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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平成第一美少女㉚ ...

  •   二宫和也将《雨痕》最终定稿版提交给了东艺大的指导教授。

      提交后的等待期大约两周,这段时间他显得格外焦躁,经常无意识地刷新邮箱,或是深夜突然从床上坐起,在昏黄的台灯下修改某个早已定稿的细节——那些修改往往细微到标点符号的位置,像是试图通过控制文字来掌控某些正在失控的东西。

      十二月的第一周,审核结果终于来了。剧本是通过了,但指导教授用红色墨水在最后一页批注了几行关于“情感尺度把握”的建议,字迹犀利。同时,黑匣子剧场的档期也批下来了:从明年一月初到三月底,每周二四六晚上和周日下午可用。

      公演日期正式定在三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连演三场。

      这意味着,从明年一月起,他们的生活将会被《雨痕》的排练填满。他们像两尾被投入同一缸水的鱼,呼吸着彼此吐出的气泡。

      接下来的日子,二宫和也进入了剧本修改的最后微调阶段,同时开始着手筹备排练事宜。每晚他房间的灯都亮到凌晨。

      汐织有时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水,总能看见纸拉门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他低着头,肩膀微弓成一个固执的弧度,手指或握笔或悬在键盘上方,像是随时准备捕捉从意识深处掠过的词句。

      桌上堆积的参考书越来越多,除了最初寺山修司和大林宣彦的作品,又添了向田邦子的《回忆中的扑克牌》、仓本聪的《来自北国》剧本集,还有几本心理学书籍——《依恋理论》《边缘性人格障碍》《家庭系统治疗》。那些书脊被反复翻得起毛,内页贴满了色彩各异的便签,像伤口上贴着的绷带。

      那些书名让汐织明白,二宫和也并不是在随意地创作,而是在认真地进行一场严肃的,对于他们之间那种难以定义关系的解剖。

      十二月初,东京的气温降到接近零度。早晨出门时,能看到停在路边的汽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像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便利店开始销售暖宝宝和保暖袜,电车上挤满了穿厚外套的人们,呼出的白气在密闭车厢顶部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GUARDIAN》第一次剧本研读会的日子到了。

      研音事务所的会议室在六楼,窗外能看到东京塔的一角,橙红色的铁塔在冬日的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插在城市心脏上的一根温度计。房间很大,中间是长长的会议桌,周围摆着二十多把黑色皮革椅。

      汐织提前半小时到达,已经有几位工作人员在准备了,摆放名牌、冲泡茶水,调试的投影仪发出轻微嗡鸣。

      她坐在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上,翻开剧本。剧本是前天刚送到的,厚厚的一册,封面上印着《GUARDIAN》的logo和“非公开·严禁外传”的水印,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第一页是角色介绍:

      樱庭阳菜:17岁,高中三年级。三年前因交通事故失去双亲,被父亲的友人、单身男性·石田健一收养。表面开朗坚强,内心藏着深重的丧失感与孤独。梦想是成为心理咨询师,帮助像自己一样失去家人的孩子。

      她继续往后翻,看到自己的台词用黄色荧光笔标出,那些高亮的段落像剧本脉络上发光的节点。这是事务所的惯例,帮助演员快速找到自己的部分。

      其他演员陆续到达。第一个进来的是柄本明,这位资深演员今年已六十多岁,但精神矍铄,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年的松。他穿着深灰色的开衫,向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后,在汐织对面的位置坐下。

      “澄宫小姐,初次见面。”他温和地说,声音是经过岁月打磨的醇厚质感,“我看过你的广告,表演里有种安静的爆发力,如同深水下的漩涡,表面平静,底下却有力量。”

      “非常感谢。”汐织鞠躬回礼。

      在日本艺能界,辈分关系非常重要,后辈对前辈必须使用敬语,态度要恭敬。仿佛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礼仪齿轮,每个齿都必须完美咬合。

      接着进来的是石原里美和小栗旬,两人都穿着便服。石原里美是米色针织衫配驼色长裙,颈间系着一条丝巾,打结的方式很有巧思。小栗旬是深蓝色连帽卫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像普通的大学生,但那种经过镜头训练过的体态还是泄露了身份。

      他们向柄本明和工作人员行礼后,在汐织旁边坐下。

      “请多关照。”石原里美对汐织微笑,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她标志性的笑容。

      “请多关照。”汐织回应。

      小栗旬的位置紧挨着汐织。他坐下时,身上传来淡淡的柑橘系古龙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烟草气。很多年轻男演员会在压力大时抽烟,这不算什么秘密。

      “澄宫小姐,请多关照。”他转头对汐织说,笑容是标准的艺人式微笑,但眼睛多停留了半秒。那是一种带着好奇和隐约兴趣的眼神。

      他的视线在汐织脸上扫过,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某种似曾相识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请多关照。”汐织礼貌地点头,随即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剧本。

      研音的王牌制片人奥田瑛二最后一个进场。他穿着休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剧本,简短寒暄后直接进入正题:
      “这部剧的核心是‘非血缘家庭的重建与治愈’。每个人物都有过去的伤痛,但正是在相互扶持中,他们找到了新的归属。不是靠血缘,而是靠选择。”

      导演堤幸彦接着发言。这位以《池袋西口公园》《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等作品闻名的导演,说话风格很直接:
      “我不喜欢过度煽情。这部剧的泪点要克制,要在日常细节中自然流露。比如阳菜为养父准备便当,比如养父偷偷去参加阳菜的家长会……这些细微的关怀,比直白的‘我爱你’更有力量。”

      全部人到齐,研读会正式开始。先是汐织的重头戏,阳菜在亲生父母墓前那场独白。她念台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而沉重:
      “爸爸,妈妈,今天是我被石田叔叔收养的三周年。这三年里,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在停电时自己换保险丝……我学会了很多你们活着时不需要我学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们还在,我会是什么样的女儿?会更撒娇吗?会更任性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现在的我,是你们不认识的我了。”

      她念到这里时,声音微微颤抖,但不是哭腔,而是一种克制的哽咽。那种“想哭但忍着不哭”的状态,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

      念完后,奥田瑛二轻轻点头。

      堤幸彦说:“很好。就是这种感觉——悲伤,但不自怜。失去,但依然向前。就像受伤的鸟,折断了一边翅膀,还是试着用另一边飞行。”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是附近中华餐厅的外卖。麻婆豆腐和饺子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会议室,辛辣的味道冲淡了剧本带来的沉重感。

      送餐的是个穿着红色外卖制服、戴着帽子的年轻人,他动作利落地分发着餐盒。当他把一盒麻婆豆腐盖饭放到汐织面前时,突然“啊”了一声:“抱歉,这盒有点洒出来了,我给您换一盒。”

      他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爽朗感。在他转身去拿新餐盒时,汐织听见他和另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那是种极具感染力、毫不设防的爽朗大笑,像晴天的阳光一样直接洒进沉闷的会议室,让几个原本低头看剧本的演员也抬起了头。

      奥田瑛二端着咖啡走到她身边。

      “澄宫桑。”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一些,“堤导演和我讨论过,阳菜这个角色有几个关键场景需要即兴发挥。尤其是最后一场养父手术成功,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那段。剧本上只写了‘阳菜哭了’,但我们希望看到更细腻的层次。眼泪什么时候掉,掉几滴,掉完之后是什么表情。”

      汐织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几种不同的表演方式。”

      “另外,”奥田瑛二压低声音,确保周围人听不见,“周防正行导演那边的事务所正式发来了邀请,说看了你试镜的录像,对你很感兴趣。明年春天开机,片名暂定《静寂的噪音》,讲述离岛上孤独人群的故事。导演希望你能出演女主角——一个从东京来到离岛,试图在寂静中寻找自我的年轻女性。到时候事务所会具体联系你。”

      “离岛……”汐织轻声重复,这个词带着海盐和潮汐的味道在舌尖滚动。

      “拍摄地可能在四国附近的岛屿,周期会比较长,大概两个月。”奥田瑛二看着她,“这是个好机会。周防导演的作品虽然题材边缘,但在国际电影节上很受关注。去年他的《变态家族》去了戛纳,虽然没拿奖,但评价很好。这评价可不是票房数字,而是能在履历上留很久的烙印。”

      “我明白了。”汐织鞠躬,“非常感谢您。”

      离岛。两个月。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回响。离开东京,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二宫和也。

      周防正行的电影通常拍摄周期很长,而且要求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和环境中,剧组会集体住在岛上,切断大部分与外界的联系。如果接下这个工作,她将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不在东京。

      她想起二宫和也正在修改的《雨痕》,想起那个雨夜告别的少年,想起那句“有些话……说不出口比较好”。某种预感像细微的电流,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两个月,或许会成为某种分界线,某种……了结。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汐织喝了一口保温杯的水。小栗旬很自然地凑过来,他的椅子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澄宫桑的台词念得真好,那种压抑感……是参考了什么表演方法吗?”他的问题很专业,语气也很自然,但距离有点太近了。近到汐织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和左眼角一颗很小的,像不经意洒落的墨点的痣。

      “只是按照角色背景想象而已。”她极其自然地调整坐姿,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樱庭阳菜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内化的人,所以表现悲伤时,反而要更克制。像我们捂住伤口的手,指缝间渗出的血才最触目惊心。”

      “原来如此。”小栗旬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一些,“说起来,我们好像同龄?我84年的,澄宫桑是……”

      “86年。”

      “啊,那比我小两岁。”他语气轻松,“以后一起拍摄的日子还长,不用这么拘谨,叫我‘旬君’就好。在片场大家都是同事,太客气反而不好合作。”

      在艺能界,这种快速拉近关系的提议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合作初期。但汐织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公寓里,二宫和也正盯着手机屏幕。他刚刚给汐织发了简讯「研读会结束了?晚饭想吃什么?」,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还没有回复。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类似砂纸摩擦的声响。

      二宫和也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雨痕》的剧本,铅笔夹在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色的影子在台灯下微微颤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又移开,又落回去。最后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应该还在开会……”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又爬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部开始生长,缠绕着他的胸腔,勒紧了他的咽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缓慢脱离掌控,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研读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每个演员轮流念自己的台词,导演和制作人随时打断,提出调整意见。

      整个研读过程中,汐织能感觉到来自左侧的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持续的注视,而是间隔性的扫视。

      当她念台词时,当她因导演的指示而微微蹙眉时,当她在剧本上做笔记时。那种视线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就好像阳光下飘浮的尘埃,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研读会结束,众人收拾东西离开时,小栗旬又走到汐织身边。

      “一起下去吗?我经纪人开车来了,可以送你一程。”他的邀请很自然,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但汐织注意到了他眼神里的探究,那不像单纯的善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谢,不过不用了。”汐织礼貌地拒绝,“我坐电车回去就好。”

      “这样啊……”小栗旬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汐织已经拿起包,向柄本明和奥田瑛二鞠躬道别,转身走向电梯间。动作流畅而果断,没有留下接话的空隙。

      电梯门关上时,她透过缝隙看到小栗旬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方向。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金属门板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走廊那头,小栗旬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第一句话带着笑意:“哟~你知道我碰见谁了吗?”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二宫和也的简讯:「研读会结束了?晚饭想吃什么?」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平假名和片假名组成的句子,看起来那么平凡,那么温暖,却又那么……沉重。

      她立刻回复:「刚结束。都可以。」

      几乎是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屏幕上闪烁着「二宫和也」的名字。

      她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二宫和也的声音:“……怎么这么久?”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汐织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会议刚结束。抱歉,调了静音,没看到。”

      又是短暂的沉默。她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但规律得太刻意,像在数拍子。

      “嗯。”他终于说,“几点回来?”

      “现在就去坐车,大概一小时。”

      “好。”

      电话挂断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汐织握着手机,站在渐渐空荡的走廊里。窗外东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栋大楼的灯光都像精心编排的戏剧,准时亮起,准时熄灭,她却感到一阵疲惫。

      她收起手机,独自走向地铁站。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圣诞灯饰全部亮起,整座城市浸泡在温暖的光晕中。但那些光看起来很远,像是隔着玻璃观看的橱窗展示。美丽,却触摸不到温度。

      她继续往前走。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芒。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延伸,像另一个自己,沉默地跟在身后,永远不会提问,也永远不会回答。

      回到公寓时,二宫和也正在厨房做饭。今晚他们吃筑前煮——一种九州地区的乡土料理,将鸡肉、莲藕、胡萝卜、牛蒡等食材用酱油、味醂、清酒炖煮。香气很浓郁,带着甜咸交织的温暖味道。

      “回来了?”二宫和也头也不回地说,“再十分钟就好。”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切胡萝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强调什么。

      “嗯。”汐织在玄关换鞋,注意到地上放着一个纸箱,上面印着“东京艺术大学”的字样。她打开看,里面是舞台灯光的设备手册、电线、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控制器的东西,它们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学校借的。”二宫和也解释道,终于转过头,“黑匣子剧场的设备太旧了,有些灯不亮,有些控制器坏了。我申请了一些基本的设备,下周去取。”

      他转头时,汐织看到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他说,然后又补充道,“但公演那天……你会在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我说过,每场都会在。”

      二宫和也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做饭。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那种紧绷的线条稍稍柔和了。

      晚餐时,两人聊起研读会的情况。汐织提到奥田瑛二的话,提到周防正行的邀请,提到可能需要离开东京两个月。二宫和也安静地听着,筷子在碗里慢慢拨动着米饭。

      “离岛啊……”他最终说,“那会很安静吧。”

      “大概。”

      “也好。”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安静的地方,更适合思考。”

      汐织不知道他指的思考是什么,她也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在那里,像种子埋在土里,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湿度破土,等待被说出来。

      “今天……”二宫和也顿了顿,夹起一块莲藕,却没有吃,只是在碗里拨弄着,动作近乎孩子气,“研读会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汐织说,“柄本明前辈很温和,给了很多建议。”

      “嗯。”二宫和也点点头,然后像是随口一问,“小栗旬呢?他演技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汐织知道他从来不会‘随口’问任何事。她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还不错。”汐织如实回答,“台词功底很好。”

      “是吗。”二宫和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片划过玻璃,有点冷,“偶像剧出身的人,台词功底好是应该的。不然光靠脸可撑不起收视率。毕竟观众可能一时被外表迷惑,但故事最终还是要靠演技来讲。”

      带着他特有的毒舌风格的评价。

      汐织没有接话。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会让气氛更僵。

      沉默像一层缓冲材料,暂时吸收了那些尖锐的能量。

      “他……”二宫和也突然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谈判前的准备动作,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认真,“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比如……约你吃饭之类的。”二宫和也盯着她的眼睛,视线很直接几乎要穿透她的瞳孔,“艺能圈很多男演员都这样,对新人女演员特别‘照顾’。”

      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在他嘴里变得油腻而可疑,带着点讽刺的意味。

      “没有。”汐织平静地说,“只是工作交流。”

      这是真话,虽然省略了小栗旬提出送她回家的细节。这不算谎言,只是选择性陈述。

      二宫和也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那就好。”他说,“你还小,不懂这个圈子的复杂。有些人看着光鲜,其实……”

      那句话悬在半空,像未落下的刀。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汐织意识到二宫和也的这种“保护欲”正在变质。它不再仅仅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而是一种更强烈、更排他的东西。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温柔又窒息,直到开出美丽而危险的花。

      很奇怪,很矛盾。她的疲惫感一直挥之不去,但始终会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感——那种被需要、被在意、甚至被占有的感觉,像温暖的茧,包裹住她这个始终漂浮不定的灵魂。

      饭后,二宫和也拿出新修改的《雨痕》剧本。第四修订版,封面是他手写的新标题——《雨痕·最终舞台版》。墨迹已经干透,笔画比之前的版本更加沉稳,却也更加沉重。

      “改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的结果,“第三幕彻底重写了。按照你建议的方向。”

      汐织翻开剧本,直接跳到最后一幕。

      少年蹲在门缝前凝视的细节被加了进去,描写细腻得令人心碎:
      「透过三毫米的缝隙,他看见她昨天穿的那双白色袜子一只在玄关,一只歪倒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读到一半倒扣在榻榻米上的文库本,书页在穿堂风中轻微翻动。看见她常用来喝牛奶的那只马克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乳白色痕迹。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此刻却像尖刀一样刺进他的眼睛。并非剧痛,而是细密而持续的,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而新增的“捂嘴压抑哭声”的段落,二宫和也用了近乎残忍的笔触:
      「他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脸颊的肉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像野兽受伤般的闷响,但全部被手掌吞没了。肩膀剧烈颤抖,脊椎弓成痛苦的弧度,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让一丝声音漏出来。因为如果发出声音,她就可能听见。如果她听见了,就可能开门。如果她开门了,他所有的决心都会在看见她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最后一幕,少年消失在雨中的描写也变了: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脚步从最初的沉重,到渐渐加快,最后在巷口转角处,他开始奔跑。不是奔向新生活的奔跑,而是逃离的奔跑——逃离那个有她的世界,逃离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逃离这份注定没有结局的依存。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然后他又在结局处新增了一段舞台指示:
      「雨声渐弱。少年消失在雨幕中。
      长时间的静默。
      然后,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被缓缓撕碎的声音。
      一片,两片,三片。
      撕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撕碎的信纸从门缝下方缓缓飘出,散落在走廊潮湿的地面上。
      白色的纸屑在积水中缓缓晕开,墨迹化作蓝色的泪痕。
      幕落。」

      汐织合上剧本,抬起头。

      二宫和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完成了重要作品后的释然,也有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期待、痛苦和……爱的眼神。

      是的,爱。她终于承认了,那种情感的名字是爱。不是兄妹之爱,不是朋友之爱,是那种无法归类、不被允许、却又真实存在的爱。

      像暗室里的植物,没有光也顽强生长。

      “这样……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待判决,整个人都绷紧了。

      “很好。”她说,“很真实。”

      真实到几乎让人呼吸困难。

      “只是为什么要加这个?”汐织问,指着新加入的舞台指示——那段关于撕碎信纸的描述。

      二宫和也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房间里那盏作为唯一光源的落地灯。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汐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有些东西,即使不递出去,也应该有个了结。撕碎,比藏起来更需要勇气。藏起来是逃避,撕碎是面对。哪怕最后面对的是碎片。”

      汐织看着剧本上那些文字。

      撕碎的信纸。蓝色的泪痕。仪式般的了结。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剧本,是告白。不是故事,是真实。

      二宫和也借少年之手,写出了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借少女之手,给出了自己无法做出的回应。这是一场用他人台词进行的对话,安全,又危险。

      “公演定在三月二十三日。”二宫和也说,“连演三场。黑匣子剧场很小,只能坐八十个人。但那八十个人会见证一切。”

      “我会在的。”汐织说,“每场都会在。”

      二宫和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像感激,像恐惧,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依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汐织。”他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我会变成什么样。”

      “不会没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苍白的一角,冷冷地照着东京的夜晚。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二宫和也开始整理剧本。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说些什么,等待某种确认,等待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

      但汐织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游戏里她八岁起就陪伴在身边的“哥哥”,看着他将那些写满痛苦与挣扎的纸张一一收好,装进文件夹,贴上标签。

      《雨痕》。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展演作品。演出时长:四十五分钟。演员:二宫和也、澄宫汐织。

      简单的几行字,却像命运的判词。黑色墨水写在白色标签上,无法擦除。

      那晚深夜,汐织被轻微的键盘声吵醒。

      她起身走到纸拉门前,看到对面二宫和也的房间还亮着灯。门没有拉严,透出一道暖黄的光。她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侧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时而停顿,思考,继续。

      他在写《雨痕》的导演阐述。

      或者说,他在试图用文字厘清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像用网捕捉雾气,徒劳,却必须尝试。

      汐织靠在窗边,看着雪后清澈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稀疏,东京的霓虹在远处晕染开一片暖昧的橙红色。这个城市总是这样,美丽而疏离,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她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周目:一周目]
      [攻略对象:二宫和也(好感度:95/100)(羁绊值已满)]
      [关键事件:《雨痕》公演(倒计时:96天)]
      [隐藏任务:[双翼](进度63%)
      关键节点:未触发]

      她关掉面板,回到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二宫和也那双眼睛——那双深沉、痛苦、温柔的眼睛。

      一切都将走向终点。

      就像《雨痕》里那个少年,最终会消失在雨幕中一样。

      她会亲手撕碎那封信。

      窗外的东京,在夜色中继续呼吸。庞大而规律,吞噬着无数细小的悲欢。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不会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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