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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⑧ ...

  •   十一月的东京像是被浸在了冷水里。

      连续一周的冷雨将本乡坂道的银杏叶打落大半,金黄色的叶片湿漉漉地黏在石板上像散落的和果子馅料,在行人脚下发出黏腻的细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煤油取暖器的气味,东京还有不少老旧公寓仍在使用这种传统的取暖方式。

      十七日周三下午两点,汐织坐在东大法学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这间建于昭和初期的图书馆拥有挑高的天花板和深色木质书架,暖气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却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十天前那场可以说是改变她演艺生涯的试镜。

      那是TBS为2006年春季档重点剧集《GUARDIAN》举办的女主角试镜会。地点在六本木的TBS本社大楼,这栋建于泡沫经济时期的建筑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内部的装修依旧透着电视黄金时代的奢华感。试镜室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代热门剧集的海报——《美丽人生》、《Good Luck!!》、《花样男子》……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收视神话。

      汐织与另外七名年轻女演员竞争“樱庭阳菜”一角。她们中有的是已有电视剧经验的若手女/优,有的是大型艺能事务所力推的新人。所有人都穿着精心搭配的服装,用着流行的层叠穿搭——针织衫配格子裙,再搭一双及膝靴,是杂志《JJ》和《Ray》上常见的“透明感女子”造型。

      制作人奥田瑛二坐在评委席最中央。这位这位身兼导演、演员与制片人多重身份的电影人,以独特的艺术眼光和对新人演员的敏锐发掘著称。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全程没有太多表情,只在汐织表演完最后一幕,阳菜在养父病床前压抑着哭泣,眼泪无声滑落却不让声音漏出一丝时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微,但坐在奥田瑛二旁边的导演堤幸彦看见了,坐在另一侧的编剧游川和彦也看见了。业内人都知道,奥田瑛二的认可,往往意味着一个演员真正进入了“电影圈”的视野。

      手机在桌面震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翻盖手机夏普903SH,今年九月刚发售的机型,拥有最高像素的320万摄像头,从北海道回来后,二宫和也硬要给她换的。汐织翻开手机盖,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是经纪人佐藤的邮件。

      “澄宫様:
      《GUARDIAN》女主角·樱庭阳菜役,正式决定由您出演。
      签约仪式定于11月25日(周五)下午3时,在研音事务所会议室举行。
      首次剧本研读会:12月5日(周一)。
      首次定妆拍摄:12月12日(周一)。
      拍摄日程表详见附件。
      以上,请确认。
      研音佐藤”

      邮件正文是典型的商务日语格式,恭敬而克制,但附件里那份长达二十页的拍摄日程表,以及合同草案中标注的片酬数字,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次出演的分量。

      汐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手机继续低头看书。指尖划过《刑法总论》的纸页留下轻微的沙沙声,周围有几个同系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自从维C饮料和洗发水广告在黄金时段播出后,她在校园里被认出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尤其是在法学部这种女生比例较低的地方。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昨晚二宫和也递过来的那份剧本——《雨痕》的第三次修订版。

      东艺大表演专业的毕业展演有特殊规定:学生可以选择参演导师指定的经典剧目,也可以独立创作一部完整的短剧作为毕业作品。选择后者意味着要承担编剧、导演、主演乃至制作人的全部职责——这是一场豪赌,成功了就能在毕业前向业界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才能,失败了则可能连基本的学分都拿不到。

      二宫和也选择了后者。他提交的企划书上写着:《雨痕》——一部关于依存、禁忌与无声告别的原创短剧。编剧·导演·主演:二宫和也。

      对二宫和也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作业,更是他这些年来那些模糊、汹涌、无法归类的情感,第一次试图找到的一个安全出口。通过创作一个“虚构”的故事,扮演一个“虚构”的角色,或许他就能短暂地触碰那些现实中永远无法言说的东西。

      毕业展演剧本需要在12月5日前提交导师审核,通过后才能正式进入排练阶段。现在已经是11月17日,留给二宫和也修改的时间不多了。

      而距离他第一次拿出初稿已经过去两个月,期间剧本经历了三次重大修改,每一次都像是在将他内心的某个角落重新剖开、审视、再缝合。

      第一版是直白的悲剧。少年在雨夜告白,被拒绝后冲入雨中遭遇车祸。二宫和也写完那个结局后整夜没睡,第二天清晨对她说:“太廉价了。用死亡来逃避,是对感情的亵渎。”

      第二版是理想化的逃离。两人约定一同离开小镇,却在车站前犹豫,最终各奔东西。那一版的封面上,二宫用铅笔画了两条渐行渐远的铁轨,笔触轻得像怕划破纸面。

      而现在她手中的第三版,标题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无声的告别才是最长久的回响”。

      故事设定为一对因家庭重组而共同长大,彼此是世上唯一依靠的“姐弟”。背景是1990年代初的东京郊外团地——那种昭和后期大量建造的公共住宅区,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阳台对着阳台,谁家晚上吃什么,隔壁都能闻到味道。

      在逼仄的团地公寓里,一堵薄薄的木造墙壁隔开两个破碎的家庭,却隔不开深夜传来的隐约哭声、从窗口递送的零食、以及成为彼此世界里唯一稳定坐标的依存。

      少年在十七岁的梅雨季,发现自己对“姐姐”产生了超越亲情的感情。自我厌恶与渴望撕扯着他,而少女察觉到这份危险的情愫后,选择与班上最普通的男生交往作为最温和却也最彻底的逃离。

      结局是雨夜中无言的诀别。

      “最后一幕改了。”二宫和也昨晚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原来那个结局……太残忍了。”

      汐织翻开剧本,看到新增的最后一页:
      「少年最后一次敲响少女的房门。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晚间天气预报的声音:“关东地区的梅雨前线将持续到下周……”
      他站了十分钟,转身离开。
      没有台词。
      只有外面的雨声。」

      从“少年直接告白被拒”到“两人一同离开小镇”再到如今“雨夜无声诀别”的演变。每一次修改,都让这个短剧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沉重。

      “这样比较好。”二宫和也当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汐织翻到剧本末页,看到新增的批注。不是打印而是他手写上去的铅笔字,字迹很轻:“有些话,说不出口比较好。就像有些雨,永远停不下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汐织知道那封没有递出的信里写着什么。

      就像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打开那扇门。

      下午四点,雨暂时停了。天空呈现均匀的铅灰色,云层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

      汐织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冷风立刻就灌进衣领,她拉紧牛角扣大衣的领口。现在这种大衣在女大学生中很流行,下身搭配格纹裙和及膝靴,是经典的“学院风”穿搭。

      沿着湿漉漉的坂道往公寓走,路边的便利店已经摆出了圣诞商品。虽然才十一月中旬,但纸杯蛋糕造型的巧克力、红绿配色的包装纸、以及塑料制的圣诞树挂饰,已经堆满了入口处的促销架。店内正在播放EXILE的《只是想要你》,这首在今年八月发行的单曲已经连续十三周进入Oricon榜前十。

      路过赤门时,两个穿着私立名校制服的高中女生正站在门口拍照。其中一个女生拿着在高中生中很有人气,当时最薄的,厚度只有2厘米的卡西欧EXILIM数码相机。她们摆出V字手势,以赤门为背景,拍下标准的“观光照”。

      看到汐织时,那个拿相机的女生眼睛突然睁大,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两人窃窃私语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是不是那个……拍Pocari Sweat(宝矿力水特)广告的?”

      “真的诶!比电视上还好看……”

      汐织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牛角扣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度。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她正在慢慢习惯。

      2005年的日本艺能圈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折期。传统电视台的黄金档收视率虽然依旧稳固,《白色巨塔》(2003)和《电车男》(2005)的成功证明了电视剧仍然拥有强大影响力,但网络媒体和偶像团体的崛起已经开始分流年轻人的注意力。

      而像汐织这样凭借广告和杂志迅速积累认知度的“透明感美人”,正是制作人们在新时代寻找的新鲜面孔。她身上有一种时下流行的“自然系”特质——不过度修饰的妆容,略带疏离感的气质,以及那种“知性与脆弱并存”的矛盾魅力。

      《GUARDIAN》作为TBS 2006年春季档的原创剧集,总投资超过3亿日元。这在当时是中等偏上的制作规模。相比同年富士台播出的《花样男子》(总投资约5亿日元)略低,但还是高于一般档期的电视剧。

      奥田瑛二选择汐织,看中的不仅是她干净清纯的外表,更是她在试镜中展现出的那种克制而富有层次的表演。

      佐藤在电话里曾透露更重要的信息:“奥田制作人在导演圈的朋友聚会中提到了你的表演,对你大加赞赏。这话传到了周防正行导演那里。周防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新片,听说题材有些边缘。他事务所的人已经来打听过你的档期了。”

      汐织当时只是淡淡回应:“承蒙关注。”

      周防正行——那位以《谈谈情跳跳舞》(1996)荣获日本电影学院奖,又以《变态家族》(2001)等作品探索人性边缘的导演。他的电影常常在国内外电影节获得认可,虽然票房不一定大卖,但对演员来说参与他的作品意味着艺术层面的认可。

      她心里明白,这扇门一旦打开,就不会轻易关上。

      就像二宫和也今年参演的小林达也导演的独立电影——《湿原之春》,已经定于明年春天在艺术院线正式上映。小林达也是那种典型的“作家导演”,作品不多但每一部都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他曾向许多业内同行和影评人好友提起二宫和也:“二宫君是那种会给角色带来意外深度的演员,他不是在演角色,而是在让角色从他身体里长出来。”

      小林达也给他的那种“有故事的少年”的定位,将会伴随他很长时间。

      两个标签。

      两个轨道。

      在2005年的秋天,将会以惊人的速度并行向前。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乡三丁目这一带的住宅楼多是1980年代建造的,外墙是米色的瓷砖,阳台是统一的开放式设计。每栋楼都长得差不多,只有在入口处的名牌和信箱的细微差别。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有猪肉味噌汤的香味,用赤味噌和白味噌混合调制,里面又加了萝卜和油豆腐,是寒冷天气里最常见的家常菜。二宫和也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窗玻璃。

      他微微眯着眼,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稚气,但专注的神情又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我回来了。”汐织在玄关换鞋,将湿漉漉的伞放进伞架。伞架上已经有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嗯。”二宫和也没有回头,专注地调整着火候,“《GUARDIAN》的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通过了。”

      搅拌汤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木勺碰触锅底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节奏。

      “恭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得出其中的分量,“什么时候开拍?”

      “十二月初第一次剧本研读。正式拍摄估计要到明年一月了。”汐织走到餐桌旁,看到上面摊开的《雨痕》剧本,密密麻麻的修订痕迹。

      第三幕边缘贴满了黄色便签,每一张都写着细小的批注。有的关于台词节奏,有的关于肢体语言,有的关于灯光效果。

      她拿起一页,看到最上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这里的沉默应该更长些,像窒息前最后一口呼吸。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12月5日就要提交了吧?”她问。

      “嗯。”二宫和也关掉火,转身将味噌汤盛进碗里。陶制的汤碗是他们在月岛商店街一起买的,一对两个,每个碗底都有手绘的鲤鱼图案,“这周末必须定稿了。指导教授说如果题材太敏感可能还需要调整。”

      他盛汤的动作很仔细,勺子轻轻划过锅底,不让沉淀的味噌渣浮上来。这是他的习惯,因为汐织不喜欢喝到颗粒。这个细节他坚持了十一年,从未改变。

      他说着,将汤碗端到餐桌上。热气升腾起来,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雾。他眨了眨眼,用围裙边缘擦了擦手。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汐织想起过去十一年里的无数个夜晚。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汐织。”他忽然开口。

      “嗯?”

      “你演阳菜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会想起什么?”

      问题很模糊,但汐织知道他在问什么。

      樱庭阳菜是个失去父母后被收养的少女。而《雨痕》里的那个“姐姐”,同样是在破碎家庭中与没有血缘的“弟弟”相依为命。

      两个角色。

      两种失去。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在餐桌对面坐下,“我……不太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

      这是真话。作为游戏玩家,她对角色的父母只有系统设定的基础记忆: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钢琴教师,两人在她小学时因车祸去世。但具体的细节,比如他们的声音、习惯、喜欢吃的食物……那些构成“记忆”的质感,她都没有。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

      厨房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老式镇流器的声音。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声响,京滨东北线在这个时间依然频繁运行,载着下班的人们回家。

      “是吗。”他轻声说,然后开始盛饭。电饭煲是象印的,2003年发售的型号,有微电脑控制和定时功能,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家电之一,“那……悲伤的时候,你会想起什么?”

      汐织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暗影。那副专注盛饭的样子太过熟悉了,微蹙的眉,嘴唇轻抿,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熟悉到让她胸口某个地方莫名发紧。

      “我会想起你。”她说,声音很轻。

      二宫和也的手停住了。

      饭勺悬在半空,米饭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纤细的白色烟柱。

      “想起你做饭的样子。”汐织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不算修长,但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处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的,“想起你深夜在厨房热牛奶的背影。想起你说‘欢迎回来’的声音。”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阳菜会想起养父做的味噌汤一样。不是血缘,是那些……日常。”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哒哒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敲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二宫和也放下饭勺,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汐织看见了。

      “我有时候会害怕。”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你会不需要这些日常了。”

      汐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进入游戏起就陪伴在身边的“哥哥”,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近乎恐惧的依赖。

      “不会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一直需要你。”

      是真话。

      也是谎话。

      真话是,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他是她最熟悉的存在,是她这十一年来日常生活的中心。

      谎话是,她知道这一切终将结束——当好感度达到100,当支线任务完成,当这个周目走到终点。只是她不知道那个时刻到底在何时会来。

      二宫和也开始夹菜。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但汐织注意到,他夹菜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电视机没有开,平时这个时间,二宫和也会看NHK的新闻或是电视剧,但今晚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对了。”吃到一半时,二宫和也突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但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事务所那边……有说《GUARDIAN》的其他卡司吗?”

      “说了一些。”汐织如实回答,“石原里美、小栗旬,还有柄本明前辈。”

      “小栗旬啊……”二宫和也拖长了语调,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最近很红嘛。《花样男子》的女粉丝可多了,听说拍摄现场每天都有应援车。”

      这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汐织听出了底下那层意味。她抬头,看见二宫和也正盯着碗里的米饭,情绪不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都是工作。”汐织平静地说,“而且佐藤桑说,拍摄期间会注意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绯闻。”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是。他那种阳光帅哥型,跟你的气质也不搭。你适合……更复杂一点的对手。”

      典型的“二宫式毒舌”——表面在评价别人,实则是在划清界限。汐织太熟悉这种模式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继续吃饭。二宫和也也不再说话,但接下来的整顿饭他的咀嚼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情。

      吃完饭后,汐织主动收拾碗筷。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洗碗。二宫和也没有反对,只是坐在餐桌旁,重新摊开《雨痕》的剧本,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厨房的水流声很响。这是栋老旧的公寓,水管系统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水压很不稳定。汐织戴上橡胶手套,将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泡沫在温水中膨胀,散发出柠檬的清香。

      花王的洗洁精,广告里常说“洗净力是普通产品的1.5倍”。

      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扇扇窗户里,是不同的生活场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每个世界里都有各自的日常、各自的依赖、各自的恐惧。

      洗完碗,汐织擦干手回到客厅,二宫和也还在改剧本。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二宫和也改剧本时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把铅笔尾端抵在下唇轻轻咬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少年般的稚气,但紧锁的眉头又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需要帮忙吗?”她问。

      二宫和也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然后摇摇头:“不用。我……想自己改完这一部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对自己认定的事情近乎偏执的坚持。

      “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

      浴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三平方米左右。浴缸是老式的铸铁材质,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汐织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她脱下衣服,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身体。

      水温很烫,皮肤很快泛红。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调出已经很久没看到系统面板:
      [当前周目:一周目]
      [攻略对象:二宫和也(好感度:94/100)(羁绊值已满)]
      [关键事件:《雨痕》剧本提交(倒计时:13天)→公演(倒计时:约120天)]
      [隐藏任务:[双翼]完成度:63%]
      [关键节点:未触发]

      94的好感度。

      距离满值还差6点。

      什么时候结束,她也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酝酿,只是尚未成形。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被蒸汽蒙上一层白雾,她用手擦出一片清晰,看着镜中的自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容貌完美。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映出了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

      穿上睡衣回到房间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书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国际法报告,但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打开窗,冷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像某种温暖而遥远的梦。

      手机震动,是佐藤发来的新邮件,关于明天广告拍摄的细节调整。她简单回复后关掉手机。

      躺在被窝里,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二宫和也在推演台词,声音很低,但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如果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走出去,那个人必须是你。”

      停顿。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苦,那种痛苦太过真实,让汐织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雨声。

      台词声。

      远处电车的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距离剧本提交截止还有不到两周。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雨停。

      等待雨下得更大。

      等待,那个真正的时机自己浮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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