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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桐花旧笺 孟父入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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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父入院的消息,是江若轻从孟远今的堂嫂那里听说的。曾经就和堂嫂关系比较亲近,虽然离了婚,还是像朋友一样会联系。
消息简短,却在她心里投下一圈微澜。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良久,最终只回了一句:“谢谢嫂子告诉我。”
三天后江若轻出现在了医院楼下,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带着恰如其分的问候与距离。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竟有片刻恍惚。上次来医院她还没和孟远今离婚,现在却物是人非。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壁映出她精心搭配的米白色套装和恰到好处的淡妆。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得体、从容,甚至美丽。可心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近乡情怯的惶然。
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洁又冰冷的气味。她找到病房号,在门前停了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孟母侧坐在床边的背影,正在轻轻调整点滴管的位置。孟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态还算平和。
她深吸一口气,屈指,轻轻叩门。
孟母回过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时,明显怔住了。随即,老人眼底涌起真实的、混杂着惊讶与柔软的情绪,连忙起身来开门。
“若轻?”孟母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是温热的,“难为你还记着,还专门跑一趟。”
“伯母,”江若轻将花递过去,声音放得轻缓,“听说伯父不舒服,我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
“怎么会打扰,快进来。”孟母接过花,引她走进病房。目光却几不可察地在她与门外走廊之间轻轻打了个转——那里空无一人,儿子并不在。
这个细微的动作,江若轻看懂了。心底那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悄然熄灭了。也好,她想。这样反而简单。
孟父醒了,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努力想撑起身子。“若轻来了……”声音有些哑。
“伯父您别动,躺着就好。”江若轻忙上前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简单的寒暄,琐碎的问候。孟母絮絮地说着病情,语气里是长辈特有的、带着感激的嗔怪:“你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过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江若轻一一应着,目光落在孟父手背上嶙峋的针孔和老年斑上,鼻尖忽然有些发酸。时间在这间病房里留下了如此具体的痕迹。她想起以前来孟家吃饭,孟父总会笑眯眯地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孟母则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那些温暖的、仿佛已是前世的片段,此刻带着锋利的边角,轻轻划过心口。
探视的时间不长。她知道孟父需要休息,起身告辞。孟母执意送她到病房门口,拉着她的手迟迟没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若轻,谢谢你今天能来。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里。”老人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有空来家里坐坐”
这话里的怜惜与未尽之意,江若轻明白。她只是微笑,点头,轻轻回握了一下孟母的手,然后转身。
走廊长长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她踩着光洁的地砖朝电梯走去,脚步声清晰。就在即将拐弯时,迎面撞见了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孟远今。
他手里拿着一叠报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连日疲惫留下的淡淡痕迹。看见她,脚步倏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未加掩饰的意外。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一瞬。
还是江若轻先扬起一个得体的、平静的微笑:“我来看看伯父。他精神还不错,你别太担心。”
孟远今迅速收敛了神色,点了点头:“谢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一步,“我送你下去。”
“不用麻烦了,”江若轻婉拒,“你忙你的,伯父那边离不开人。”
“已经安排好了。”孟远今的语气和缓,率先走向电梯,“走吧。”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金属壁映出两个疏离而端正的身影,谁也不曾看向对方。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倒数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走出住院部大楼,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医院特有的、微凉的气息。孟远今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
“真的谢谢你今天能来。”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在电梯里更沉了些,“我父母……他们很高兴。”
“应该的。”江若轻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路灯,语气清淡,“毕竟相识一场。”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相识一场。多么轻描淡写,又多么准确地概括了所有过往。
孟远今似乎也被这四个字触动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有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若轻,我们认识十多年。”
江若轻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谁也没想到,两人时隔许久的认真交谈,会是在江州这家医院的大院里。孟远今声音缓而沉:“我们相识于微时,走过了十多年,这份感情,我曾无比珍视。”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我也反复审视过,为什么我们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总觉得,我要拼尽全力才能追赶上你的脚步。”江若轻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压抑多年的倦意,“可我好不容易爬上你所在的山岗,才发现你早已转身,去翻越另一座山了。”
“你不必追我。”孟远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就好,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太阳。”
“你怎么不是呢”江若轻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在我的眼里你就是太阳,站在人群里,自带光芒,熠熠生辉。我总怕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好,就会被那些爱慕你的人,挤到你世界的外面。”停了一会又说。“我拼命学课业之外的东西,学穿搭,学品鉴红酒,学交际,学一切能为你事业添力的事……我以为那会让你更像一个‘成功人士’,能帮你拓宽人脉……我把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外壳’都堆砌在你身上,我以为那就是爱,是在帮你成为更耀眼的‘太阳’。我以为,只有变得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你为人处世无可挑剔,对工作的极致追求,对生活品质的讲究,我都懂,也都尊重。”孟远今的声音温和了些,“我的世界很简单。工作的时候,我要对得起每一张图纸、每一个项目背后的信任。生活里,一杯能提神的咖啡,一碗能饱腹的面,就够了。那些外在的‘加持’,是你想要的,或者是你认为我该要的,但从来……不是我真正在意的。”
江若轻轻轻吸了一口气,鼻腔有些酸,但眼底是干的,一片清明。“所以,是我一直没追上你,还是……我从来就没走进过你的心?”
“若轻,”孟远今的语气格外认真,“曾经的心意都是真的,那些年的陪伴与付出,我从未掺过半分虚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若轻的心结。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放不下的,或许从来不是孟远今这个人,而是“曾经爱过”这件事——仿佛只有抓住这份“爱过”,才能证明她十多年的深情,没有被白白辜负。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孟远今的腿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脚……要不要去京北看看,我认识一个中医……”那旧伤,是她“证明爱”的代价。大学时,她看中了一款限量版跑车,非要他陪着去试驾、甚至参加非正式的赛道体验。她享受那种被注目、被羡慕的感觉,也想看看他愿意为自己“疯狂”到什么程度。明知他前一天刚熬完通宵,她还是软磨硬泡。他最终没拗过她,却在疲惫和精神高度紧张下,过弯时判断失误,车撞上护栏。他护住了她,自己的腿却卡在变形的部件里……这伤,是她用“爱”的名义,亲手为他系上的危险绳索,也是她“证明”来的、一道再也抹不去的愧疚印记。
“偶尔阴雨天会疼,平时倒无碍。”孟远今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若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直视着孟远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们之间,是不是再无可能了?”
孟远今沉默了片刻,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低沉却清晰:“路走到这儿,好像……真的只能到这儿了!”
听完江若轻并没有想象中难过,好像所有的不甘在这刻放下得更坦然,她说:“这才是孟远今,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朝着医院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抬起右手,摆出个再见的的手势。
孟远今仿佛又见到了曾经的江若轻,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转身走回住院部大楼。
苏蔺宜与宋槐安老师约好周末再聚雁鸣寺,可到了日子,却迟迟不见老师身影。她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拨通电话,是师母接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蔺宜,你老师突发脑梗塞住院了,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
苏蔺宜心下一沉,放下手头的事便赶往医院。暮色渐浓时,她终于赶到病房,宋槐安正靠在床头,虽精神尚可,眼神也清明,可那张总是和蔼带笑的脸此刻血色浅淡,整个人单薄得让她心头一揪。这些年,她一头扎进图纸与工地之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若是父母也这样生了病,是不是也会像老师一样,怕她牵挂,独自默默扛着?
宋槐安一见她进来,眼底瞬间亮起光,带着无奈的笑意摇摇头:“还是没瞒住你。”
苏蔺宜在床边坐下,故意板起脸:“瞒着我才会让我更担心。”
“老了嘛,病就找上门来了。”宋槐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聊今日的天气,“人有病有灾都是常事,不必太过挂怀。”
这话说得坦然,落在苏蔺宜耳里却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老师上次教过我,‘知幻即离’。可一个人若是太过通透,对身边的人何尝不是一种伤害?让在乎您的人能为您做点什么——被需要,也是一种智慧。”
宋槐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对师母笑道:“你看!我就说这丫头通透,一点就通。如今还会反过来开导我了!”师母看着丈夫难得这般神采飞扬,连日因住院积攒的忧心,也悄悄消散了几分。时隔多年再见苏蔺宜,只觉得她模样褪去了青涩,性子却依旧通透利落,半分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