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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兰因絮果 孟远今送走 ...

  •   孟远今送走江若轻后返回。刚推门,母亲便抬起眼:“见到若轻了?”
      “嗯,刚送她到楼下。”孟远今目光扫过桌面,瞥见多了一盆素雅的兰花和一束淡紫色洋桔梗,“有人来过?”
      “桔梗是若轻带来的,”孟母轻声道,指尖抚过兰花的叶片,“兰花是你爸的学生送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束洋桔梗上,语气里带着试探,“你和若轻……”
      “妈,”孟远今打断她,语气平稳却不容转圜,“都过去了。”
      孟母刚升起的一丝期待,被这句话轻轻掐灭。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口悬在胸口的郁气,又无声地盘旋起来。
      “爸呢?”孟远今见病床空着,顺口问道。
      “小苏推他出去散步了。”说起这话,孟母原本略显严肃的脸上柔和了几分,“你爸难得这么高兴,他跟这学生倒是有缘,聊得格外投契。”
      孟远今心里蓦地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那盆兰花上——绿萼素瓣,姿态清逸,卡片上写着:兰阶沐暖,岁岁安澜。字迹很熟悉。
      “小苏?”他下意识追问,“男的女的?”
      话音未落,病房门从外推开。
      他抬眼望去,父亲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进来,推着轮椅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人,而是一位护士。
      “小苏呢”孟母见只有孟父一个人回来便问。
      “说输液让我先过来,她在护士站领药”
      孟远今看着卡片上熟悉的字迹,仿佛在等一个重大的时刻,朝门看了几眼,护士挂上水后离开了,门依然紧闭着。
      但是孟母发现了儿子的失神,只是刚刚还好好的,让她也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抬眼望去,父亲坐在轮椅上,由护士缓缓推进病房,身后并未跟着预想中的人。
      “小苏呢?”孟母朝门口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她说去护士站领完药就过来,让我先回病房等着。”孟父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
      孟远今的目光早已落在床头那盆兰花旁的卡片上,一行清雅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苏蔺宜的笔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像是揣着一颗悬着的石子,既期待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紧绷,仿佛在等待某个迟来的揭晓。护士按医嘱挂好输液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孟母将儿子的异样尽收眼底——他频频侧头望向门口,那份专注的期待,与方才沉稳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让她心里多了几分琢磨。
      “该不会是找不着病房了吧?”孟父朝孟母递了个眼色,“你去走廊看看。”
      “我去吧。”孟远今已率先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
      “你又不认识她……”孟母的话还没说完,他已迈步走到门边。
      手刚搭上门把,门却从外面被轻轻推开——苏蔺宜抱着药袋正要进来,两人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
      孟远今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苏蔺宜惊得身形一晃,抬眼时正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瞳孔骤然收缩,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孟总?”
      他等她站稳,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衫的触感。
      “你老师还担心你找不着路,特意让我去接你。”孟母笑着打圆场,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这是我儿子……”
      话未说完,孟远今已极其自然地接过苏蔺宜手中的药袋,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孟母在一旁看着,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悄悄朝丈夫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
      宋槐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问道:“你们……认识?”
      苏蔺宜望了望孟远今,又转头看向老师,声音里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恍惚:“我不知道……老师竟然是孟总的父亲。”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她当然知道老师有个儿子,或许年少时在宋家学棋,也曾有过匆匆一瞥。只是她向来对不上心的人和事过目即忘,更何况,他姓孟,老师姓宋,从未让她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那真是缘分。”宋槐安笑着落下五个字,瞬间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尴尬悄然化开。
      可苏蔺宜隐约觉得,孟远今见到她时似乎并不惊讶,眼底甚至藏着一丝早已知晓的了然,让她越发摸不透。
      宋槐安继续拉着她聊天,从雁鸣寺的古建聊到近日的棋艺感悟,得知她与孟远今是工作上的上下级,眼中笑意更深,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巧合,让本就亲近的师徒关系,又添了一层温暖的联结。
      孟远今将药袋放好,转身去清洗水果。他低头削皮,动作利落沉稳,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装盘时,他下意识地将最匀净的那几块先递到苏蔺宜面前。这动作太过熟稔,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直到指尖与微凉的果盘轻轻相触,才倏然意识到此刻并非办公室的工作对接,耳根悄悄泛红,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将果盘接了过来。
      这一切细微的互动,都被孟母静静收在眼底。
      方才因江若轻而生出的那缕怅然,此刻已如晨雾般无声消散。她看着儿子沉静的侧脸,又望向那个低头吃着水果、耳根泛红的姑娘,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
      告别了老师,孟远今送苏蔺宜下楼。“我和老师是几个月前在雁鸣寺遇到,从没想到他是你父亲”苏蔺宜说。她不喜欢用缘分来形容人的关系,她喜欢事在人为,而不是算在命运的说辞里,可今天的相遇似乎也只有命运才能解释。“可你并不觉得惊讶?”
      孟远今似乎在想什么事,没有回答苏蔺宜。苏蔺宜没有继续追问,大概有10秒的沉默,孟远今说:“公司面试我就知道是你”
      苏蔺宜没明白,却笃定地说,“我们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孟远今看着她,“怎么会没有,只是你不记得!”
      也许今晚不是最合时宜的日子,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想在这一刻向她倾倒,可又怕让她惊慌。
      苏蔺宜看着孟远今脉脉含情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不受控制的雀跃起来又落下,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
      车子突兀地刹停在两人身旁,司机探头问:“打车吗?”
      灯光划破了夜色,也切断了两人之间无声交汇的视线。孟远今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上前一步,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蔺宜弯身坐了进去,报出地址。司机正要按下计价器,另一侧车门被拉开了——孟远今带着一身清冽的夜风坐了进来,带进一阵寒意,也让苏蔺宜的心轻轻一跳。
      “我送你。”他声音很稳,目光却落在前方,没看她。刚才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东西,像一粒火星落进他心里。如果不把这句话说清楚,他知道,今晚谁都别想睡踏实。
      一路无话。只有车窗外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车在她楼下停稳。苏蔺宜推门下车,低声说了句“谢谢”。话音未落,孟远今也从另一侧下来了,对司机摆了摆手:“师傅,不用等。”
      该来的总会来。苏蔺宜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她知道他有话要说。要说的是什么?她隐约猜得到,却又怕猜错。这种悬而未决的忐忑,从在车外对视的那一眼起,就再没平息过。
      “要不上楼坐坐?”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耳根悄悄热了。
      孟远今果然笑了。很浅,但真切。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
      十七楼。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苏蔺宜侧身让他进去,孟远今却站在门外没动。
      “你进去。”他声音低了些。
      苏蔺宜疑惑地抬眼看他。下一秒,他伸出手,轻轻将她往门内推了一步,然后,反手将厚重的防盗门往回带——门没关严,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他就站在那道缝隙外,侧身靠着墙,声音透过缝隙,缓慢而清晰地传来。
      “你来医院之前,我刚把若轻送走。”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起头,“苏蔺宜,江若轻……是我前妻。”
      “我知道。”门内的声音很轻。
      “我们认识了十三年。”他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十九岁认识她,二十二岁在一起,二十七岁结婚,二十八岁离婚。”
      门内沉默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又往下说。那些数字从他口中吐出,冰冷而精确,像工程图纸上的坐标,标记了一段已经封存的过往。
      “你们……为什么离婚?”门内的声音终于响起,问得有些犹豫,却又异常执着,“你爱她吗?”
      “爱过。”他答得没有迟疑。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门内再次陷入寂静。苏蔺宜靠在门后的墙壁上,指尖微微发凉。爱过。原来被人这样深刻地爱过,是这样的。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贫瘠。她的感情世界里,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确凿的“爱过”。没有那样炽热地给予过,也未曾被那样完整地接纳过。一丝混杂着嫉妒与自怜的涩意,悄然蔓延。
      “苏蔺宜。”他唤她的名字,声音穿透那道缝隙,格外清晰,“我不能骗你。就算我们分开了,那段感情也是真的存在过。也许是因为爱消磨光了,也许是因为我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但爱,确实存在过。”
      他说,存在过。
      那现在呢?现在没有了吗?将来呢?将来他会不会也对别人说,曾经爱过苏蔺宜?
      就算会,又如何?他的爱,难道就一要天长地久吗?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胸闷,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把那个“现在呢”的追问,死死压回了心底。她讨厌自己此刻的扭捏和计较。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静得让人心慌。这人怎么回事?三言两语把人心搅得一团乱,自己却忽然哑了火。苏蔺宜心头蹭起一股无名火,真想用力把门甩上,躲回床上蒙头大睡,又觉得那样太孩子气,太丢面子。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
      “生气了?”门外,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低沉的笑意。
      不等她回答,那声音便继续流淌进来,像深夜的溪流,不急不缓,却带着冲刷记忆的力量。
      “五年前,你来苑挚面试。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一边耳朵上戴着一枚很小的耳钉。你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不躲不闪。我以为……你至少对我该有点印象。”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自嘲,“后来才发现,你直视我,不是因为你记得我,只是因为你天生就不惧任何审视。”
      “三年前,‘寄梅园’项目竞标。安筑空间的设计更受李总青睐,我们都以为胜算渺茫。是你,在最后陈述时,借用了《西洲曲》里‘折梅寄江北’的意境,打动了李总的夫人。苑挚才拿下了那个项目。”他的语气里透着清晰的回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设计不止是线条和数据。后来……我也开始看一些以前不会看的书,诗词,古文,园林志。”
      门内的苏蔺宜,彻底愣住了。
      那些她自己都早已模糊的细节,被他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一一拾起,串联成珠。那时她的生活,除了婚姻里冰冷的琐碎,就是工作上无尽的图纸,她从未分心注意过这些,更不知道,自己那些出于本能或专业的举动,会被人如此长久地、细致地收存在记忆里。
      “今晚在病房,看到卡片上你的字迹,”孟远今的声音压得更低,透过门缝传来,每个字都像浸过了夜色,沉而缓,“我一直在等你来。”
      他停顿了片刻,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苏蔺宜,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一丝自我解嘲的涩意,“没想到这个年纪,还能尝到少年时那种……等一个人消息时的坐立不安。”
      “我甚至想过,”他的声音贴近了门缝,几乎像耳语,“你会不会推开门,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惊讶,然后说一句‘原来是你’或者‘好久不见’。”
      “可你……好像从来就没有记得过我。”
      最后这句,嗓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低落,不像质问,更像一声压抑已久的、淡淡的叹息。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遗忘”。
      门内,苏蔺宜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脆弱感的坦白攥紧了。她努力回想,记忆深处或许有过模糊的影子,但岁月流水般冲刷,早已消散无形。她不是故意忘记,只是真的……未曾留心。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两人之间再无隔阂,走廊的光斜照在孟远今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中未及收敛的复杂情绪。
      “这件事,”苏蔺宜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孟远今没有回答。
      他向前一步,并未跨入门内,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带——苏蔺宜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距离瞬间消失,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气息将她全然笼罩。他微微低头,目光如灼热的星子,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两人呼吸近在咫尺,无声交缠。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开口,声音低哑下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贴近耳廓时,字句轻得像叹息:
      “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透过衣料和皮肤,清晰地传递到她指尖。
      “所以,”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用尽了所有近距离对峙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视线被黑暗笼罩的瞬间,苏蔺宜只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将她轻轻向后推了一步,送入房门内的安全区域。
      “我得走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从外面轻轻带拢。“咔哒”一声轻响,将他和门外走廊的光,一起隔绝。
      孟远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仰起头。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沉稳地、重重地搏动,与方才她掌心下的节奏一模一样。他静静站了几秒,直到呼吸重新归于平缓,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乱的衣襟,转身步入电梯间。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无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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