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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仙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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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寒风裹挟着细雪,敲打着“桉然花坊”的玻璃窗。陈桉刚送走一位预订圣诞花环的客人,门上的风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陈桉从工作台后抬头,话音未落就愣住了。
来人满肩落雪,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大衣敞开着,仿佛是从什么地方匆忙赶来。最令人惊讶的是,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团黑色大衣,里面隐约露出一丛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水仙——叶片焦黄,花苞干瘪,正是这寒冬季节少有的鲜活,却透着濒死的挣扎。
“救救它们。”男人声音沙哑,将怀中水仙轻放在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安置婴孩。陈桉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仍固执地护着那些萎靡的植物。
“我养了三年,今年突然变成这样。”男人补充道,眼中满是陈桉再熟悉不过的焦虑——那是爱花之人见到心爱植物病危时特有的神情。
陈桉低头查看,心中微微一震。这些水仙显然不是花市上常见的量产品种,而是更为精致的复瓣水仙,叶片虽焦黄卷曲,但球茎饱满,本该开出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朵。令他惊讶的是,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水仙根部仍然顽强地透着一点生机。
“水仙十二月开花,现在已是花期,怎么弄成这样?”陈桉轻声问,手指轻抚过焦黄的叶片,像是在检查伤员的脉搏。
男人苦笑:“我叫沈澜。这些水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生前最爱水仙,前两年都开得很好,今年不知怎么了。”
陈桉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取来工具,小心修剪枯叶,检查根系。沈澜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在枯黄与水仙洁白球茎间游走。
“能救吗?”沈澜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陈桉抬头,送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不过需要时间,还要换个环境。如果你放心,可以把它们留在这里。”
沈澜眼中闪过犹豫,最终点头:“好。我每天来看它们。”
“每天?”陈桉有些惊讶。
“它们需要熟悉的人。”沈澜的解释简短却坚定。
陈桉不再多说,转身为水仙准备新的培养土和花盆。沈澜静静地看着他工作,直到天色渐暗。
“我该走了。”沈澜终于说,目光却仍停留在那些水仙上,“明天见。”
“明天见。”陈桉应道,目送他推门离去,风铃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
从此,每天傍晚六点,花店风铃准时响起。沈澜推门而入,肩头带着十二月的寒气,径直走向窗边那排水仙。陈桉会给他搬把椅子,泡一杯热茶,两人就着渐暗的天光,看着那些水仙一天天好转。
“你是怎么让它们起死回生的?”第五天,沈澜看着已经转绿的水仙叶,忍不住问。
陈桉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闻言抬头:“植物和人一样,需要被理解。水仙看似娇贵,实则坚韧。你太过珍视,反而给了它们压力。”
沈澜怔住:“你怎么知道我太过珍视?”
“因为你每次来看它们的样子,像守护即将破碎的珍宝。”陈桉放下剪刀,走到水仙旁,“你看,这几株我放在角落,没有特别关照,反而长得最好。有时候,爱需要放手。”
这句话后,两人沉默良久。窗外的雪静静下着,花店里的暖气嗡嗡作响。
第六天,沈澜来时带了一本旧书。
“母亲的水仙养护笔记。”他解释着,眼中有着罕见的柔软,“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陈桉接过这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轻轻翻开。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水仙的种种习性,旁边还画着精细的插图。
“太珍贵了,你确定要借给我?”陈桉有些犹豫。
沈澜点头:“放在我这里只是纪念,给你却可能帮上忙。”
接下来的日子,这本笔记成了两人之间的桥梁。他们一起研究水仙的养护方法,讨论如何控制室内温度以模拟水仙喜爱的自然环境。陈桉惊讶地发现,沈澜对植物学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我是植物学教授。”第七天,沈澜终于坦白,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很讽刺吧?专业研究植物,却救不活母亲留下的水仙。”
陈桉笑了:“医生的家人生病也要找别的医生,关心则乱,很正常。”
那天沈澜离开时,陈桉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步伐也轻松了许多。
第十天,水仙花苞终于鼓起,露出内里嫩黄。沈澜来时带了一瓶酒,眼睛比平时亮。
“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他倒了两杯酒,递给陈桉一杯,“她生前最爱水仙,说它们像十二月的精灵,在最寒冷的时候带来希望。”
陈桉接过酒杯,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澜仰头饮尽,然后轻声说起往事——母亲是如何在冬日窗边读诗,如何细心照料水仙,如何在病床上还惦记花开。
“所以她走后,我拼命想让这些水仙开花,好像这样她就没离开。”沈澜苦笑,“我是不是很傻?”
“很深情。”陈桉纠正他,为他续上半杯酒。
那天沈澜待到很晚,离开时雪已停。陈桉送他到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花店空荡得陌生。
第十二天,沈澜没有来。
陈桉一次次看向墙上的钟,六点,七点,八点。水仙已经绽放第一朵花,嫩白花瓣围着鹅黄花蕊,在夜色中散发清甜。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担心沈澜是否出了什么事。
九点钟,风铃终于响了。沈澜站在门口,没有穿大衣,鼻尖冻得通红。
“抱歉,系里临时开会,手机又没电了。”他说,目光却飘向窗边。那排水仙在暖光下开得正好,像一小片冬日里的月光。
陈桉松了口气:“正好,它们今晚开了第一朵。”
沈澜走近,俯身轻嗅水仙的香气,闭眼良久。当他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陈桉脸上:“你知道水仙的花语吗?”
“思念,还有...期待重逢。”
“我一直在思念过去。”沈澜直起身,与陈桉对视,“但今天没见到你,开会时一直走神,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陈桉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他看见沈澜眼中的犹豫与勇敢,像那水仙,经过漫长等待终于绽放。
“陈桉,”沈澜轻声问,“我可以期待吗?”
陈桉没有回答。他转身剪下一朵刚开的水仙,细心包好,递给沈澜。
“带它回家吧。明天再来看看其他的。”
沈澜接过花,指尖轻轻擦过陈桉的手掌,一个微小而刻意的触碰。他笑了:“明天见。”
陈桉目送他离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留着沈澜指尖的温度。窗边的水仙在夜色中静静开放,像一场迟来十二年的花期,终于等到了该开的时候。
随后的日子,沈澜的来访不再局限于傍晚。周末的下午,他会带着论文来到花店,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工作,偶尔抬头与陈桉交换一个微笑。有时他会帮客人挑选花材,用他专业的植物学知识推荐最适合的植物。
“你们两个挺默契的嘛。”常来的客人打趣道,陈桉只是笑笑,耳根却悄悄红了。
十二月过半,水仙已经开了一大半。沈澜的母亲笔记上记载的一个品种开出了淡黄色的复瓣花,格外娇俏。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品种。”沈澜轻声说,手指轻轻碰触花瓣,“她叫它‘冬日的微笑’。”
陈桉看着沈澜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柔和。他忽然明白,有些花开不是为了装点世界,而是为了治愈心灵。
平安夜前夜,花店忙到很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陈桉疲惫地靠在柜台边。沈澜默默地在旁边帮忙打扫,整理花材。
“谢谢你。”陈桉说,“没有你,今天肯定忙不过来。”
沈澜抬头,眼中闪着温暖的光:“也谢谢你,救活了母亲的水仙,也...”他顿了顿,“也让我重新找到了期待的理由。”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水仙的香气和各种花材混合的芬芳。沈澜走向那排水仙,最后几株也终于开花了,洁白的花朵在夜色中如同星星坠落人间。
“陈桉,”沈澜转身,手中捧着那盆最先开花的‘冬日的微笑’,“我想把这盆花送给你。”
陈桉惊讶地看着他:“这不是你母亲最爱的...”
“正是因为她最爱,所以我想送给你。”沈澜走近,“母亲曾经说,最好的花要送给最懂它的人。你不仅懂花,还懂我的心。”
陈桉感到心跳加速,他接过花盆,指尖与沈澜的相触。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即收回手。
“圣诞快乐,陈桉。”沈澜轻声说。
“圣诞快乐。”陈桉回应,眼中有着水仙般清澈的光。
十二月的风雪依然寒冷,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绽放。就像那窗边的水仙,经过漫长的等待和精心的呵护,终于开出了这个冬天最甜美的花朵。
而属于两个人的花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