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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⑤ ...

  •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东京正在下雨。

      不是北海道那种凛冽中带着海盐气息的雨,而是东京五月典型的绵绵细雨。温吞地笼罩着整个城市,把高楼大厦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二宫和也透过舷窗看着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引擎反推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震动着耳膜。

      他回来了。

      胸腔里那份被北海道的风浸透的知觉,沉甸甸地落定了。取行李时,他打开了手机。信号从北海道的微弱一格瞬间满格,手机震动了几下,涌入几条积攒的信息。经纪人的工作询问,电影剧组群组的后续通知,还有一条来自汐织,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明天几点到?晚饭需要准备吗?”

      他盯着“晚饭”两个字。以前她会直接说“我做了饭”。这个带着商量口吻的问句,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他心口最不经碰触的地方轻轻扫过。

      他打字回复:“航班落地了。我现在就回家,晚饭……简单就好。”

      按下发送键,他又觉得“简单”这个词太空泛。指尖在按键上犹豫,想补一句“你做的话,什么都行”,最终还是合上了翻盖。

      行李转盘开始转动。二宫和也看到自己那个用得发白的黑色行李箱混在一堆光鲜的行李中滚出来,像闯入异世界的旧物。他提起箱子,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的声响,朝着京急线的方向走去。

      电车上挤满了人。周五下午的羽田机场线,大多是结束短期旅行或出差回来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周末将至的松弛和疲惫。二宫和也抓着吊环,透过因内外温差而起雾的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被雨水晕染的东京。

      涩谷、新宿、池袋……熟悉的站名依次掠过。高楼、广告牌、便利店、交错的天桥、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在北海道待了近一个月,再回来看东京,竟觉得这座城市拥挤得有些窒息。

      电车在本乡三丁目站停下。二宫和也提着行李箱走下站台,刷卡出闸。

      雨还在下,

      他沿着本乡坂道向上走。

      走到公寓楼下时下午四点十分。二宫和也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灯光。她在家。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走上铁楼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此刻听来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开启了某个既熟悉又崭新的空间。

      玄关的灯亮着,温暖的光线洒在擦得干净的木地板上。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一边,旁边是汐织的。

      “我回来了。”二宫和也说。声音在安静的玄关响起。

      厨房里传来汤勺轻碰锅沿的脆响,然后是脚步声。

      汐织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松松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脱线的藏青色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手里拿着汤勺,勺尖还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汤汁。

      “欢迎回来。”她说。语气很平常,好像他只是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

      但二宫和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那目光平静,深处却有微光流转。

      “还好吗?”她问,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

      “没事,只是羽田那边下得大了点。”二宫和也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很自然,但心跳有些不稳。

      “那先去洗个澡吧,热水烧好了。”汐织转身回到厨房,声音混在炖煮的咕嘟声里,“晚饭就快好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干净了。书桌一尘不染,床铺有被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绿得发亮,被精心照料着。

      他坐下,榻榻米熟悉的硬度传来。一切如旧,但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紧绷的温柔,仿佛房间本身也在屏息等待。

      他放下行李,榻榻米熟悉的硬度透过坐垫传来。窗外是东京阴雨的天空,远处能看见东大图书馆的尖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浴室里,热水冲过身体,冲刷掉了他身上旅尘和北国的寒气。二宫和也闭上眼,水汽氤氲,带着浴液熟悉的柠檬香气。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湿原的风,而是机场安检口她最后回头的那一眼,是嘴唇上那一触即分的干燥温暖,是自己当时疯狂想吻下去却又狠狠压制的冲动。

      洗完澡出来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矮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味噌汤,里面煮着白菜和豆腐。厚厚的肉饼被煎得边缘微焦,淋着深褐色的酱汁,旁边堆着细腻的土豆泥,和一碟焯过后用芝麻油拌过的菠菜。

      很家常的菜色,但每一样都是他喜欢的。

      “坐吧。”汐织说,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

      二宫和也在她对面坐下。切下一块肉饼送入口中。肉汁丰盈,混合着洋葱的清甜和酱汁的醇厚,是扎实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好吃。”他说。

      “嗯。”汐织小口喝着汤,应了一声。

      两人在一种黏稠的沉默中吃饭。只有碗筷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这沉默并不真空,反而充满了未成形的语言和试探性的触角。

      她递汤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递纸巾时,目光会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他吃完后,她没有立刻起身收拾,而是坐着,目光低垂,仿佛在用余光丈量他放松下来的肩线。

      这些小动作以前也有,但此刻却带着不同的意味。

      “拍摄……还顺利吗?”汐织问,开始收拾碗筷。

      “嗯。最后一天拍了晨景,四点半就起来了,冷得骨头都疼。”二宫和也帮忙把碗叠起来,“不过导演很满意,现在已经在后期制作了,等拍完冬天的戏份,很快就能完工,赶一赶进度大概可以在明天春天上映。”

      “明年春天……”汐织重复道,把碗端进厨房,水流声响起,“那时候我就大二了。”

      二宫和也站在汐织旁边帮忙洗碗筷。余光不时看向汐织,围裙的带子在她的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这个画面他看过千百遍,但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她脖颈的曲线,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形状,手腕转动时纤细的弧度。

      “你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这几天怎么样?”

      “上课,预习,去了一次经纪公司。”她的声音混在水流里,“有一个洗发水广告的试镜通过了,下周三拍摄。”

      “恭喜。”

      “不是什么大工作。”汐织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不过报酬还可以,够付我们下个月的房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二宫和也知道,她在像他一样,计算每一笔开销,计算如何用有限的资源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这种对有限资源的精打细算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成了生存的本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势转小,成了温柔的淅沥。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汐织泡了茶,绿茶清新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漫开,暂时冲淡了那黏稠的氛围。两人坐在矮桌旁,捧着温热的茶杯。

      “这个,”二宫和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木雕丹顶鹤,放在桌上,“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只丹顶鹤,站在芦苇丛中,仰头望向天空。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鹤仰头的样子却带着笨拙的生趣。

      “在钏路站前的土产店看到的。”他声音有点不自然,“觉得……挺像我们那天在湿原散步看到的那只。”

      汐织拿起木雕,在手中转动。木头的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她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摩挲着丹顶鹤仰起的脖颈。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站起身,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台黄色一次性相机和旧相册旁边。

      二宫和也看着她的背影。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为了拍摄特意去烫了卷发,发尾卷曲,垂在肩头。

      他突然想起钏路机场的那个拥抱,想起她额头温暖干燥的触感,想起自己当时疯狂想吻她嘴唇的冲动。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一闪而过,带着当时的温度,气味和心跳。

      “汐织。”他突然开口。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就是想叫叫她。

      “嗯?”汐织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另一个东西,是那个薄荷糖的铁皮盒子,已经空了大半。

      “怎么了?”她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桌上,“对了,这个快吃完了。”

      “不,没事。”二宫和也说,“这个糖……下次再买吧。”

      “嗯。”汐织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捧起茶杯。

      对话在这里停顿。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二宫和也看着她。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想问她,在钏路机场时,当他亲吻她的额头时,她在想什么。想问她对他这个“哥哥”到底怎么看。想问如果现在他再做同样的事,她会怎样。

      最终他说的却是:“下周……我可能要开始找新的工作了。经纪人那边说有几个试镜的机会。”

      “在哪里?”汐织问。

      “都在东京。”二宫和也说,“一个在池袋,一个在下北泽,还有一个在六本木。”

      “六本木啊……”

      “电车四十分钟左右。”

      汐织点点头,小口喝着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下周三拍摄,在涩谷。”她说,“上午十点开始,大概下午三点结束。”

      “需要我……陪你吗?”二宫和也问,问出口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以前她工作他也很少特意陪同,除非是特别重要或者去特别远的地方。

      汐织沉默了几秒。那几秒被寂静拉得漫长。

      “不用。”她说,“佐藤经纪人会安排。”

      “哦。”二宫和也应道,心里滑过一丝清晰的失落。

      又是一阵沉默。雨好像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但是,”汐织忽然说,目光掠过他,落向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你下午有空……拍摄结束后,可以一起吃饭。”

      二宫和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

      汐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平静,但耳尖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色。

      “好。”二宫和也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有空。”

      两人继续喝茶,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春雪融化后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坚定地改变着地形的轮廓。

      十点钟,汐织说要去预习明天的课程。她收拾好茶杯,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拉上了纸拉门。

      二宫和也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东京夜景清晰起来,万家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柔。他拿起那个空了大半的薄荷糖盒子在手中转动,铁皮表面因为他经常带来带去,已经有些掉漆,边缘也因为剧组人来人往时不时磕碰出了细小的凹陷。

      这个盒子跟着他从东京到北海道,又从北海道回了东京。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三颗糖了。浅绿色的薄荷糖在盒子底部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熟悉的味道。从北海道到东京,从湿原的寒风到本乡的夜雨,是贯穿这段距离的不变味道。

      就像有些东西,无论距离多远,时间多久,都不会变。

      二宫和也合上盒子,放回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城市。

      东京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无数灯火在雨中闪烁,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钻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在这千万盏灯中,有一盏属于这个小小的公寓。属于他和汐织。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深沉笃定的平静,像船终于驶入港湾,像鸟终于找到归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翻开,是经纪人发来的下周试镜的详细地址和时间。他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合上手机。

      纸拉门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可辨。

      汐织还在学习。

      二宫和也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从北海道带回来的剧本,边缘已经翻得卷曲。他拿起笔,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关于角色的笔记,关于表演的思考,或者只是随意写写。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写下的,只有一个词:
      “归处。”

      字迹很轻,几乎要融入纸张的纹理。

      然后他放下笔,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微的淅沥声。远处传来电车最后一班的鸣笛,悠长而寂寥,像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二宫和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的是汉堡肉扎实的肉香,是她洗碗时跟着身体幅度微微晃动的围裙带子,是木雕丹顶鹤仰起的脖颈,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以及那句轻如羽毛的“可以一起吃饭”。

      这些碎片,在这个回到东京的第一个夜晚,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它们拼凑出了一个清晰而坚固的形状。

      它叫做“日常”。

      叫做“生活”。

      叫做“在一起”。

      即使从来没有说出口,即使未来还有无数不确定,但此刻,在这个有她在隔壁房间翻书声音的夜晚,二宫和也确信,这就是他的归处。

      有她在的这里,是他必须也唯一想要回来的地方。

      或许……

      也是她的。

      在这个认知中,二宫和也沉入了回到东京后的第一个睡眠。

      梦境很浅,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种温暖而安心的感觉,像被温水包裹,像被阳光轻抚。

      隔壁房间,汐织合上了宪法课本。她走到书架前,指尖再次抚过木雕丹顶鹤粗糙的表面,从鹤喙到展开的翅膀,再到纤细的脚踝。仿佛能触摸到远方湿原的风雪。然后,她看向窗外云层散开后朦胧的月亮。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来雨后清新的空气。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看着系统更新的任务进度,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一行字:
      “他回来了。带着北海道的风和一只木雕的鹤。”

      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还有我等待的心。”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锁上小小的锁。钥匙放进抽屉深处。

      关灯,躺下。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色的光痕。汐织盯着那道光,却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梅雨季节榻榻米底下渗出的湿气,悄无声息地浸润整个房间,浸润她的呼吸。

      她想起北海道湿原上那只丹顶鹤,仰头望向天空的样子。想起二宫和也递来木雕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想起他说“下周可以一起吃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唯有时不时亮起的系统面板提醒着她,这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她翻了个身,枕头布料上还残留着白天雨水的气息。窗外传来深夜便利店送货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也许该快一点了。

      这个念头突然浮现,清晰得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得结束这场过于漫长的游戏了。

      像按掉冗长的电视剧,像翻完最后一页习题集,像结束一场拖得太久的梦。

      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急什么,这只是一场游戏不是吗?

      只是那种“该结束了”的感觉,像深夜电车最后一班的警示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让她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心慌。

      最终,在月光和记忆的包围中,她也沉入了睡眠。

      两个房间,两个人,一场雨后的东京夜晚。

      距离很近。

      心思很远,远到需要一生去丈量。

      但至少今夜,他们共享同一个屋顶,同一片月光,同一份沉默而确定的——归处。

      以及她多年来都一直尚未命名的疲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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