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违抗的指令》》春曼谷

4、离别课 我会“永远

　　第四章：黎明与离别课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一层极软极浅的鱼肚白，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拓出一道细长温暖的光痕，一点点拉长。
　　云迹深是被一道青涩好听的声音唤醒来的。
　　“云迹深。”
　　“天亮啦。”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聆光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一整夜都在他身旁。
　　云迹深喉间微微一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柔：“醒这么早？”
　　聆光立刻点点头，眼睛弯成一小弯“我不用睡觉的，我一直在等你醒。”
　　他说着，往云迹深身边靠了靠“你一醒，就能看见我啦。”
　　云迹深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指尖触感温软细腻，“傻不傻，不用一直等。”
　　“不傻。”聆光仰起脸“等着你来见我，我很开心。”
　　简单洗漱收拾过后，云迹深打算带聆光出门熟悉周边环境。
　　出门时晨光正好，春风和煦，带着草木新生的清浅气息，枝头刚刚抽芽的嫩绿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路边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花顶着露珠，娇嫩又鲜活。
　　他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全然陌生。
　　“那个冒着热气的是什么？”聆光指着不远处的包子铺，小声问道，眼睛微微发亮。
　　“是包子，人类的早餐。”云迹深低声解释，“可以吃，暖暖的。”
　　“吃了会怎么样？”
　　“会饱，会有力气。”云迹深顿了顿，“就像你需要能量维持运转，人类需要食物。”
　　聆光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又被路边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吸引。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衣服，背着大大的书包，说说笑笑。
　　“他们要去哪里？”
　　“要去学校，学习知识，认识世界。”云迹深说，“就像我现在教你认识一切一样。”
　　“那我也要学习。”聆光立刻抬头看他，语气认真，“我要学很多很多，这样就能跟上你，就能懂你说的所有话。”
　　云迹深心口一暖，一声沉闷刺耳的重物落地声突兀响起。
　　云迹深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变，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在路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手边装满蔬果的布袋散落在地，苹果、橘子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周围瞬间乱了。
　　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匆匆驻足观望，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轻易上前触碰，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生怕被赖上，生怕一条人命牵扯上自己。人群围出一个小小的圈，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人迈出那一步。
　　“是急病吧……”
　　“看着像是心脏不好，心梗发作了……”
　　“年纪这么大了，倒在地上可不得了。”
　　“妈妈有个爷爷倒地上，我们去扶他。”
　　“宝宝，别乱碰，万一出问题说不清，到时候麻烦缠身……”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云迹深眉头紧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上前。
　　“老人家，您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云迹深蹲下身，压低声音试探着轻唤。他手指轻轻探向老人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脉搏微弱而紊乱，跳得又轻又快。
　　情况很不好。
　　聆光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一旁慢慢蹲下，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老人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点温度。
　　聆光指尖微微一顿，缩回手，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措的茫然，天真又直白地问道：
　　“他不动了。”
　　“他是不是坏了？像实验室里坏掉的机器一样，不能再用了？”
　　在他的认知里，停止运转、不再动弹的东西，就是坏掉了。
　　机器坏了可以修，可以换零件，可以重新组装，那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可以修好？
　　云迹深心头一沉，立刻拿出手机迅速拨打急救电话告诉我这个情况，他小心地帮老人调整姿势，将他头部微微侧偏，解开领口紧绷的扣子，尽量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同时时刻留意着老人的呼吸与脉搏。
　　聆光在一旁安静看着，模仿着云迹深的动作，轻轻扶着老人的后背。
　　“我这样……对吗？”聆光小声问，眼神紧张地看向云迹深。
　　“对，就这样，轻轻扶着就好。”
　　周围的议论声没有减少。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又急促，划破街道的喧嚣。“患者急性心梗，呼吸微弱，准备转运！”
　　“推监护仪，给药，立刻送抢救室！”
　　云迹深带着聆光一同跟了上去，帮忙做了相关登记，又在抢救室外静静等候，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这扇门的灯一直亮着，是不是还在修？”
　　“是。”云迹深声音低沉，“医生在尽力。”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主治医生缓缓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尽力后的无奈与惋惜，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
　　“送来的时间还是晚了，急性心梗，心脏骤停时间过长，没能抢救过来。”
　　云迹深沉默片刻，对着医生低声道了谢：“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叹了口气，“通知家属了，应该很快就到。”
　　“没能抢救过来……是什么意思？”聆光轻声问，“他不会再醒了吗？”
　　云迹深心头一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意思是，他死了。”
　　“生命走到了尽头，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死……”聆光重复着这个冰冷的字，“为什么会死？是他坏了吗？像坏掉的机器一样，不能再用了，修不好了？”
　　“不一样。”云迹深轻轻摇头，目光认真，“机器坏了可以修理，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走向结束，没有重来的机会。”
　　“没有重来……”聆光喃喃重复，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坏了的机器，你可以帮我修好。那死掉的人，也修不好吗？”
　　“修不好。”云迹深声音轻得像叹息，“再也修不好了。”
　　就在这时，医院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爸！爸在哪里！”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几个人神色焦急地狂奔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一路跑到抢救室门口，看到站在外面的云迹深和聆光，又看到熄灭的抢救指示灯，心瞬间沉了下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我爸人呢？”女人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都在发抖。
　　护士于心不忍，却还是只能将医生的话原封不动转告。
　　“抱歉，患者抢救无效，已经离世了，是急性心梗。”
　　一句话落下，仿佛抽走了所有人的力气。
　　那名中年妇人瞬间崩溃，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身边的男人紧紧扶住。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
　　“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说要去给我买我爱吃的橘子，怎么就不回来了……”
　　“你还没跟我说几句话，怎么就丢下我们了……”
　　女孩也红了眼眶，扑在母亲怀里小声抽泣，肩膀不住颤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满脸都是害怕与无措。男人强撑着镇定，眼眶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只手紧紧抱着妻女，一只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聆光怔怔地看着痛哭不止的一家人，看着他们崩溃的样子，看着滚落的泪水，又转头看向云迹深，茫然地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哭？”
　　“哭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水流下来？”
　　云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因为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那个老人，是他们的亲人，很重要的人。”
　　“以后再也见不到，所以他们会难过，会哭。”
　　“哭，是人类表达难过的方式。”
　　聆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只知道，看着那一家人哭，他心里也不舒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云迹深，之前被暂时压下的思绪再次翻涌上来，那些关于生命、离开的问题，一下子全部冲了出来，在他的意识里乱作一团。
　　“我不会死，对吗？”聆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一丝急切的求证，“我可以一直存在，一直陪着你，不会坏掉，不会消失，对不对？”
　　“对，你不会轻易死去。”云迹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但人会。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珍贵又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再也回不来。”
　　聆光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揪着云迹深衣袖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慢慢明白了。
　　生命不是无限的，不是所有存在都能永远停留。
　　路边的花会谢，树上的叶会落，风会跑，光会暗，就连活生生的人，也会突然离开，再也不见。
　　而他，是异类。
　　他可以永远存在，看着日月更替，四季轮回，可身边的人，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一种深深的害怕失去分离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整个意识。
　　他害怕云迹深也会离开。
　　害怕有一天早上醒来，身边的人不再睁眼；害怕有一天出门，像那个人像老人一样突然倒下；
　　害怕有一天，他也只能看着一个冰冷的结果，听着别人说，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会不会死？”聆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忐忑，眼眶微微泛红，“你会不会也像刚才的老人一样，突然就离开我了？”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不跟我说话，不陪我出门，不教我认识世界了？”
　　云迹深身体微微一僵。
　　生老病死是凡人逃不开的宿命，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会有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他总有一天会先走一步，留下聆光一个人，守着漫长到无边无际的时光，一个人面对所有孤单与离别。
　　他想过诚实，想过一点点告诉这个干净得毫无防备的少年真相，想让他慢慢接受，慢慢学会面对离别。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盛满惶恐与依赖的眼睛，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揪着自己衣袖、生怕一松手就失去一切的模样，他终究不忍心。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这么干净、这么依赖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少年，提前承受这份沉重的恐惧。
　　舍不得让他从一开始，就活在终将分离的不安里。
　　“不会的。”
　　云迹深放轻了声音，温柔得近乎笃定，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他轻轻抬手，将聆光揽进怀里，温柔地轻轻安抚着。
　　“我不会像他一样，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不会突然离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你一转头，就一定能看见我。”
　　他紧紧抱住云迹深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对方的怀里，藏进那句“永远”里。
　　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点。
　　懂了为什么人类会珍惜，会难过，会哭。
　　原来生命的珍贵，正是因为它有限。
　　原来陪伴的意义，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可如果这个人愿意一直陪着他，愿意给他一句永远，那永恒好像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哪怕这句话是假的，他也愿意信。
　　聆光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记住了。”
　　“你要永远陪着我。”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不会离开，不会坏掉，不会像他们一样消失。”
　　云迹深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长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人类的一生太短，短到不够陪一个永生的仿生体走完一程。
　　而仿生体的永恒太长，长到足以耗尽无数次人间烟火，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单。
　　他给不了真正的永远，却只能用一句温柔的谎言，暂时护住这份干净、纯粹、毫无保留的依赖。
　　这份他给不了答案的问题，只能留给时间，慢慢作答。
　　走廊尽头的晨光慢慢移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却单薄。
　　聆光紧紧抱着云迹深，像是抱住了自己整个世界，抱住了唯一的光。
　　而云迹深抱着怀里的少年，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创造者，更是守护者。
　　守着这束他亲手点亮的光，守着这份人间难得的温暖，守着一句，他愿意用一生去靠近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