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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① ...

  •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日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了连续多日的厚重云层。

      雪后东京的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苍白却珍贵的光。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滴落的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时间断裂后坠落的碎片。

      空气里混杂着冬天清冽的气息,远处飘来烤红薯的甜香和关东煮汤汁的咸鲜,这是属于东京十二月特有的,温暖与寒冷交织的味道。

      2005年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街道两旁的商店都在进行年末促销,红白配色的“福袋”广告贴满了橱窗。这是日本新年特有的购物热潮,人们排队购买未知内容的超值礼袋,试图以一场小小的赌博开启新年的好运。

      唱片店门口的ORICON年度榜单海报上,岚的《WISH》和EXILE的《只是想要你》占据醒目位置,在这个年代CD销量仍是衡量人气的黄金标准。便利店收银台旁堆满正月料理的预约传单,电车内的移动电视重复播放着红白歌合战出场歌手的预告片段,中岛美嘉的《雪花》与MISIA的《Everything》交替响起。

      这是一个属于消费、庆典与淡淡怀旧的年末季节。平成十七年即将落幕,一个时代正在缓慢褪色,另一个尚未完全成形。

      二宫和也与汐织一前一后地走在前往东艺大上野校区的坂道上。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走在前面,汐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包里塞满了《雨痕》的舞台设计图、手制道具和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粗糙纸纤维的笔记。

      剧本审核通过后,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将纸上的文字与情绪,转化为黑匣子剧场里可被感知的光影与呼吸。
      这是一个将内心世界外化的危险过程。

      他走路时习惯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是东京人特有的那种在拥挤城市中穿梭练就的敏捷。偶尔他会回头确认汐织是否跟上,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切,随即又迅速转回,仿佛那关切只是无意泄露。

      “冷吗?”他的声音被米灰色围巾捂得有些含糊。那是汐织去年冬天织给他的,针脚不算整齐,但他一直戴着。

      “还好。”

      “手给我。”

      汐织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二宫和也握住了她的手腕,一个不会太过亲密却又能传递体温的位置。

      他的手掌温暖,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还有几处前几天做道具时被美工刀划伤的细小痕迹。

      “这么冰。”他皱眉,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但动作很轻,“不是让你戴手套吗?”

      “忘了。”

      “你总是这样。”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与某种习以为常的纵容。

      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腕又走了一段,直到进入校园才放开。放开时,指尖在汐织的手腕内侧短暂停留,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黑匣子剧场隐匿在校园深处一栋昭和风格的老建筑里,这里原本是礼堂,后来改造成实验剧场。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如同时间的静脉。

      剧场内部空间狭长,仅能容纳八十名观众,深红色的绒布座椅边缘已磨得发亮,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此刻剧场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像深海鱼类的眼睛。舞台上方,几盏老旧的PAR灯静静悬挂,如同沉睡的黑色甲虫。

      汐织作为唯一观众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第四排正中央。这个位置是传说中的“导演席”,视野最好能纵览舞台全貌,又能清晰看见表演者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摄像机无法捕捉的,转瞬即逝的真实。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空气中缓缓消散,如同一句未能成形的话语。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事务所发来的日程确认邮件,但她的心思早已飘远。

      飘向了2008年。那个她真正生活的年份,那个她购买《梦~人生》的春日下午。

      她从小喜欢游戏。小学时攒零花钱买Game Boy的卡带,《精灵宝可梦 红》玩到电池没电记录消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初中时和同学交换PlayStation的光盘,《最终幻想VII》里爱丽丝死去时,她第一次在游戏里感受到真实的丧失感。高中时还会在周末熬夜打《王国之心》,操作索拉在各个迪士尼世界里奔跑,觉得那样单纯明快的善恶二分很安心。

      游戏是另一个世界,有明确的规则、可预期的奖励、和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到达的结局。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有逻辑可循,付出就能获得经验值,打败敌人就能推进剧情,收集道具就能解开谜题,是一种可控的、安全的冒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玩了呢?

      大概是父母去世后。不,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之后的一两年起直至现在。

      起初她还会打开游戏机,试图用熟悉的像素世界麻痹自己。但很快发现,连那些曾经能让她沉浸数小时的角色扮演游戏也失去了意义。

      她操纵角色完成任务、升级、打败魔王,内心却一片空白。成就感、喜悦、甚至是挫折感,所有的情绪反馈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无法真正抵达心里,就像隔着水族馆的玻璃看鱼游动。

      那种虚无感逐年加深。

      大学考上东大医学部,所有人都说她“聪明”“有前途”,但她只觉得像是在扮演一个大家所期望的名为“澄宫汐织”的角色,按照设定好的剧本行走、说话、微笑。内心深处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是一片连回声都没有的空洞。

      第一次看到《梦~人生》的推荐,是在一个她很久没登录的游戏论坛。2008年初,日本家用网络正从ADSL向光缆过渡,但论坛仍是核心玩家聚集地。

      深夜失眠,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熟悉的网址。版面已经大变样,当年一起讨论《时空之轮》隐藏结局,为了《异度装甲》的剧情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些ID,大多已不再活跃,许多人转向了新兴的社交游戏和博客。

      在满屏陌生的新ID中,她习惯性地滑动鼠标,目光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NINO_23」。

      它还在,而且依旧活跃,就在她点开的那个关于《梦~人生》的测评帖下方。

      发帖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

      她怔了一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一种久远的微弱暖意,混杂着更深的疏离感悄然漫过心头。

      这个ID属于论坛里一位资深的,说话带点尖锐幽默却总在奇怪的地方很较真的玩家。她初中时就在攻略帖下和他争论过《皇家骑士团2》某条分支路线的道德抉择,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可以互相推荐冷门游戏、偶尔抱怨现实琐事的朋友。

      她最后的登录时间停留在父母出事前,自那之后便再没和任何网友联系过。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最新回复是在一个关于NDS新作《雷顿教授与不可思议的小镇》的讨论帖里,楼主抱怨“解谜太简单,毫无挑战性”。

      「NINO_23」的回复被顶得很高:
      “全谜题收集通关才敢说,这作的魅力恰恰在于‘看似简单下的精巧’。第三章节那个钟楼谜题,表面是数字排列,实则是基于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邮政编码规则的变体。制作组连这种细节都考据了,说简单的人,大概连游戏里的藏书室文献都没翻开过吧?(笑)真正的解谜不在‘难倒玩家’,而在‘让玩家发现自己原来知道这么多’。顺便,楼主对‘烟囱怪人’动机的分析完全错了,需要我把游戏内所有相关文本截图贴出来吗?”

      依旧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冷静地指出被忽略的细节,用精准的考据结合略带毒舌的比喻进行反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却不惹人厌的尖刺,对“制作组意图”和“叙事完整性”又异乎寻常地执着。甚至在争论游戏时,会不自觉流露出对“逻辑自洽”和“情感铺垫”的严苛要求。最后不忘在括号里加个看似轻松实则挑衅的“笑”,并随时准备用更详实的证据碾压对方。

      虽然现实里并不认识,但她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打字的表情。可能正微微蹙着眉,手指飞快地在现下流行的东芝Dynabook笔记本上敲击键盘,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但眼里闪着近乎顽劣的光。

      那种鲜活的存在感,透过冰冷的文字传递过来,让她在死寂的深夜里,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仿佛时间在某些角落并未流逝,有些人有些对话,还会以她熟悉的方式继续。

      就在她移动光标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私聊窗口的提示。

      现在流行的聊天工具是MSN和雅虎即时通,但论坛自带的私信功能仍被他们这些老用户偏爱。

      发信人:NINO_23
      标题:(无)
      预览:「好久不见。你上次提到卡关的那个《异度装甲》水下迷宫,我后来发现了一个邪道跳关法……」

      消息是刚刚发出的,时间戳显示就在几秒前。

      他看到她上线了。

      汐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了一下。

      那个水下迷宫……是她父母出事前,他们在私聊里最后讨论的游戏难题之一。那时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地图太绕,氧气总不够”,他回了句“等我研究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在她消失这么久之后,用这种方式,像提起昨天未聊完的话题一样,自然地接上了线。

      这很符合她印象里「NINO_23」的风格。

      他不会直接问“你这几年去哪了”“过得好吗”之类沉重的话,而是会用一件具体的共享过的小事,轻巧地重新推开那扇对话的门。仿佛漫长的时光空白并不存在,他们只是各自忙碌了一段时间。

      她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预览,心里那片空洞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一种非常轻微却无比真实的被“看见”和“记得”的感觉。

      但她最终没有点开那条消息。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那个闪烁的提示,然后移动光标,关掉了整个浏览器窗口。灰色的窗口在屏幕中央收缩消失,连同那条未读的消息,一起沉入了数字世界的寂静海底。

      像只是路过一扇亮着灯的熟悉旧窗,看见里面的人似乎抬头望向窗外,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挥手。

      知道里面的人安好,便已足够。

      她转身,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关于《梦~人生》被置顶的测评帖。

      楼主用极长的篇幅描述体验:“不像任何传统游戏……没有明确的攻略目标……时间流速异常……感觉像是真的活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最可怕的是,结束后回到现实,会有种强烈的‘那边才是真实’的错位感。”

      当时的她扫了几眼,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好奇,但很快就被更庞大的麻木淹没。

      她关掉网页,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数着窗外驶过的汽车声,一辆,两辆,三辆……

      直到坐在涩谷的心理咨询室里。

      她记得很清楚,2008年东京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早。三月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的她,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窗外是熙攘的人群。那些人与她年纪相仿,脸上带着她无法理解的鲜活表情。

      医生听完她漫长的沉默,试探性地建议:“尝试一些能建立情感联结的活动吧。最近有一款新型的沉浸式体验程序,虽然价格昂贵,但几个患者反馈说……对重建情感感知还是有帮助的。”

      医生递过来一张宣传单。纯黑色的底色,银色字体:《梦~人生》。底下有一行小字:“体验另一种人生,寻回感知温度的能力。”

      那一刻,论坛帖子里的描述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楼主最后写道:“玩完这个游戏后,我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好像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那种感觉就像冻僵的手指突然触碰到温水,刺痛,但真实。”

      “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以及,那个熟悉的ID下那句关于“逻辑自洽”和“情感铺垫”的尖锐反驳,不知为何也一同浮现在脑海。

      就是这句话,让她走出诊所后直接搭上了前往秋叶原的电车。在秋叶原那家外观普通的专卖店里,她花了八十万日元买下那个纯黑色包装盒。

      八十万日元——足以买一辆轻型汽车,是她账户里大部分的积蓄。父母留下的保险金所剩无几,但她付钱时没有犹豫,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哪怕那浮木可能只是幻觉。

      店员是个神情温和的年轻男子,递给她时说:“这款程序有些特别。它会根据您的深层需求生成一段完整的人生体验。它不像普通游戏那样有明确的攻略目标。结局……由你的选择决定。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请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人体验后需要一段适应期,才能重新确认‘哪边是现实’。”

      那时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时间流速不同”在她听来只是营销话术,就像泡面包装上‘图片仅供参考’的小字。

      然而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实。

      因为她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已经生活了十一年。

      从1994年到2005年,从平成六年到平成十七年。从她八岁到十九岁,从二宫和也十一岁到二十二岁。一段横跨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的漫长时光。

      这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让一份依赖生根发芽,让一些不该有的情感悄然变质。

      而她购买游戏的那个下午,在现实世界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春日。

      她戴上设备按下启动键,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1994年的东京,已经是失去父母的八岁女孩澄宫汐织,已经遇见了那个将成为她“哥哥”的十一岁少年。

      那个叫二宫和也的少年,有着她未曾预料到的,过于真实的灵魂。

      她没想到会这么长。

      以为只是一段几个月的体验,顶多一两年。没想到是十一年,是四千多个日夜,是足以将一个人从孩童塑造成青年的时间长度。

      更没想到这段“被精心设计的人生”会如此真实,真实到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记住他每种笑容的细微差别,甚至她能预测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样的话。

      真实到……论坛里那个陌生ID的说话方式,竟与此刻身边这个人的某些特质隐隐重叠。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入心底。

      巧合罢了,她想。

      游戏终究是游戏,现实终究是现实。

      可……游戏里的四千多个日夜,真实得让她指尖发凉。真实到此刻她坐在这里,为一个虚拟人物的舞台剧排练而心跳加速。

      那种心跳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又让她开始害怕:如果这一切都是程序设定,那这份悸动,又算什么?

      舞台上,二宫和也正在指挥灯光师调整角度。

      灯光师是东艺大舞台美术专业的学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沾满颜料渍的工装裤,眼神专注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是经常熬夜的类型。

      “这里,雨影的模板需要再倾斜十五度,要打在舞台左侧三分之二的位置。”二宫和也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响起,带着工作状态特有的清晰与冷感。

      这种冷感不是冷漠,而是将全部热情聚焦于一点后表面呈现出的绝对理性。他指着那张手绘的灯光效果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符号和数字,“不是均匀的雨幕,要有节奏。疏的地方像欲言又止的呼吸,密的地方像压抑不住的呜咽。要让人‘听’见寂静中的声音。”

      他说这些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角度。那双手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看,手指虽然不算修长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是他会花时间仔细打理的小细节。当他专注时,会不自觉咬住下唇内侧,留下浅浅的齿印。

      他的声音将汐织拉回当下。

      灯光师点点头,爬上梯子调整灯具。剧场里使用的老式PAR灯,需要手动调整角度和焦距。灯光师动作熟练而迅速,拧松固定螺丝后,转动灯头再拧紧。固定螺丝被拧松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老建筑在叹息。

      “测试一下。”二宫和也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创作者将内心世界第一次外化时会有的本能紧张。

      灯光师按下控制器。“啪”一声轻响,舞台上一束冷蓝色的光从斜上方洒下,细密的雨影效果通过二宫和也自己用黑色卡纸剪制的特殊模板投射出来。

      卡纸上面扎了无数细小的孔洞,有些孔刻意扎得歪斜,有些边缘故意撕出不规则的毛边。光线穿过时就在舞台上形成流动的,带着情绪质感的雨点。

      雨影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流动的光斑,疏密有致的光点真的像有了生命,随着视角微微晃动,如同一场无声降临的夜雨——一场只为一个人下的雨。

      效果出奇地好,那光影真的捕捉到了叹息与呜咽的微妙差别。稀疏处是犹豫,密集处是崩溃的前兆。

      “很好。”二宫和也点头,声音里有一丝克制的满意,像怕惊扰了刚成形的魔法,“保持这个角度。”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进那片流动的“雨”中。灯光下,他身上的白色棉质衬衫微微透明,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那肩膀曾在无数个夜晚背对着她,在书桌前弯成同样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属于《雨痕》中少年的眼神——挣扎、痛苦、决绝,又带着一丝未泯的渴望。

      这眼神太熟悉,熟悉到让汐织心脏一紧。

      表演没有台词。只有纯粹的身体语言。

      他抬手,仿佛想敲门,却在触及无形的门板前僵硬地停住。放下。再抬起,再放下。反复三次,每一次的犹豫都比上一次更沉重。第一次是礼貌,第二次是不舍,第三次是绝望。然后是从口袋(实际空手)掏出“信”,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它塞入“门缝”。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接着,他蹲了下来,视线与并不存在的“门缝”齐平。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但他凝视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木质地板,看见了门内散落的拖鞋、读到一半倒扣的书本、搭在椅背上还带着体温的毛衣……那些构成“她”存在痕迹的日常碎片,也是他们共有的日常。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被硬生生闷回去的哽咽声。这种声音比嚎啕更痛,因为它承载了所有未能出口的言语。没有泪,但那种用尽全力压抑崩溃的姿态,比嚎啕大哭更具冲击力。就像堤坝出现裂痕却还未决口的瞬间,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脆弱。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脚步一开始沉重如灌铅,一步,两步,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逃亡般奔跑着冲进了侧幕的黑暗里。

      整个表演不过三分钟。但剧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那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让空旷的剧场都变得沉重,连灰尘都停止了飘浮。只剩下那些还在无声流动的雨影光斑洒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像一场永远无法停歇的寂寞的雨。

      灯光师看得忘了关灯。细密的光点在地板上汇聚、流淌、散开,如同泪痕干涸后的痕迹。

      汐织坐在黑暗的观众席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抵着掌心。从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刺痛,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实悸动。

      十一年来的无数画面随着那流动的光影翻涌上来:北海道夜晚他和她一起走过的路,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侧影,台灯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每个深夜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温暖灯光,像海上的灯塔……

      “啪。”

      灯光师终于回过神,关掉了效果灯。

      剧场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幽绿光芒亮着,像深海中的浮标。那绿色如此突兀,如此不祥,像某种外在存在投来的窥视之眼。

      几秒后,舞台工作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台前一小块区域。

      二宫和也从侧幕走出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一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眼神里残留着表演后的恍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向她的探寻。

      “怎么样?”他问,声音在寂静中带着空旷的回响,还有一丝表演者特有的渴望认可又害怕评价的不安。

      这种不安很真实,真实到不像程序设定。

      汐织需要调动全部“演技”,来扮演此刻应该被深深触动的“澄宫汐织”。她调整呼吸,让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被震撼后的轻微颤抖:“很好……好到让人有点害怕。”

      她斟酌着用词,“那种‘不想被看见,却又渴望被理解’的崩溃……很真实。”

      “真实?”二宫和也走到舞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坐在河边发呆的少年,那个十一岁时的他,“我刚才……确实有点控制不住。蹲下去假装看门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汐织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些他们共有的十一年。那些一起吃饭的早晨,一起看电视的夜晚,一起沉默着各自看书的下午。

      “其实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公演那天,我会在台上真的失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演出了那么激烈的压抑,“不是表演的需要,是真的……把不该暴露的东西,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汐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它暴露。”

      二宫和也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反射着舞台上唯一的光源。那光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被说中秘密的狼狈。

      “演员在台上流下的真实眼泪,观众是能分辨出来的。”她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缓慢的心跳。

      她的和他的,在寂静中重叠。

      汐织走上舞台,来到二宫和也的身边坐下,同样悬空双腿。两人并肩望着下方那片深红色座椅的“海洋”,那片即将坐满陌生人的海洋。

      “他们会知道,有些痛苦不是演技,是活生生从心里挖出来的。那样的瞬间,”汐织侧过头,看着二宫和也在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这轮廓她看了十一年,熟悉到闭眼也能描摹,“才是戏剧最残酷,也最美的地方。因为它不完美,因为它真实。”

      “但那不是他们买票想看的。”二宫和也低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舞台边缘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看着像年轮,一圈圈记录着时间,“他们想看的是一个‘故事’,不是谁的内心废墟。废墟太私人了,不太美观。”

      “故事就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汐织说,目光悠远。她想起了自己的废墟,那个空无一物的内心,“你写的《雨痕》,不就是吗?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依赖、那些见不得光的恐惧,变成雨,变成信,变成一次又一次抬起又放下的手……这本身,就是在废墟上点灯。哪怕那灯光微弱,只能照亮自己。”

      二宫和也沉默了。剧场外隐约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以及远处京滨东北线电车驶过的规律震动。

      冬日的夕阳透过高处的气窗,在舞台后方投下一道斜长的、逐渐黯淡的金色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尘埃在舞蹈,像被照亮的记忆碎片。

      “汐织。”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突然谢什么?”

      “谢谢你坐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谢谢你看着我……把那些东西演出来。”

      甚至还有那些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东西。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情感表露都更具分量。它承认了她的“见证者”身份,也默认了自己在她面前危险而珍贵的“不设防”。

      汐织感到喉咙微微一紧。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思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一片温暖的昏黄。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一个被温柔注视的倒影。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这是发自内心的,而非之前的扮演。这一刻,她分不清是现在的澄宫汐织在说,还是那个孤独的灵魂在说,“谢谢你这十一年……让我看到这么美的‘灯光’,那些照亮过我的光。”

      二宫和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从他眼底泛起,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融化了些许表演后的疲惫与紧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温暖,带着薄茧,还有一丝未褪尽的因为表演而生的轻微颤抖。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那样贴着,像确认,也像无声的依赖。

      汐织没有抽回手。她感受着那份温度,那份细微的颤动,以及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复杂难言的情感。那情感里有太多无法命名的东西,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这个昏暗空旷,弥漫着灰尘与旧木头气味的剧场里,在尚未迎来观众的寂静舞台上,在冬日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手背相贴,像两个在暴风雨来临前安静分享体温的旅人。

      他们都知道暴风雨终会来,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还有这一刻的宁静可以守护。

      时光的流速,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变得不同了。缓慢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能数清睫毛投下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二宫和也才缓缓收回手,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就在指尖最后离开时的缓慢,在收回手后无意识的蜷缩。

      “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那平稳有点刻意,像在掩饰什么,“明天你还有杂志采访。”

      “嗯。”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剧场。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天空就已经染上了深蓝色,那种蓝里掺着靛青,如同未干的墨迹。

      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融雪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他们沉默地走向车站,空气中飘来附近居酒屋的烤鱼香味和笑声,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

      回程的电车拥挤不堪,满载着周末归家的人们。汐织靠在门边的角落,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东京夜景。

      2005年末的东京,疯狂年代最后的余晖正在褪去。霓虹依旧绚烂,但已少了几分泡沫鼎盛期的浮夸。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许多店铺已经换上了新的招牌。

      她看到秋叶原的巨大广告牌上,正在宣传最新款的PlayStation Portable——索尼这款在去年发售的掌机,在今年已成为现象级产品。这个小小的灰色机器已是年轻人必备的时尚单品,正改变着一代人的娱乐方式。

      她想起现实世界里的2008年。

      那时PSP-2000型已经推出,iPhone 3G即将发售,主流社交平台是Mixi和GREE,社交网络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人们的交往方式。而她坐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一切皆空,像感官被蒙上了一层膜。

      医生建议她“尝试建立情感联结”。

      于是她买了《梦~人生》。

      然后,得到了这过于真实过于漫长的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让虚拟变成真实,让程序生成的情感扎根生长。

      电车摇晃着驶入本乡三丁目站。

      刷卡出站时,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汐织拉紧了牛角扣大衣的领口。二宫和也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挡住了一些穿堂风,动作习惯到无需思考。

      路过东大标志性的赤门时,汐织忽然停下脚步。

      赤门在夜色中像一道巨大的剪影,朱红色的漆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鲜艳的红,而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带着时间重量的红。

      这道建于文政十年(1827年)的门,见证了无数人的来来去去,见证了明治维新、二战、泡沫经济、平成时代……此刻,它沉默地俯视着他们,像时间本身的化身。

      汐织停下了脚步。

      “二宫。”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哥哥”,是“二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带着询问,询问里还有未散尽的剧场里的情绪。

      “公演的时候,”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有些最重要的承诺,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我一定会在。每场都在。”

      二宫和也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毫米,仿佛卸下了千钧重量。

      “所以,”汐织继续往前走,声音融进冬夜的风里,“你只需要看着你想要诉说的那个人,把‘雨’下完就好。下到一滴不剩,下到天空放晴。”

      这句话,既是对演员的建议,也是对“哥哥”的承诺——一个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兑现的承诺。

      回到公寓,玄关的灯一如既往地亮着,温暖的光晕包裹了回家的瞬间,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鞋柜上躺着一个研音事务所的正式信封,白色的信封在木质鞋柜上格外醒目。

      汐织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正式的合约草案,还有一封信,是周防正行导演亲笔写的邀请函,关于那部需要离岛拍摄两个月的电影《静寂的噪音》。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墨迹深深渗透进和纸里。那种渗透感,像承诺,一旦写下就无法轻易抹去:

      “澄宫汐织様:
      拜启。观看了您《GUARDIAN》试镜的录像,深为感动。您表演中的克制与脆弱并存的质感,正是我在寻找的,像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新作《静寂的噪音》讲述一个从东京来到离岛的女性,在绝对的寂静中面对内心阴影的故事。拍摄地选在四国附近的粟岛,周期约两个月。这是一个需要完全沉浸的角色,拍摄期间需要住在岛上,与外界基本隔绝,当然手机信号会很微弱。
      如果您有兴趣,请让事务所联系我。期待与您合作。
      敬具
      周防正行”

      信在两人手中传阅。

      晚餐时,茶泡饭的热气袅袅上升,两人之间的对话却比往常更少。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离岛、两个月、分离这些词汇,已经提前在他们之间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影子很长,延伸进未知的未来。

      “你会接吗?”二宫和也最终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平静底下有压抑的波澜。

      “还在考虑。”汐织顿了顿,补充道,“但佐藤小姐说,周防导演的作品……机会难得。”

      难得的不只是机会,还有逃离的理由。这个补充与其说是解释,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去吧。”二宫和也放下筷子看向她,目光平静,“有时候,离开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才能看清距离,看清依赖,看清那些因为太近而模糊的轮廓。

      二宫和也说的是职业发展,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不止于此。

      “不过……”二宫和也突然补充,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略带自嘲的轻松,假得让人心疼,“两个月可够长的。到时候可别在岛上认识了什么‘新朋友’,就把我这个哥哥给忘了。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毕竟人都是会变的,对吧?”

      他笑着说这话,但眼睛没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怎么可能。”汐织平静地回答。

      “也是。”二宫和也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毕竟我们之间……不只是‘普通兄妹’那么简单,对吧?”

      这个问句他没有期待答案,因为它本身就是答案。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的湖面,石子只是打破了最后的假象。

      汐织抬起头,看见二宫和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试探,也有某种近乎自虐的期待——期待她反驳,或者期待她承认。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沉默有时是最响亮的回答。

      深夜,汐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二宫和也整理剧本资料的窣窣轻响。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头发胀,胀到发痛。

      窗外的东京在夜色中无声呼吸,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是这座城市的脉搏。

      汐织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场下了十一年的“雨”,终将会迎来它最盛大也最寂静的落幕。而在那之前,她和他都还需要走过一段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时光。

      小栗旬那双带着兴趣的眼睛,二宫和也指间越来越用力的铅笔,她自己心中那份明知是虚拟却越来越难以割舍的依赖……

      所有种子都已埋在雪下,只等时间。

      等待春天,或者,等待永冬。

      她在这个游戏世界的深夜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声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希望——希望时间能再慢一点,慢到足够她忘记这只是个游戏,慢到足够她相信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直到睡意终于降临,将一切暂时包裹进柔软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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