂的春花之中,亭中两人向外看,便能看见这满园的春色。朦胧的光影下,他们也仿若一对恩爱夫妻一般,过着朴实无华的日子。可惜,再柔和的光影也掩盖不住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崔晚枝坐在亭中,淡笑着看向对面的男人。
      “陛下,今日臣妾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过去多有不敬之处,望陛下海涵。”
      裴怀熠看得出来,眼前人笑意不达眼底,并无几分真心。他并未急着喝茶,今日难得一见,他自然是想与他多说说话。
      “卿卿近来可安好?”
      崔晚枝攥紧手中的茶杯,眼中杀意必露。她也不指望这毒能将他毒死,只是实在没什么心思和眼前的人虚以委蛇。“陛下,快喝茶吧,凉茶伤胃。”
      裴怀熠端起茶杯,犹疑一瞬。却还是一滴不剩的喝下了,只是在崔晚枝的角度,看不见袖口晕开的那一片水渍。裴怀熠悄悄从袖口中找出一枚药丸,借着喝茶的动作将药丸送入口中。
      崔晚枝捏着茶杯,细细地品着,茶是好茶。父亲生前最爱品茗,只可惜这样好的茶,他再无机会喝了。
      裴怀熠见她慢悠悠的动作,一时也拿不准,她那杯里是否有毒,默默给身后的官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先把太医请来。
      崔晚枝放下杯子,趁着面前人放松,一把捞过男人的袖子,两人皆看着袖口上濡湿的一片。对面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又归于平静。她并未多说什么,笑靥如花,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裴怀熠,我就是太了解你了。那杯茶你根本不会喝,所以我在杯边也涂上了毒。无论你喝与不喝,今日必死。”女人的调子拉得很长,话语间满是轻松明快,似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裴怀熠静静听她说完,眉眼间不见半分讶色。“你猜我有没有留后手呢?卿卿,活着多好,为什么一定要寻死呢?”
      “别叫我卿卿,我觉得恶心。”
      裴怀熠闻言,万年不动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皲裂,眉眼极生动地扬了起来,笑得张扬。“卿卿,都说恨远比爱更加长久,你这又恨我又爱我,恐怕下辈子也忘不了我吧!”
      两人都十足的了解对方,知道刀子往哪里插最痛。
      崔晚枝见他了然于心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恨自己放不下他,在面对他时,只能呈一时的口舌之快。
      “哼!我爱过你又如何?我不还是恨着你吗?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人从一而终的爱着你。你父皇把你当做权力游戏里面厮杀出来最优秀的继承人,你母后把你当做争宠的工具,荣华富贵的保障。裴怀熠,我真觉得你可悲。至少还有人完完全全的爱着我。”
      “是啊,完完全全爱着你的人不还是被你亲手害死的吗。只要你不嫁给我,你不做皇后。他们哪能死啊,皇朝权力的更迭,本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你崔家权势滔天,偏你不知趣还要嫁我。”
      “是啊,我就不应该爱上你,你就应该一辈子无人爱,守着你那皇权孤独终老。”
      “你把我崔家满门当做稳固皇权的踮脚石,那你就做绝嗣皇帝吧,不如你猜猜,这毒我是何时下的?”
      “天长日久,恐早已伤及肺腑,坏了根本,你说,若是皇帝无嗣,那这皇位,最后是给谁做的嫁衣呢?”
      “除夕家宴那会儿你正处理林大将军谋反的事,无暇顾及我,可怜啊,可怜你精明了一世,偏偏糊涂了这一时。”
      “竟然对我放下戒心,谁给你的自信?认为我不会作妖。是我那点你可以随意肆弄的真心吗?”
      裴怀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他自知有罪,也无颜求她原谅。这江山在他裴氏皇族手中已历经百年,他当然是爱她的,从始至终一直都爱,但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断送百年江山。崔氏本就势大,若不除之,不仅威胁皇权,朝中文臣亦不会满意。
      “真没想到你一个冷血无情的皇帝,竟然会相信一个被你亲手弄死全家的女人的真心。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愚蠢呢?”
      “你那几个小侄儿,还有你的同胞兄弟,可都不是省心的主。”
      “百年之后,这天下是谁的可说不准了。”崔晚枝癫狂地笑了笑,唇边不断有鲜血溢出。临死前,她用尽全身力气挑衅地拍了拍裴怀熠的脸,气若游丝的说:“祝你裴家皇权稳固啊。”
      裴怀熠低声咒骂,“毒妇,我让你死了吗你就死。谁让你死的?你下辈子最好祈祷别遇上我,不然我要和你纠缠生生世世。”口中的话一句重过一句,怀中人衣衫早已蕴湿一片。
      崔晚枝撑着最后一口气,“裴怀熠,若有来世,我们不要再纠缠了,我只想过,安稳日子……”
      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一阵阵低语被春风卷起“你就这般狠心,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也要让我孤独终老。你倒是活着看看我晚年的惨样啊!早早死了有什么乐趣?”
      一滴泪落在裴怀熠的手心,他从怀中拿出帕子,轻柔的拭去怀中人唇边的鲜血。“阿枝,若有来世,我必会让你安稳一生……
      那日兰因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春风知道。
      天启三年,昭惠皇后崩逝,终年二十二岁。
      天启十五年,周琰帝裴怀熠崩,年三十六。帝终生未再纳妃,无子嗣。在位十五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临终之际,犹攥一支海棠白玉簪,指腹摩挲不休,喃语“卿卿”不绝。琰帝故去,因膝下无子,宗室亲王内斗不止,血亲相残,外族乘机而入,自此中原板荡,分崩离析,七国并起。
      史笔叹曰:一世权谋定鼎,半生冷眼观棋,终输却方寸心,落得国祚空悬,孑然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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