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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茶花花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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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王昭君出塞那日,驼铃在风沙里碎成呜咽。当琵琶第四根弦崩断时,她接住坠落的泪珠,轻轻掷向枯焦的沙棘丛。来年商队经过,见雪原上竟燃起一片赤红——山茶在零下二十度绽开,花瓣脉络里永远流淌着《汉宫秋月》的韵律。匈奴人跪拜称其"宁胡阏氏的花",游吟诗人却说每朵山茶里住着位任性花神,专在轮回里编织意外的红线。
——此刻花神正悬坐月牙,从发梢剪下三寸青灰光晕,往人间两个书生衣带各系半截。丝线坠落的弧光,惊醒了秦淮河第十八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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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把金陵城泡成青瓷盏中的隔夜茶。沈墨抱着画筒冲进茶寮时,季白正对着檐外雨帘摇头晃脑:"这雨丝多像昭君断弦时迸溅的冰晶?"
"更像你昨日打翻的松烟墨。"沈墨甩着浸透的宽袖,七卷《百花图》在怀中洇出深浅不一的云霞。两人挤在茶博士呵欠掀起的白雾里展开画轴,工笔山茶恰在此时被水汽亲吻,胭脂色突然在宣纸上活过来,顺着纤维脉络游成灼灼的溪。
季白的指尖突然按上某片晕染的花瓣:"你看,月老在我们画上打了个同心结。"
水渍圈出的环正套住两朵交颈的山茶。
后来全城都传遍了茶寮奇谈——卖画书生与穷诗人竟用半幅残画当了聘礼。沈墨当掉祖传徽砚买下城南小院时,季白揣着仅剩的铜板从苗商手里换回十七株山茶。移栽那夜两人蹲在泥泞里数花苞,月光突然把第廿八个花苞染成银白。
"定是花神赊给我们的喜钱。"季白笑着把泥手印盖在沈墨后背。
痴气蔓延得比藤蔓更快。某日季白举着《齐民要术》从榻上滚下来:"把昭君泪种的山茶嫁接在胡杨上,会不会开出镶金边的琵琶花?"
沈墨往他嘴里塞了颗蜜渍梅子:"不如试试把李白的诗栽进花盆,看能否长出会醉月的兰草。"
来年谷雨,嫁接的枯枝真爆出花苞——却是红白双色各占半边,像昭君的汉家红衣不小心沾了匈奴白雪。沈墨揪着花瓣笑倒在新扎的秋千上:"王昭君和呼韩邪单于的并蒂花?"季白突然从花丛里捧出个陶罐:"是沈墨与季白的合卺酒。"
酒里沉着九十九片山茶花瓣。
如今他们廊下总悬着那柄铜琵琶,雨天时叮咚声会与瓦当滴水应和。巷口孩童常扒着门缝偷看,赌那株怪花今年是否会变出第三种颜色。而某位花神在云絮间翘着脚,将吃剩的杏核抛向人间——恰落在季白正晾晒的诗稿上,砸出个朱砂似的圆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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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载如茶烟散尽。当沈墨在病榻上咳出第叁个春天时,窗外□□培育的新种山茶突然全部反季开花。医者说病人肺里的淤血像凋零的花瓣,季白便每夜伏在榻前收集他的咳嗽声,企图用宣纸包住飞逝的生命力。
霜降那夜,沈墨忽然清醒:"该去给琵琶谱换新弦了。"
季白咬着后槽牙笑:"等你能下床,我们给昭君的花排出新曲。"
他们最后合作了一幅画——沈墨画凋山茶,枯枝拼成"长相守"三字骨架;季白题诗,墨迹是"不恨天涯远"的残句。当笔尖同时离开宣纸的刹那,所有山茶在窗外哗啦啦翻卷,花瓣暴雨般淹没了卧榻。
葬礼后第七天,铜琵琶在无人触碰时自鸣良久。季白掀开布罩,发现共鸣箱里竟生出一枝并蒂山茶,红白双色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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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23年,植物学教授季白在实验室对着基因序列皱眉。学生送来西北考古队的新发现——匈奴王庭遗址出土的炭化山茶花,同位素检测显示竟与江南品种同源。
"可能曾有人带着心爱的花远行。"他敲着标本柜轻笑,眼角皱纹里藏着的秦淮河突然荡漾。
当晚整理旧物时,祖父留下的鎏金琵琶突然摔落。木箱夹层飘出半幅古画:工笔山茶在化学试剂照射下,渐渐显出水渍勾勒的同心结。画旁还有封未寄出的信,墨香穿越六十载依旧清冽:
"季白卿卿:今日嫁接的山茶生出蓝斑,许是偷了孔雀胆汁。若你归来时见花变色,莫慌,那是我在练习为来生调色..."
老教授抱着画在阳台睡去。晨光中,新培育的山茶突然同时转向他,花瓣上的露水拼出半句琵琶谱。
——而云端的花神终于编完第九十九轮红线,把昭君的青灰发丝染回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