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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② ...

  •   一月的东京,冷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每一口白气都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进灰色的天空。

      新年刚过,街道上还残留着正月装饰的痕迹。商家们正将门松和注连绳陆续撤下换上早春的促销海报,超市里开始预售节分用的惠方卷,电视里重播着除夕夜的《红白歌合战》。

      平成十八年的第一个月,街上放着最红的歌——KAT-TUN的《Real Face》。

      对于汐织而言,新年只是在工作间隙瞥见的电视特别节目和公寓里二宫和也亲手做的年节菜——黑豆、伊达卷、栗金团,盛在传统的三层漆盒里,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种仪式感提醒着她时间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按部就班地流逝。

      今天是冬季唇釉广告加拍的棚拍日。

      因为上一次推出的“冬日初恋”系列广告效果太好,电视网络讨论度持续不下,品牌方决定趁热打铁再拍一条春季预告篇——“雪融之吻”,希望能捕捉从冬入春的微妙过渡,不再是冬天纯粹的寒冷,而是雪将融未融时那种带着寒意的温柔。

      拍摄地点在目黑区一栋新建的摄影棚,纯白色的外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像一块被遗忘的方糖。

      汐织早上七点就到了。化妆间里已经弥漫着咖啡和发胶的气味,几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昨晚的综艺节目。她安静地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塑造成广告需要的形象。

      一个涂了这款唇釉的十九岁少女,展现的不是冬日凛冽的美,而是初春乍暖还寒时那种带着怯意的期待。

      “澄宫小姐,今天要拍三个版本。”化妆师田村小姐一边为她上底妆一边说明,手上的海绵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室内白棚主视觉、早春外景氛围,还有一组唇部特写。导演说想要‘雪刚开始融化时,第一次想去见某人的心跳感’的感觉。有点’初吻’的味道,当然不是真的吻戏啦。”

      她笑着补充,声音轻快,“就和上次差不多,大概是需要那种涂了唇釉后水润又害羞的氛围吧。”

      汐织点点头。

      田村小姐是业内资深化妆师,合作过许多艺人,手法细腻而迅速。粉底液带着微凉的触感覆盖肌肤,遮瑕膏仔细地点在眼下,散粉轻扫过T区,然后是眼妆。田村小姐仅用淡淡的香槟色眼影打底,眼线也只画内眼线,将汐织的睫毛夹翘后刷上透明睫毛膏,这一切都是为了突出“清透感”。

      最后是唇妆。

      用的是春季主推色,它比冬季的浆果红更浅更透,像早春枝头第一抹淡粉。

      “这是这次的主推色’樱蕾粉’”田村小姐旋开唇釉管,一股淡淡的莓果香飘散开来,“这个颜色很挑人,太粉会显得幼稚,太淡又没存在感。但澄宫小姐的唇形和肤色正好能驾驭那种‘还未完全盛开’的感觉。”

      田村小姐小心地涂抹,刷头柔软,沾着饱满的膏体轻轻落在她的下唇中央。

      那种触感很奇妙。微凉,湿润,像初雪融化在唇上。

      田村小姐用指尖帮她晕开,从中央向嘴角渐变,让唇峰保持最饱满的颜色。镜中的唇瓣染上淡樱色的光泽,在她素净的脸上绽开一抹柔和的春意。

      “可以了。”田村小姐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非常完美。澄宫小姐的唇形真的很漂亮,是标准的M字唇峰呢,特别适合拍唇部特写。”

      “谢谢。”汐织轻声说。

      镜子里的少女对她微笑,眼神清澈,嘴唇红嫩。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像不到这个人会是自己。

      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二宫和也。

      没有刻意的想念,只是生活中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昨晚他在熬夜修改《雨痕》的舞台调度图,铅笔在图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透过薄薄的纸拉门传来,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今早她出门时发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线。

      餐桌上留着他准备的便当。深蓝色的双层漆盒,打开一看,里面炸鸡块金黄酥脆,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焯过水的西兰花保持着鲜亮的绿色,旁边还有一小格腌渍的梅干。每一道菜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精心设计的微型庭院。

      便当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二宫和也特有的字迹:
      「拍摄加油。晚上做汉堡肉排。」

      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末尾带着疲惫的拖痕,大概是熬夜到很晚时写的。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总是用沉默的行动代替言语。就像他会记住她无意中说“今天好想吃汉堡肉排”,然后在疲惫的排练后特意绕路去肉店买上好的绞肉。

      汐织将便当小心地收进托特包里,指尖拂过纸条的边缘。纸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有些粗糙,但她却觉得那上面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上午九点,拍摄正式开始。

      白棚里灯光炽烈,十几盏摄影灯同时打开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温度却不高,空调的暖风难以抵挡冬日的寒意。汐织只穿着单薄的雪纺衬衫和短裙,裸露的手臂上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好,澄宫桑,我们先从主视觉开始。”导演中村先生年近五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摸着下巴,“想象一下,冬末春初,你涂了这款新色唇釉,第一次想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是让你在意到会特意涂上新唇膏去见的人。那种期待中带着一点紧张的心情,想要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又害怕太过刻意。”

      汐织点点头走到白色背景板前。灯光师跟上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助理在她脚边贴上定位胶带。

      “ACTION!”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表情管理是她这两年来最刻苦训练的功课。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睁大的程度,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要控制。

      第一组镜头是对着镜头微笑。

      要的不是夸张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眼神要清澈中带着一丝羞涩。她想起二宫和也教她的方法:“不要想着‘我在笑’,要想着一件具体的事。比如……第一次吃到好吃的冰淇淋。”

      于是她想着昨晚的玉子烧。二宫和也做的玉子烧总是恰到好处,微甜,蓬松,咬下去有蛋香。

      “很好!保持!”中村导演的声音传来。

      第二组镜头是侧脸展示唇部光泽。

      她微微侧头,让灯光在唇釉上形成一道漂亮的高光,然后轻轻抿唇再缓缓松开。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不做作,像无意中的小动作。

      第三组是低头时抬眼——所谓的“下目遣”。

      这是女艺人最经典的魅力表情之一,低头时眼睛微微上挑,睫毛半遮住瞳孔,带着羞怯而撩人的意味。汐织对于这个已经掌握得纯熟,她垂下眼帘数着心跳,然后在某个瞬间抬起眼睛,眼神干净得像被雪洗过的天空。

      “完美!就是这个感觉!”中村导演在监视器后喊道,“再来一次,现在这次更具体一点。你涂完唇膏站在镜子前,突然听见门铃响了,你知道是他来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汐织调整呼吸。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她虚构的场景,而是一些真实的记忆。某个周日的早晨,她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二宫和也来敲了她的门,说早餐做好了。那时她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突然被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做出羞怯垂眼的动作,微微咬住下唇内侧,没有真的用力,只是让唇瓣微微变形,显得更加饱满。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做着被中村导演称赞过“很自然”的紧张时的小动作。呼吸比平时浅一些,胸口轻微起伏……

      快门声如雨点般落下,闪光灯的白光一次次照亮她的脸。

      上午十点半第一组拍摄告一段落,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灯光准备着早春氛围的布景。

      汐织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焙茶,纸杯温热,透过薄薄的杯壁传来暖意。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棚内的干燥和紧绷感。

      就在这时,她听见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其实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和几声礼貌的问候。

      毕竟在摄影棚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各种人进出,经纪人、媒体、品牌方,偶尔也会有艺人朋友来探班。

      汐织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带着特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

      她抬起头,隔着忙碌的人群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二宫和也站在摄影棚入口处。

      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外套,是去年在御殿场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尺寸对他来说有些宽松,因为他一直都很瘦,所以肩线总显得单薄。她记得当时选择颜色时他说“黑色太沉闷,灰色正好”。

      围巾是去年圣诞节她送的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标签上写着“100% cashmere”,花了她半个月的模特薪酬。他围围巾的方式很随意,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就这样搭在肩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为了配合《雨痕》的角色,他把头发留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发尾在颈后随意翘起,带着一种艺术家式的凌乱感。

      面容清秀但带着倦意,眼下有连续熬夜修改剧本和排练造成的淡淡青黑。

      二宫和也是左利手,此刻正用左手提着印着附近一家知名咖啡店logo的纸袋。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装了不少东西。

      他正微微鞠躬对制作人说着什么,用着在外人面前惯用的完美到近乎冰冷的表情,礼貌而疏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的温和度,微微欠身的弧度,一切都完美得像教科书。

      汐织怔住了,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会来。

      昨晚他们一起吃晚饭时,他只说今天要去学校排练可能会晚归。她记得很清楚,他没有提探班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二宫和也似有所感地转头,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棚内相遇。摄影棚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导演的指令、工作人员的走动声、器材移动的摩擦声,但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退去,只剩下他们之间那道无声的视线。

      他朝她轻轻点头,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汐织知道那不是他真正开心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神却平静无波。然后他继续和制作人交谈,随后又走向她的经纪人佐藤。

      汐织看着他礼貌地和佐藤交谈,将纸袋递过去。佐藤接过时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大概是点心盒。二宫和也说了几句话,佐藤笑着点头回应着什么。

      整个过程从容周到,像精心排练过的礼仪。先问候制作人,再问候经纪人,最后才会到艺人本人。这是业内的规矩,也是二宫和也遵守的一贯作风,永远得体,永远无可挑剔。

      二宫和也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速度,不会显得匆忙失礼,也不会太慢显得怠慢。中间还被灯光师拦住问了什么,他耐心停下认真听着,然后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解释着什么。

      周到、得体、无可挑剔,但让汐织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太了解他了。真正的二宫和也私下里是慵懒的,偶尔毒舌,喜欢窝在沙发里看老旧电影,熬夜工作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而眼前这个,“二宫和也”的社交版本完美,礼貌,无可指摘,却也难以触及。

      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拍摄顺利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你怎么来了?”汐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二宫和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微妙的尖锐意味,像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烁:“我不能来吗?哥哥来探妹妹的班,有什么问题吗?”

      他刻意加重了“哥哥”和“妹妹”这两个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汐织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没说今天会来。”

      “啊,那个。”二宫和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但眼神依旧是冷的,“我跟佐藤小姐说了。想着你们工作忙,就没特意发简讯。怎么,她不方便吗?”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解释了自己已经通知了经纪人的行为,又表现出了他不想打扰工作的体贴,最后还轻轻将问题抛了回来给佐藤。

      汐织一时语塞。二宫和也的每句话都无懈可击,但她听出了底下隐藏的那层薄冰,那是他生气时特有的用礼貌包裹的尖锐。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真的生气时,反而会笑得特别温柔,说话特别客气。

      “不是……”

      “那就好。”二宫和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妆容,“妆化得不错。这个颜色……比上次的适合你。”

      他的视线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两秒,专注的注视着。目光平静,却在她皮肤上留下轻烫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想抿唇。移开时,她在那一瞬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某种深沉复杂的情绪。

      “《雨痕》那边没问题吗?”她换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很顺利。舞台设计基本定了,这周末开始带妆彩排。”二宫和也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对了,这是修改过的第三幕走位图。你有空看看,你的部分我用红笔标出来了。”

      他递过来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他的手指在室外待了很久变得冰凉。汐织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而他迅速收回手插进口袋,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被烫到一样。

      “你手很冷。”汐织轻声说。

      “外面在下雪。”听上去像是在随口感慨,但二宫和也在回避着这个问题,“东京今年冬天真冷啊,气象厅说可能是十年一遇的寒冬。不过这几天倒是感觉比前阵子暖和一点了,春天快来了吧。”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正在布置雪景布景的工作人员,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在意。

      汐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工作人员正在调整人造雪的位置,白色的泡沫塑料在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泽。

      “二宫君!”中村导演在那边喊道,“难得你来,要不要看看刚才拍的片段?正好听听现在专业学生的意见!”

      “可以吗?不会打扰吧?”二宫和也转向导演,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笑容,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不会不会!你可是东艺大的高材生,我们还想听听你的看法呢!”

      二宫和也对汐织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朝监视器走去。转身的瞬间肩膀线条明显变绷紧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走向监视器的步伐看似从容,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澄宫小姐,准备第二组拍摄了!”助理跑来通知。

      “好。”

      早春布景已经搭好。碎泡沫塑料的人造雪堆在角落,中央露出仿真的草地,几枝早开的樱花造花点缀其中。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色调,营造出了初春午后阳光的感觉。

      汐织站到定位点上调整呼吸,脚下的人造雪像真雪一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ACTION!”

      她按照要求,做出在早春庭院中回头、微笑、嘴唇微微张开的动作。

      这场导演要的是“发现春天来临时的惊喜”,所以眼神要突然亮起来,嘴角上扬的速度也要比平时快零点几秒,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事物。

      一次,两次,三次……

      中村导演一直不满意。

      “眼神再自然一点!不那是演出来的惊喜,要真的看到喜欢的人突然出现的那种感觉!要真实,要有生命力!带着点发现冬天终于过去的释然感!”

      汐织深吸一口气,她试图闭眼调动情绪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演技老师教的方法:“调用真实的情感记忆。想想你人生中真正惊喜的瞬间。”

      但她发现,那些瞬间大多与二宫和也有关。

      小学时忘了带伞,他举着伞从雨里跑来。中学时考试失利,他默默把巧克力放在她桌上。第一次模特工作通过时,他做了她最爱吃的咖喱庆祝。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见监视器那边。二宫和也正站在导演身后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专业而客观,但嘴唇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不赞同或不满意时的表情。

      而他旁边,不知何时站了小栗旬。

      小栗旬看着今天应该是在隔壁棚拍杂志,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头发做了微卷的造型,几缕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正和中村导演说着什么,然后指了指屏幕,笑了。笑容很阳光,很有感染力,是那种能让周围气氛轻松起来的笑。

      中村导演点点头,继续朝汐织喊道:“澄宫桑!试着想象一下,你回头,看到很久不见的很重要的人!那种能让你心跳漏一拍的人!可能是老朋友,可能是恩师,也可能是某个一直在你身边的人。要能是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你第一个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的人!”

      这个指示更模糊了,但也更接近真实。汐织闭了闭眼。

      重要的人。心跳漏一拍。

      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她小学五年级时忘了带伞,放学时站在校门口发呆,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雨越下越大,她正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时,看见二宫和也举着伞从雨里跑来。他那时个子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校服外套湿了一半,额前的刘海贴在皮肤上,但看到她时笑了,笑容干净而温暖:
      “就知道你忘了。”

      那句话很简单,却让她眼眶发热。有人会记得她,会来找她,会在下雨天为她撑伞。那种安心感,那种“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细微的温暖悸动,在胸口轻轻炸开,像初春第一朵花苞绽放。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

      她想起《雨痕》剧本里的句子:“雨季会结束,就像冬天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潮湿的褶皱里。”

      而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她睁开眼,回头。

      嘴角自然地上扬,从心底涌出的温和的喜悦。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光,仿佛真的看见了令人安心的景象。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时间仿佛静止,然后缓缓呼出放下重担的叹息。

      “CUT!完美!”中村导演激动地喊道,“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我们再保一条!”

      拍摄继续进行着。有了那个真实的情感记忆作为支撑,汐织的状态好了很多。接下来的镜头都很顺利,她不再是“演”惊喜,而是“成为”那个看到重要之人出现的少女。

      休息间隙,小栗旬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随意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和这个行业里许多人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澄宫桑,刚才那个镜头很棒。”他说,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含蓄的惊喜感和释然感很难演,多一分就假,少一分就淡,但是你刚刚把握得刚刚好。”

      “谢谢。”汐织礼貌地点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们虽然现在在同一片场拍戏,但小栗旬是业内前辈,只比她大两岁就已经是备受瞩目的若手俳优。主演的《花样男子》更是在热播,街头巷尾都是他的海报。

      “我听说你接了周防导演的新片?”小栗旬很自然地聊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朋友聊天,“离岛拍摄两个月,会很辛苦吧?周防导演的作品虽然获奖无数,但对演员的要求也是出了名的严格。”

      “还没最终决定。”汐织谨慎地回答,对于她来说那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拍摄周期长,且需要离京两个月。

      “如果是周防导演的话,我觉得应该接。”小栗旬认真地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专注,“他的作品虽然题材边缘,但对演员来说是很宝贵的经验。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我觉得,你很适合那种需要内心张力的角色。”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在讲究谦逊和含蓄的娱乐圈里,像小栗旬刚刚那样的直接评价很少见。

      汐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小栗旬笑了,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透明感。像清晨的雾,看起来清澈,但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带着一种文艺感又显得真诚。汐织想起媒体对他“天然で饰り気がない(自然不做作)”的评价,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小栗旬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人?”

      “嗯,一个朋友。”小栗旬没有细说,但汐织从他瞬间柔和的表情中猜到那可能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她也总是说着自己喜欢‘复杂透明’的人。说这样的人像玻璃一样,看起来清澈其实可以折射出各种颜色。光从不同角度照进去,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汐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这种近乎哲学性的评价,超出了他们应有的日常对话范围。

      “啊,你哥哥在看你。”小栗旬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汐织抬起头,看见二宫和也还站在监视器那边。他没有看她这边,正在和中村导演说话,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对话上。侧脸在棚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削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头,一下,又一下。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小栗旬说,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感,“他特意来探班。我也有个姐姐,不过我们很少这样。她结婚后搬到札幌去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嗯。”汐织简短地回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总觉得有点羡慕。”小栗旬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说完,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汐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小栗旬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不愿面对的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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