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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月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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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心证道后白月光他疯了
芙蓉花神为救挚爱剜去花心,堕为凡人。
却在大婚夜发现,那场要了他半条命的灾难——
原是恋人亲手设计的一场戏。
“用你的神格换我前程,不值得吗?”
他笑着烧毁满城芙蓉,也烧毁了最后一句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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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蓉城。
本该是芙蓉遍开的季节,可眼下,触目所及,唯有焦黑。
断裂的枝干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曾经灼灼盛放、叠锦堆霞的花朵,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焦瓣,黏连在炭化的躯壳上,风一过,便簌簌抖落,混入满地狼藉的灰烬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焚烧后特有的呛人苦味,夹杂着一丝残存的、极淡的芙蓉冷香,纠缠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气息。
整座城死气沉沉。
凌霜就在这片劫后的死寂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走得很慢,身形单薄得厉害,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曾经流转着神性光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灰。他停在一株尤其粗壮、也尤其惨烈的芙蓉树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冰冷焦糊的树皮。
没有感应。
一丝一毫都没有。
体内空空荡荡,那颗维系了他数百年神力、跳动着他作为芙蓉花神生命本源的花心,已经不见了。胸口处只余下一片冰凉的虚无,还有一道即便穿着婚服,也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细微却致命的疤痕。
疼吗?似乎已经麻木了。比疼更甚的,是冷,一种从魂魄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永无止境的寒冷。
他的目光掠过满目疮痍,最终投向不远处那座张灯结彩、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府邸。大红的灯笼在檐下晃悠,映得门上的“囍”字刺眼夺目。
那是他和云渊的婚房。
也是昨夜,他信仰彻底崩塌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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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色。
那是三个月前,同样在这蓉城,却是另一番天地。芙蓉花开得如火如荼,绵延如云霞。他作为花神,隐去身形,漫步在自己的花域里,感受着每一朵花的呼吸,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然后,他看见了云渊。
一个上清宗下来此历练、体察风土的年轻修士。青衣长剑,眉目清朗,站在一株垂丝芙蓉下,正仰头细看一朵颤巍巍的花苞,眼神专注而温柔。
凌霜的心,就那么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的相遇顺理成章。他化身成一个寻常的花农,与这位“偶然”闯入他领域的修士论道、品茶、结伴同游。云渊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不带修仙者常有的倨傲。他对他讲修真界的奇闻异事,讲上清宗的森严规矩,也讲他自己对天道、对众生的一点懵懂思考。
凌霜听着,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闪动的眸光,看着他偶尔因为自己的反驳而愣神、继而抚掌大笑的样子,那颗数百年来寂然不动的心,渐渐被填满。
他知道神人殊途。知道动情对于天生地养、依靠纯净信仰和本源力量维系存在的神祇而言,是极大的冒险。但他控制不住。云渊像一束光,蛮横地照进他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里,带来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与悸动。
他们相爱了。在芙蓉花海的深处,在月华如练的夜晚,指尖相触,呼吸交缠。云渊说:“霜儿,待我此次回宗门复命,便禀明师尊,求他老人家准许,与你结为道侣。届时,我带你览尽九州风光,再不分离。”
凌霜信了。他交付了全部的信任,还有一颗不染尘埃的神心。
变故发生得突然。就在云渊即将返回宗门前夕,一场诡异的“魔毒”在蓉城爆发。并非针对凡人,而是精准地缠绕上城中所有的芙蓉花木。花朵迅速萎靡,枝叶浮现黑斑,连凌霜自身的神力都开始滞涩、消退。他试图驱散,却发现那魔毒刁钻无比,竟在不断吞噬他的本源。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蓉城芙蓉必将尽数枯死,而他,亦将神格破碎,消散于天地间。
云渊忧心如焚,日夜守在他身边,翻阅所有携带的典籍,尝试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法遏制魔毒的蔓延。他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握着凌霜的手也越来越紧。
“霜儿,别怕,一定有办法的……”他反复说着,声音沙哑。
凌霜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比身更痛。
直到那天,云渊带着一丝近乎虚脱的狂喜,找到他:“找到了!古籍有载,若遇本源被蚀,可……可剜去旧核,以纯净愿力或同源之力重塑根基!只是……只是这过程凶险万分,尤其剜心之痛,无异于神魂撕裂……”
他看着凌霜,眼神痛苦而挣扎:“我宁愿代你受此苦楚!”
凌霜沉默了。他抚着胸口,那里,他的芙蓉花心安稳地跳动了数百年。剜心?他听说过,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酷刑。失去花心,他就不再是芙蓉花神,会变成一个脆弱的凡人,甚至可能当场陨落。
可是,不剜心呢?看着蓉城芙蓉一一死去,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失去颜色,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人,为他心力交瘁?
他抬起头,对上云渊布满血丝却依旧恳切的双眼。那里面盛满了担忧、爱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他当时以为是恐惧的急切。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云渊愣住了,随即猛地抱住他,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霜儿……我的霜儿……你会没事的,我一定护住你!待你重塑根基,我们便成婚,永生永世在一起!”
剜心的过程,凌霜不愿再去回想。那是一种将生命最核心的部分硬生生剥离的痛苦,远超他所能想象的极限。意识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中浮沉,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云渊紧紧握着他的手,和那反复在耳边响起的、带着泣音的承诺:“很快就好了,霜儿,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活了下来。
以失去花心、神格破碎、永堕凡尘为代价。
他变得无比脆弱,会冷,会饿,会感到疲惫。但看着云渊如释重负的笑脸,看着窗外虽然凋零却保住了根本、开始缓慢复苏的芙蓉花木,他觉得,值得。
云渊对他愈发体贴入微,筹备婚礼事事亲力亲为,将他安置在这座精心布置的府邸中,呵护备至。凌霜沉浸在失而复得和即将迎来新生的双重喜悦里,将那剜心之痛和失去神力的空虚,都默默咽下。
直到昨夜。
大婚之夜。
宾客散尽,红烛高烧。他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心头萦绕着一丝羞涩和巨大的安稳。他等着他的夫君,来为他揭开盖头。
云渊进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脚步却异常沉稳。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在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酒。
“霜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往日的温柔截然不同,“你可知,今日不仅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亦是我大道得成之始?”
凌霜心中一突,盖头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云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婚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可知,那场魔毒,因何而起?”
凌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婚服的衣摆。
“因为,我需要你的芙蓉花心啊。”云渊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上清宗秘法,若得天生神祇本源之心炼化,可洗筋伐髓,脱胎换骨,直抵元婴大道!寻常法子,你怎肯心甘情愿交出性命交关的花心?唯有让你以为,是为了救你自身,救这满城芙蓉,你才会如此决绝,主动献祭……瞧,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凌霜空洞的胸口。比剜心更疼,疼得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猛地一把扯下盖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依旧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烛光下,云渊的侧脸轮廓依旧俊朗,却蒙上了一层他完全陌生的、冰冷的野心和得意。
“那场灾难……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是我设计的。”云渊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情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欣赏着他瞬间碎裂的表情,“用你的神格,换我元婴大道,不值吗?凌霜,你能助我踏上仙途巅峰,是你之幸。”
轰——
凌霜只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承诺,所有的牺牲和疼痛,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最荒谬可笑的笑话。他以为的挚爱,他倾尽所有、豁出性命去相信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戏。一场处心积虑、骗他赴死的戏!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他看着云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带着泪,更多的是滔天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幸……?”他重复着这个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不再看云渊一眼,踉跄着冲出婚房,冲到院中。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力,因着这极致的恨意和与芙蓉花木本源的联系,被强行点燃。他抬起手,指向夜空,指向这座他守护了数百年、如今却因他而引狼入室的城池。
“焚——”
他嘶哑地吐出这一个字。
没有冲天火光,没有爆炸轰鸣。但以他为中心,一种无形的、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水波般急速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城中每一株芙蓉花木,无论是新发的嫩芽,还是侥幸残存的老根,都在瞬间由内而外地焦黑、碳化,最后化作细细的飞灰,簌簌飘落。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存在,引动了所有芙蓉花木的生命本源,一同殉葬。
云渊追了出来,看到他这番举动,先是惊愕,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你疯了!”
凌霜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曾经让他愿意放弃一切的男人。婚服的红,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有一种凄艳绝伦的美丽,也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绝望。
“云渊……”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我爱你……”
这句话,他曾说过无数次,带着羞涩,带着欢喜,带着无尽的眷恋。
而这一次,出口的瞬间,便随着那满城芙蓉的灰烬,一同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不是爱语,是诅咒。是燃尽一切后,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告别。
云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慌乱的神情。他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止什么。
但已经太晚了。
凌霜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嘲讽也极致悲凉的弧度,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去。最后的意识里,是云渊骤然变色的脸,和那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满城芙蓉泣血般的哀鸣。
……
冷风将凌霜从回忆里拽回。他依旧站在那株焦黑的芙蓉树前,指尖传来真实的粗糙触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拥住了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件厚实的外袍披上了他单薄的肩膀。
“霜儿,这里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我们回去吧。”云渊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记忆中昨夜那冷酷得意的声音判若两人。
凌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这三个月来,云渊一直如此。无微不至,小心翼翼,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仿佛那场剜心之痛,那场焚花之劫,都从未发生。
他任由云渊将他转过身,揽入怀中。
他的脸贴在云渊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而他自己胸口的位置,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和细微的刺痛。
他抬起眼,看向云渊。
云渊也正低头看他,眼神里是纯然的担忧和爱恋,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破绽。他甚至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凌霜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云渊柔声问,眉头微蹙,“都过去了,霜儿。以后有我陪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拥抱,都那么真实,那么具有欺骗性。
凌霜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头重新靠回云渊的胸前,掩去了眸底最后一点波澜。那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冻彻骨髓的荒芜,以及在那荒芜深处,悄然滋生的、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风过废墟,卷起几缕黑色的尘灰,打着旋,升上依旧灰蒙的天空。
满城芙蓉,早已成烬。
而有些东西,在那场大火之后,也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