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猫烹茶

3、第 3 章 同学，你迟

　　那个关于谢屿的帖子，他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评论区那句“他要是学习也这么猛，谢屿的位置就不稳了”。是因为下面有人贴了一张谢屿的照片。
　　拍的是谢屿侧脸，逆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眉骨高，眼窝深，右眼下好像还有颗痣。
　　江寻看了两秒，关掉了页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他记得第一次记住“谢屿”这个名字，是在红榜上。
　　那时候刚入学，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他和方一舟挤进去看了一眼，第一名，谢屿，七百二十五分。他当时心想：这人分数好高。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但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土里。之后的每一天，总有人在他耳边浇水。
　　食堂里，隔壁桌的女生在讨论：“谢屿这次又是年级第一。”他低头扒饭，没当回事。
　　但“谢屿”这两个字，被他的耳朵接住了。
　　走廊上，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声音飘进来：“谢屿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好好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
　　不是故意去听的。但这些声音像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名字。只是每次出现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听一下。
　　就像走在路上有人喊了一声，你会下意识地回头。不是因为你认识那个人，肯定只是因为声音传过来了。
　　仅此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江寻打完球，从体育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快。
　　在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侧身让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江寻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光不太亮，他看到一个背影。白衬衫，黑裤，挺直的背脊。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安静，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什么事情都急不来。
　　江寻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后来每次经过那条走廊，他都会想起那个背影。
　　说不清楚为什么。
　　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谢屿”这两个字。

　　高二开学，这些零零碎碎的“注意”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开学第一周，江寻就迟到了三次。不是故意的。
　　暑假在家待了两个月，生物钟彻底乱了，早上闹钟响三遍他都能摁掉继续睡。
　　方一舟说他这是“开学综合征晚期”，没救了。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起不来。
　　九月四号，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
　　江寻从教学楼西边跑出来，球拍抱在怀里，鞋带跑散了也没来得及系。
　　训练四点半开始，现在已经四点三十五了。他跑过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拐角处看了一眼。
　　没人。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对，没撞上。差一点。
　　对方侧身让了一下，他的球拍擦着那人的校服袖子过去，带起一阵风。江寻脚下一个踉跄，稳住身体，转头想说声“对不起”。
　　话到嘴边，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逆光里，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高，眼窝深，右眼下有颗痣。白衬衫，黑裤，臂上戴着纪律部的袖章。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谢屿。
　　江寻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直接蹦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就等这张脸出现，好对上号。
　　“同学。”谢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一杯冷水，不急不缓地浇下来。“你迟到了。”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又觉得这句话太蠢。
　　他确实迟到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上周四一次，上周五一次，今天又一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被压制的局面。
　　“我刚从体育馆训练回来。”他说。
　　谢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只是看了一眼，像确认一个信息。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册子。
　　“姓名，班级。”
　　“高二三班，江寻。”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江寻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和谁都能聊两句，跟执勤的人说“下次一定不迟到”，跟路过的同学打个招呼，跟老师说“马上马上”。
　　但此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人在看他。
　　谢屿从册子上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江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是害怕，但又说不上来。
　　“你上周四迟到十五分钟，上周五迟到十二分钟。”谢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今天迟到六分钟。有进步。”
　　江寻愣住了。
　　他记得。他竟然记得自己的迟到记录。
　　“下次注意。”谢屿合上册子，转身走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汗擦在裤子上，跑向体育馆。
　　方一舟已经在馆里了，正坐在场边啃苹果。看他进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慢？”
　　“被记了。”
　　“谁记的？”
　　“纪律部的。”
　　方一舟没再问。江寻也没再说。
　　他拿起球拍，站到场上，挥拍，扣杀，捡球，再挥拍。动作流畅，精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训练结束的时候，方一舟走过来，把最后一瓣苹果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刚才打球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
　　“没有。”
　　“有。看了至少五次。”
　　江寻没接话。他把球拍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方一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纪律部长，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知道。”江寻说。
　　“你耳根红了。”
　　“热的。”
　　方一舟看了一眼空调上显示的二十二度，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颗泪痣，想起那个人叫住他时的声音。
　　“同学。”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听了两遍。一遍在走廊，一遍在心里。
　　他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方一舟在上铺，正戴着耳机看视频，没听着。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他不知道的是，那本纪律册里，“江寻”这个名字旁边，谢屿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羽毛球队的，经常迟到，且速度很快。”
　　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迟到的学生写下备注。
　　因为工作需要吗？NO，是因为，他也注意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