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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⑦ ...

  •   回程电车上两人依旧并排,窗外暮色渐沉,车厢更空。黄昏的光线将车厢染成暖金色,像融化的蜂蜜流淌在座椅和地板上。

      这次二宫和也甚至没有问,电车启动后不久,在轨道轻微的颠簸中,他很自然地再次伸出手,握住了汐织放在膝上的手。他没有把她的手放进他的口袋。只是就这样握着,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空隙里,被他的外套下摆半掩着。

      隐秘,却温暖得不容忽视。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换了姿势。不再是简单地覆盖,而是让手指滑入她的指缝,调整角度后缓慢而坚定地,变成了十指交扣。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指缝紧密相贴,掌心毫无缝隙地贴合,带着远超他们之间应该有的界限的占有感和缠绕感。

      让她一下子想起她高中时。那个时候,在人少的路上,他偶尔也会这样握她的手,说“怕你走丢”。但不知道从哪天起,又渐渐消失了,变成了更克制更保持距离的相处。此刻久违的触感涌上心头,汐织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颤了一下,像被电流轻轻掠过。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有讶异,也有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二宫和也看着前方,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下颌线却微微收紧。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交握的手又收紧了些,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凸起的骨节。

      “冷。”他说,只有一个字的解释,声音低哑。

      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薄弱。车厢暖气充足,她的手早已被他焐热。可他扣着她的手指却在轻轻用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求某种回应。

      确认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寻求她一丝一毫,默许般的反馈。

      汐织沉默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但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清晰可辨。她就那样任由他牵着,目光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斑斓的灯火在她浅色的瞳孔中流转,映出复杂的微光。

      过了几分钟,当电车驶入一段黑暗的隧道,车窗变成模糊的镜子映出他们依偎的侧影时,她的食指在他手心里,极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掌心。

      只是一个小动作,细微得像是无意识的神经抽动。但二宫和也感觉到了。他侧过头,在车窗的倒影中与她的目光相遇。那眼神很深,像有什么温暖而汹涌的东西在平静的海面下涌动,几乎要溢出来。

      “中村,”二宫和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电车行驶声淹没,却清晰地钻进她耳中,“很依赖你。”

      “她只是很认真,有时容易钻牛角尖。”汐织说,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上周读书会,她纠结于一个宪法解释问题,我正好有整理过相关判例的笔记,就借给她参考了。”

      汐织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二宫和也知道,她那被教授称赞“堪比教科书”的笔记,是多少同学求而不得的参考。她愿意主动分享,耐心解答,不过是因为骨子里的那份温柔与善意,尽管她总用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表象将其紧紧包裹。

      她记得中村喜欢什么口味的和果子,会在对方感冒时悄悄在笔记里夹一包润喉糖,会在小组讨论时默默补全别人遗漏的要点。她对旁人总有一种细致的体察,却常常忽略了自己熬红的眼睛,为了复习啃冷掉的面包。

      “你经常借笔记给她?”他问,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若不是肌肤相亲几乎无法察觉。

      “嗯。”汐织应道,感觉被他摩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热度悄悄蔓延,“她很用功,只是需要有人帮她厘清思路。能帮到她……我也觉得挺好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那是她完美外壳下极少流露的真实一面,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会因为帮助别人,看到对方恍然大悟的笑容而感到微小满足的普通的善良女孩。那种满足很淡,却真实,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纤细却坚韧。

      二宫和也看着她被窗外流光勾勒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一贯如此。”

      “怎样?”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对别人很温柔,”他说,手指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更牢地握在掌心,像要握住某种容易消散的东西,“对自己却不在乎。”

      这句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

      他说她总是先考虑别人的需求,记得别人的喜好,照顾别人的情绪,却常常忘记自己也会累,也需要被关心。她可以为了帮中村理清一个法律概念花掉整个下午,却对自己因拍摄连轴转而隐隐作痛的胃轻描淡写;她会注意到他熬夜改剧本眼下的青黑,默默泡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却对自己指尖因寒冷而生的冻疮视若无睹。她的温柔是向外扩散的,像月光铺满大地,唯独照不到自己站立的那一小片阴影。

      汐织听懂了。她听出了他平淡语气下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埋怨。埋怨她不懂得珍惜自己,埋怨他总是需要更用力地去察觉那些被她隐藏起来的不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闭上了唇,选择了沉默。沉默是她最擅长的防御,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回应。但在他掌心下的手,却不再僵硬,反而放松下来,以一种全然的信任姿态栖息在他的温度里。

      电车规律的行驶声再次覆盖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二宫和也看着车窗上两人淡淡的倒影,握着的手在倒影中只是一个模糊融合的轮廓。

      他想起自己正在修改的《雨痕》剧本。那些关于依赖、关于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的段落。剧本的灵感,或许就源自这些日常里细微粘腻的瞬间。

      “剧本,”汐织轻声问,转移了话题,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有进展吗?”

      “还在磨。”他简短答,手指与她交握得更自然了些,“有些情绪……太直接写出来就变味了。会显得假,或者太沉重。”

      “所以?”她追问,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

      “所以得找到更迂回的方式。”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指节交错,亲密无间,“用细节,用停顿,用没说完的话。用……像这样的瞬间。”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却又明确地传入了她耳中。

      汐织明白了。

      他在说创作,又不仅仅是创作。他在说那些无法直白言说的情感,如何通过日常的碎片、克制的触碰、沉默的陪伴来传达。就像此刻他们交握的手,没有一句“喜欢”或“需要”,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电车的广播报出即将到站的站名。

      “汐织。”他忽然又叫她的名字,这次转过头,正面看着她。

      “嗯?”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中村借你笔记时,”他问,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小小的、连绵的圈,像一个温柔的咒语,“你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很奇怪。汐织认真地想了想,睫毛轻颤:“没什么特别感觉。她需要,我有,就借了。很自然的事。”

      “不觉得麻烦?”

      “不。”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寻更准确的词汇,补充道,“看到她弄明白后开心的样子,会觉得,嗯,能帮到人,其实……挺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腼腆和满足。

      她说“挺好的”时,唇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弧度,眼睛微微弯起,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流露出一种澄澈的暖意。那是发自内心简单的快乐,不掺杂任何表演或算计。

      二宫和也看着她这个瞬间的表情,看了很久,久到汐织几乎要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深邃,像在仔细描摹这一刻的她,为了将她难得流露的柔软神态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所以我才说,你一贯如此啊。”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对旁人一点点好意就心存感激,对自己承受的却总是轻描淡写。”

      他握紧她的手,像要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量都传递过去,“汐织,你也值得被好好对待,被放在心上。”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羽毛落地,却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这句话终于还是挑明了他之前那句“对自己却不在乎”底下真正的心疼。他心疼她总是付出,却很少索取;心疼她习惯隐忍,却不懂诉说;心疼她照亮别人,却让自己留在暗处。他希望她明白,她的感受也同样重要,她也值得被珍视,被呵护,被像她对待别人那样温柔地对待。

      汐织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他眼底。那里不再有平日的疏离或倦怠,只有一片沉静的、深邃的湖泊,湖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关切、疼惜、或许还有更多她不敢细究的东西。

      他的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扉上某把生锈的锁。喉咙有些发紧,鼻尖微酸,一种陌生的、温暖的酸胀感涌上心头。她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嵌进他的指缝。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回应。

      直到电车快到站,广播再次响起,二宫和也才缓缓松开手。松开时他的动作很慢,小指最后离开,若有似无地带着流连的意味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

      痒痒的,酥酥的,像羽毛最柔软的尖端拂过最敏感的心弦。那触感久久不散。

      到家时,天已黑透。公寓楼里已经亮起零星温暖的灯光。

      晚餐是简单的姜烧猪肉,配上热腾腾的白米饭和味噌汤。二宫和也做饭时,汐织在客厅整理今天买的东西。

      她把那件浅灰色的旧大衣仔细叠好,准备之后送去洗衣店彻底清洁,也许在某些不需要出镜的日子里还能再穿一季。然后她走到玄关,那里并排挂着两件新大衣。一件燕麦色,一件灰蓝色。不同的颜色,却在相同的简约风格下奇异地和谐,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那件大衣的衣袖。羊毛混纺的触感柔软而扎实,带着新衣特有的挺括,又仿佛已经沾染了属于他的气息。指尖停留处,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想象的体温。

      二宫和也记得她喜欢偏甜的口味,所以做姜烧猪肉时,特意多放了一点味淋。酱油和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甜,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是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电视开着,播报着晚间新闻。经济不景气、企业裁员、年轻人就业困难……这些话题似乎永远播不完,像背景音一样渗透进2005年东京的初秋夜晚。

      二宫和也吃着饭,偶尔看一眼电视,眉头微微蹙起。22岁,面临毕业,即便是有才华的艺术院校学生,前路也布满迷雾。独立电影圈机会有限,商业世界又未必适合他孤僻又挑剔的个性。这种时代性的压力无声地沉淀在他的眼神里,沉淀在他偶尔的沉默和深夜持续的键盘声中。但当他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她时,那层薄雾般的忧虑会暂时散开,眼底会浮现出清晰的,带着暖意的专注。
      他偶尔会抬头看她,看她小口咀嚼的样子,看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看她低头时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那些细微的日常瞬间,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他生活中最坚实、最珍贵的部分。

      “味道怎么样?”他问。尽管每天都在问,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还是会微微收紧。

      “刚好。”汐织说,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甜度?”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二宫和也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的视线飘向一旁的墙壁,喉结滚动了一下。

      “……猜的。”他说,然后迅速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有些快。但他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像被晚霞染过的云边。

      那是他说谎或不自在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汐织当然知道他在说谎。

      十一年来,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偏好。茶要泡得淡一点,米饭要煮得软硬适中,煎蛋要全熟且边缘微焦,味噌汤不要放太多蛤蜊以免腥气过重……这些琐碎的细节,他从未用语言明确说过“我记得”,却都精准地体现在每一天的餐桌上。

      她也没有拆穿,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下头安静地吃饭。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柔软,伴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

      饭后,汐织主动收拾碗筷。二宫和也原本想接手,这通常是他做的事。但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然后,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微笑短暂地软化了他惯常的疏离表情,像阳光破开晨雾,露出底下属于青年的一丝明朗:“好吧。”他让步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厨房里,水声哗啦。汐织仔细清洗碗碟,动作专注认真。二宫和也则靠在厨房门口,没有离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这个画面很平常,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头泛软的温馨感。

      暖黄色的灯光下,水流哗哗,她微微弯着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精致得像易碎的瓷器,又美得不真实。几缕细软的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手去拨,手背不小心溅上几颗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沾了碎钻。

      二宫和也看着那几颗水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在她身边停下。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住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温柔地替她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那触感温热,略带薄茧的指腹划过她耳后最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颤栗的电流。空气中弥漫的洗涤剂清香,似乎瞬间被另一种更私密、更温热的气息覆盖。

      汐织正在冲洗盘子的动作顿住了。水流继续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手中的白瓷盘,但她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聚焦在了耳畔那一小块被触碰的皮肤上。她顿了两秒才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变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有些怔愣的自己。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气息,在潮湿温暖的厨房空气里轻轻交缠。

      “头发,”二宫和也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被什么哽了一下,“沾到水了。”

      他解释着,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在她耳后的发丝上轻轻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谢谢。”汐织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软。她没有立刻转回头继续洗碗,而是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像深潭底下被石子惊动的微光,涟漪层层荡开。

      这个对视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时间在厨房潮湿温暖的空气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了无声汹涌的暗流。灯光似乎变得更暖,水声变得遥远,世界缩小到只剩这方寸之间的对视。

      然后二宫和也先移开了目光。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眼睫低垂,掩饰住眼底翻腾的情绪。他后退一步,不太自然地让出空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小心别着凉。”

      他说,然后转身,退回到厨房门口,但没有离开,依旧倚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只是这次保持着一个更“安全”的距离。

      汐织也回过头继续洗碗,但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印了一样热度久久不散。她冲洗盘子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

      “下周三,”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哗哗水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读书会结束后,中村想一起去吃晚饭。她找到惠比寿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面店,据说味道不错。”

      “远吗?”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地铁两站。她说口碑很好,拉面酱是自家秘制的。”

      “嗯。”他应了声,停顿片刻,厨房里只有水声和他轻轻的呼吸声。

      “几点回来?”他问,语气听起来倒是很随意。

      “不会太晚。大概八九点吧。”汐织关掉水龙头,开始用干净的布擦干碗碟。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需要我去接你吗?”他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试探,还有深藏在底下不易察觉又不愿明言的在意。他看着她擦碗的背影,等待她的回答。

      汐织这才转过头。他靠在门框上,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却专注地锁在她脸上,深处有某种清晰的关切,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紧张。

      担心她拒绝,又担心她独自晚归。

      “不用。”汐织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我和中村一起。吃完就直接回来了,很方便。”

      “哦。”他点点头,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水池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那……”他顿了顿,“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很平常的叮嘱,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因为那份克制的在意而显得格外郑重。

      “好。”汐织应道,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变得异常柔软。

      洗好碗,汐织擦干手解开围裙。转身时,发现二宫和也仍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厨房的过道本就狭窄,只容一人轻松通过。他要出去,或者她要出去,都必须有一方侧身让过。

      她端着擦干的碗碟走近,准备放进碗柜。在两人身体即将擦过的瞬间,二宫和也像是才反应过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但他的动作不够快,或者说,不够彻底。

      他侧了身,但留出的通道很窄,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让步。汐织端着碗碟,小心翼翼地走过。就在她通过的那一两秒里,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侧腰,甚至她整个身体的一侧,都轻轻地全面擦过了他的身体。

      不是瞬间意外的触碰。

      而是持续、缓慢、无法忽视的摩擦。从肩到肘,再到腰际,布料相互挤压、滑动,发出细微的窣窣声。

      两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隔着两人身上薄薄的棉质家居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她的体温略高,带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温热,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和侧身的坚实轮廓,能感觉到那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屏住的轻微呼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那一两秒的擦身而过,在感官的极度敏锐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汐织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将碗碟放进柜子。二宫和也也彻底让开空间,转身走向客厅。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那刹那漫长而亲密的触碰,只是空间狭窄导致的再偶然不过的意外。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而危险的张力。那种张力并未随着触碰结束而消散,反而像被打散的香水,弥漫在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存在。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耳膜鼓动着血液流动的声音。

      回到自己房间,汐织在书桌前坐下,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那莫名紊乱的心跳。桌上放着中村还给她的宪法笔记,边缘多了些中村自己用粉色荧光笔做的批注和一句小小的“谢谢!!”。

      汐织翻看着,在中村用问号标出仍有困惑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添加了更详细的引注和思路提示。她的字迹工整秀丽,逻辑清晰缜密,一如她本人给人的感觉——完美、精确、有条不紊。

      写完后,她盯着笔记上并排的两种字迹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中村今天在商场里兴奋地给她挑大衣、比划颜色的样子。那个总是在课堂上小心翼翼、不敢举手提问的女孩,在为自己认定的朋友着想时,却可以那么热情、那么认真,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汐织拿起手机,给中村发了条信息:“今天谢谢。笔记上的补充批注我看了,第32页那个点,我补充了两个最高裁判例的索引,应该更清楚了。”

      中村几乎秒回,文字里洋溢着快活的情绪:“啊啊啊太感谢了!!!澄宫同学简直是天使!!!下周读书会我带和果子来!!是你上次说好吃的栗子口味!(p≧w≦q)”

      看着那个充满活力,带着小动物表情的颜文字,汐织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漾开的涟漪,却让她整张仿佛精心雕琢过的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如同冰封的湖面乍然裂开缝隙,透出底下温暖涌动的春水,清澈又鲜活。

      可惜,这昙花一现般的生动,无人得见。

      也许,除了隔着薄薄一层纸拉门,那个刚刚平息了心跳,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人。

      他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停顿,仿佛听到了隔壁那几乎无声的气息的变化,嘴角也跟着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沉浸到文字的海洋里。

      隔壁房间传来二宫和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规律而持续,不急不缓。他在改剧本,为他东艺大的毕业创作《雨痕》耕耘,试图捕捉那些幽微难言的情愫。

      她没有问细节,他也不多说。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形成。

      他们共享着这个安静夜晚,也共享着那些无法诉诸于口却悄然滋长的东西。

      夜深了。

      汐织关掉台灯躺下。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键盘声仍持续着。

      哒、哒、哒。

      稳定绵长,像某种永恒的心跳,又像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密语。像这些年来,无数个粘腻温暖、令人安心又令人莫名心悸的夜晚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白天的一切像慢镜头般在脑海中回放。

      电车上他不由分说将她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的温暖,试衣镜前他虚点在她腰间的指尖,隔着空气传递的灼热。回程时十指紧紧交扣的亲密,掌心相贴的濡湿与坚定。厨房里他替她别头发时手指擦过耳廓的战栗,以及最后那狭窄过道里,漫长而煎熬的擦身而过……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罪恶的甜腻,每一次对视都藏着禁忌的试探,在悬崖边缘徘徊。他们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处行走,脚下是看不见的、名为“伦理”与“现实”的深渊,手中握着的却是彼此不敢言明也无法放手的温度。

      然后,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忽然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默了几秒。随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

      纸拉门很薄,一层和纸与木格,隔开了两个空间,却隔不断声音,也隔不断那份无形的牵绊。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门后的情景。他坐在矮桌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文字沉思,或者端起旁边已经凉掉的茶喝一口。

      她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缓缓向前,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门板。只需要轻轻一推,或者拉开一条缝,就能看见他,就能打破这层薄薄的隔阂。

      但她停住了。

      指尖悬在离门板一厘米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她在门前站了很久,听着那规律的键盘声,听着他偶尔敲击回车键的轻响,听着他偶尔的叹气,听着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所有属于他的细微声响。

      最后,她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鼓。

      她转过身,重新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将自己蜷缩起来。

      她和他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最坚韧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深深扎根,紧紧缠绕,肆意生长。

      每一次触碰都在为它提供养分,每一次对视都在催生新的枝桠。再也无法剥离,除非连同血肉一起撕开。

      她闭上眼睛,将那只被他握过许久,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和触感的手,轻轻贴在微热的脸颊上。皮肤相贴,那虚幻的残留感似乎变得真实了些,她像贪恋温暖的小动物般蹭了蹭自己的手背。

      在持续不断的键盘声包围中,在掌心那挥之不去,令人安心又心悸的记忆中,她终于沉入睡眠。

      梦境光怪陆离,但总有一抹温暖的灰色和沉静的灰蓝,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细雨再度飘洒。

      二宫和也穿着那件灰蓝色新大衣,在玄关换鞋。汐织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丝模糊的街道。

      他收拾好东西,拿起伞,看向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我走了。”

      汐织转过身。晨光透过雨幕,柔和地照在她脸上。她对他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太多装饰却异常真实,眼里有清澈的光:“路上小心。”

      二宫和也看着她这个笑容,看了足足两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要将这个清晨的她刻进脑海里。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门撑开伞,步入了蒙蒙雨幕。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外的潮湿和微凉。

      汐织没有立刻离开窗边。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在如丝细雨中渐行渐远。灰蓝色的大衣在湿漉漉的灰暗街景中,显得格外沉静而独特,像一抹化不开温柔的蓝,慢慢融入灰色的背景,直至消失在拐角。

      她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燕麦色大衣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亭亭。无需任何修饰,就已经是令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东京的十月,已经开始有初冬凛冽的气息。

      在这所有日常之下,有着如地下河般缓慢而坚定流淌,日渐粘腻,日渐深邃,不知终将通往何处的温暖与牵绊。

      在沉默中悄然生长。

      在每一次克制又贪婪的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却刻骨铭心的触碰里、每一句欲言又止又饱含深意的寻常对话里、每一个看似平淡无奇却暗流汹涌的日与夜里,编织着无人能够预料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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