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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彼岸路 ...

  •   林深第一次见到沈夜,是在医院后巷的黄昏。

      他刚结束一台长达十二小时的手术,白大褂上还沾着病人飞溅的血点,疲惫得几乎站立不稳。转过巷口,却被一片惊人的殷红攫住了视线。

      那人站在一丛盛放的彼岸花前,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花瓣。夕阳为他镀上金边,却融化不了他身上那股与世隔绝的冷清。最让林深心悸的是那片花海——鲜红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瓣丝卷曲如爪,向着天空伸展,仿佛在抓取什么逝去的东西。

      “这花不该开在这里。”林深不自觉地开口。

      沈夜回头,眼眸深邃得像午夜的海。“为什么?”

      “医院附近,不吉利。”林深走近几步,“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是生死相隔的象征。”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也有人说,它们是逝者在世间最后的执念所化。”他摘下一朵,递给林深,“我是沈夜,新来的安宁疗护医生。”

      林深怔住了。他是心外科的顶尖专家,专司救命,而安宁疗护,却是护送生命最后一程的同行。生与死,在这片彼岸花前奇异地交汇。

      “林深。”他接过花,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沈夜的手,一阵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

      那朵彼岸花被他带回了办公室,插在清水玻璃瓶里。护士们都说诡异,他却着了魔似的天天换水。花持续开了三周不谢,违背了一切生物学常识。

      在此期间,林深与沈夜在医院里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常常是林深刚宣布一个病人抢救成功,转头就看见沈夜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护送另一位病人平静离世。他们像是生命天平的两端,一个拼命拉住将要坠落的,一个温柔陪伴必然离去的。

      “你不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矛盾的吗?”某天深夜,林深在医生休息室里问沈夜。他刚失去一个年轻患者,情绪低落。

      沈夜泡了两杯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生死本就是一体的,林医生。就像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但它们同属一根。”

      “但这太残忍了。”林深握紧茶杯,“永远错过,永远不得相见。”

      “谁说一定是错过?”沈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也许只是为了下一次重逢做准备。”

      一个月后,林深接诊了一位特殊的心脏病患者——陈老先生。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心脏已如风中残烛,但老人却异常平静。

      “沈医生告诉我,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陈老先生微笑着说,“他说,就像彼岸花,花谢了,根还在土里等待下一次绽放。”

      林深惊讶地发现,沈夜的安宁疗护并非简单的临终关怀,他似乎能与濒死之人进行某种深层次的交流。更让林深困惑的是,那些本该离世的病人,在见过沈夜后,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了然的宁静,仿佛窥见了什么终极秘密。

      “你对陈老先生说了什么?”当晚,林深在沈夜的办公室找到他。

      沈夜正在整理病历,头也不抬:“我只是帮助他们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看见什么?”

      “逝去的爱人,未尽的梦想,或者...来世的承诺。”

      林深抓住他的手腕:“你在给他们虚假的希望。”

      沈夜终于抬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是虚假的?”

      就在这时,林深的手机响起。急诊有危重病人需要他立刻到场。他松开沈夜,匆忙离去,没看见身后沈夜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那夜过后,林深发现自己开始做同一个梦。梦中,他站在一片无边的彼岸花海中,远处有个背影,他知道那是沈夜,但无论他怎么追赶,都无法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现实中的沈夜也变得若即若离。他们仍然会在医院相遇,沈夜会对他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层隔阂。有时林深会看见沈夜独自站在医院后巷的彼岸花丛前,喃喃自语,仿佛在与人交谈。

      “那些花快要谢了。”某天清晨,林深对沈夜说。

      “花开花谢,本是常态。”沈夜回答,目光却避开林深的注视。

      陈老先生的情况急转直下。林深拼尽全力维持他的心跳,但所有人都明白,终点已近。

      那是个雨夜,林深结束另一台手术,听说陈老先生已转入安宁病房。他鬼使神差地走向那里,在门外停住脚步。

      病房内,沈夜坐在老人床边,握着他的手。奇怪的是,他们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弱的光芒。

      “她来了吗?”陈老先生气若游丝地问。

      “就在那里。”沈夜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你的妻子,捧着你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那条蓝裙子。”

      老人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真的...真的是她...五十年了...”

      “她一直在这里等你。”沈夜说。

      林深屏住呼吸,他看不见任何人,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沈夜与老人。但陈老先生的视线明确地聚焦在某一点上,仿佛真有人在那个方向。

      “谢谢你,沈医生。”老人轻声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心跳监测仪变成一条直线。

      沈夜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病房。看见门外的林深,他并不惊讶。

      “你骗他。”林深声音沙哑。

      “你看见我骗他了吗?”沈夜反问,眼中是林深从未见过的疲惫。

      “那里根本没有人!”

      沈夜笑了,笑得凄凉。“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林医生。”

      雨下得更大了。沈夜转身走向医院后门,林深紧随其后。后巷的彼岸花在雨中凋零,鲜红花瓣散落一地,如同血泪。

      “你到底是谁?”林深拉住沈夜的手臂。

      沈夜回头,在雨中他的面容似乎有些模糊。“我是一个守约的人。”

      “什么约?”

      “很久以前,有人为了再见爱人一面,与冥界立下契约,自愿成为引渡人,带领将死之人穿越生与死的边界。代价是,他永远记得每一次别离,却永远无法与自己的爱人相认。”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莫名的疼痛贯穿胸腔。“那是...传说。”

      “是吗?”沈夜靠近他,雨水从发梢滴落,“那你为什么流泪?”

      林深抬手摸向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彼岸花是我唯一的伴侣。”沈夜轻声说,“花叶永不相见,就像我和他。我是花时,他是叶;我是叶时,他是花。我们被诅咒永远错过,却又因执念而永生不死,在无尽的轮回中寻找彼此。”

      “这不合理...”林深喃喃,头痛欲裂,眼前闪过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片段:战场上的分离,古镇的重逢,雪地里的誓言...所有画面中都有沈夜,都有这片彼岸花。

      “你当然不记得。”沈夜的声音带着千年的疲惫,“每一次,你都喝下孟婆汤,干干净净进入轮回。而我,守着所有记忆,一遍又一遍找到你,看着你,再失去你。”

      雨中的沈夜周身泛起微光,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夜色里。

      “但这次不一样,”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厌倦了这永恒的错过。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林深。我不会再找你了。”

      “等等!”林深抓住沈夜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如同抓住一缕轻烟。

      “要么记住我,要么永远失去我。”沈夜的身影在雨中渐渐透明,“这一次,选择权在你。”

      下一秒,沈夜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林深独自站在雨中,面对一地凋零的彼岸花。

      林深跪倒在地,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记忆如潮水般冲破堤防,将他淹没——

      千年前,他是年轻大夫,沈夜是身患绝症的书生。他在他窗前种满彼岸花,说“花开之时,我便归来”。但他没能归来。

      百年前,他是战地医生,沈夜是垂死的士兵。他在他手中塞入彼岸花籽,说“来世以此相认”。但他忘了。

      每一世,沈夜都找到他,与他相遇相爱,又看着他死去、忘记、重入轮回。

      这一次,沈夜选择了别离。

      “我想起来了...”林深对着空巷哽咽,“这一次,换我找你。”

      接下来的数月,林深辞去了医院工作,走遍各地寻找彼岸花的踪迹。春去秋来,他终于在深山一座古寺后,找到了一片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海。

      花海中央,站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沈夜回头,眼中是千年的沧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在风中轻颤。

      “花还没谢。”林深一步步走向他,手中捧着一株刚刚发芽的彼岸花苗,“这一次,让我种下我们的未来。”

      在花叶永不相见的诅咒中,他们找到了第三种可能:根茎相连,永不断绝。

      沈夜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笑容,向林深伸出手。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但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有些爱,能跨越生命的边界,在记忆的尘埃中,一次又一次,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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