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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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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镇果然地如其名。
四月初,镇子外的桃林正值盛花期,粉白粉红连绵成海,风一吹,花瓣如雨,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缓缓行来的驴车上。
林溪远掀开车帘,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桃花,但这样成片成林、开得如此热烈的,还是第一次。
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心神一荡。
“这里就是桃花镇?”他轻声问。
“嗯。”驾车的沈知还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沉。
林溪远转头看他。那人握着缰绳的手比平时紧了些,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上,眼神复杂。
有怀念,有怅惘,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这是林溪远第一次在沈知还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感波动。
“你...很久没回来了吧?”他问。
“三年零八个月。”沈知还答得很快,像在心里数过无数遍。
驴车驶过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几片桃花瓣顺流而下。
镇子不大,青瓦白墙的民居沿街而建,街面干净,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或是妇人坐在门前做针线。
沈知还驾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一车通过,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刻着“沈宅”二字,字迹清隽。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溪远先下车,再把阿愚抱下来。阿拙已经懂事地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沈知还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叩,叩叩。
三声,不急不缓。
院里传来脚步声,很慢,拖沓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仆,头发花白,背微驼,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
“找谁...”话说到一半,老仆忽然睁大了眼,“你...你是...”
“福伯,是我。”沈知还上前一步,让老人看得更清楚些,“临洲回来了。”
“临洲少爷!”老仆猛地拉开门,声音颤抖,“真是你!真是你回来了!老爷!老爷!临洲少爷回来了!”
他转身就往院里跑,脚步踉跄,却快得出奇。
林溪远和沈知还对望一眼,后者深吸一口气,牵起阿愚的手:“进去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下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未完的棋局。正房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头跳来跳去,婉转啼鸣。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看上去六十来岁,穿着绣着青竹的青布长衫,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他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竹杖。看见沈知还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回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
沈知还上前几步,在老人面前跪下:“干爹,道真回来了。”
这一跪,跪得郑重。林溪远站在一旁,心里一震。他从未见过沈知还对谁行如此大礼,也从未听过沈知还用这样恭敬的语气说话。
沈老秀才伸出手,扶住沈知还的胳膊:“起来,起来。让干爹好好看看。”
沈知还起身。老人仔细端详他,从眉眼看到肩膀,又从肩膀看到手脚。许久,才缓缓点头:“瘦了,但精神还好。人...更沉稳了。”
“让干爹担心了。”沈知还低声道。
“担心是自然。”沈老秀才的目光这才转向林溪远和两个孩子,“这几位是...”
沈知还侧身,将林溪远让到身前:“这是我夫郎,林溪远。两个孩子,秦纪淮,小名阿拙。”又摸摸阿愚的脑袋道:“这是阿愚,还…未曾取大名。”
林溪远忙行礼:“干爹好。”
阿拙和阿愚也跟着行礼。沈老秀才看着他们,眼里闪过温和的光:“好,好,都是好孩子,都进来坐吧。”
堂屋布置简朴,却处处透着书香。四壁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已经泛黄,显然是翻阅多年的旧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墨迹淡雅,意境悠远。最显眼的是中堂挂着一幅字,写着“守正不阿”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坐。”沈老秀才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福伯已经端了茶来,动作麻利,脸上还带着笑。
“道真啊,”沈老秀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多。中间只托人捎过一封信,说是要成亲。干爹知道你有难处,从不追问。但心里...总是悬着。”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斤。沈知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是道真不孝。”
“不说这些。”老人摆摆手,“如今你平安回来了,还带着...”他看向林溪远,眼神温和,“带着家人回来,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家人。这个词让林溪远心头一热。他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嘴角却是扬起。。
“秦家的事,”沈老秀才忽然压低声音,“我都听说了。前些日子京城有邸报传来,说秦尚书平反了。那时我就在想,我的道真是不是也快归家了?”
沈知还沉默片刻,点头:“是,道真回来了。”
沈知还又把这三年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给了沈老秀才听。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两个孩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几分敬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道真,你做得对。忠良之后,理当护佑。”
他顿了顿,又问:“何起知道吗?”
“知道。”沈知还道,“当初的消息就是阿兄说与我,离开前,我们细细谈过了……当时,实在不知如何与您道别……”
“阿兄如今在京城...还好吗?”
“好,好。”沈老秀才脸上露出笑意,“上月才托人捎信来,说得了陛下嘉奖。信里还问你呢,说若有了你的消息,务必告知。”
听到何起平安,沈知还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些。林溪远看在眼里,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我认识了一个叫何起的人,脾性相投,他也是孤儿,带着个读书的弟弟,我们结为兄弟。”
原来这就是那个兄弟。
“干爹,”沈知还忽然道,“道真现在...可以改回本名了。”
老人点点头:“临洲也好,知还...知还君归处,知还也罢。无论叫什么,你都是我的孩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知还的眼圈微微发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干爹,这次回来,是想告诉您,以后...我们就在月湾村安家了。秦家平反,两个孩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我也...有了想相守的人,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说着,看向林溪远。目光很沉,很稳,像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林溪远的心跳的有些快。他迎上沈知还的目光,又转向沈老秀才。老人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我就不去了,何起原先也是喊我去京城,我只想在桃花镇安心养老,你们若得闲,便多来看看我。”
“溪哥儿,”沈老秀才缓缓道,“道真这孩子,看着冷硬,其实重情。他既然认定了你,便是真心。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林溪远郑重应下。
这时,阿愚忽然拉了拉林溪远的衣袖:“溪远哥哥,我饿了。”
童言无忌,却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沈老秀才笑起来:“是了是了,光顾着说话。福伯,去准备饭菜,多做几个好菜。把我埋的那坛桃花酒也取出来。”
福伯应声去了。沈老秀才起身,对两个孩子招招手:“来,跟爷爷去院子里看看。后院有棵老桃树,开的花最好看。”
阿愚立刻蹦蹦跳跳地跟上去。阿拙迟疑了一下,见林溪远点头,才跟着去了。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沈知还走到林溪远身边,低声道:“干爹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看出来了。”林溪远轻声说,“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亲生儿子。”
沈知还沉默片刻:“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父亲。当年若不是他收留,给我姓氏,教我道理,我可能...都不会救你……。”
林溪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沈知还反手握住,掌心温热。
“以后,”林溪远说,“我们常回来看他。”
“嗯。”
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他们走出去,看见沈老秀才正指着桃树给阿拙阿愚讲着什么。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也在两个孩子仰起的小脸上跳跃。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上,发上,像温柔的祝福。
午饭很丰盛。福伯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碟碟家常小菜。沈老秀才亲自开了那坛桃花酒,酒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
“这酒还是你姐姐成亲那日埋的,一转眼都埋了五年,”老人给每人斟了一小杯,“就等着重要日子喝。今天,就是最重要的日子。”
众人举杯。林溪远不会喝酒,只浅尝一口,果然清甜醇厚,带着桃花的香气。沈知还一饮而尽,眼眶又有些红。
席间,沈老秀才问了月湾村的情况,也问了将来的打算。
沈知还说:“买了地,把地赁出去,自己打猎,溪哥儿卖点心。有了钱再买地。”
老人点头:“好,脚踏实地,过日子就是要实在。”
听说林溪远要开点心铺,老人笑道:“民以食为天,这是好事。等你们铺子开张了,托人捎信来,教我也高兴高兴。”
一顿饭吃了很久。饭后,沈老秀才让福伯收拾出两间客房,非要留他们住一晚。
“明日再走,”老人说,“不差这一天。晚上陪干爹下盘棋,说说话。”
沈知还看向林溪远,见后者点头,便应下了。
下午,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午睡。沈知还陪沈老秀才在廊下下棋。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
“那孩子,”沈老秀才落下一子,忽然道,“是个好的。”
沈知还执棋的手顿了顿:“干爹看人准。”
“不是我会看人,是你的眼神。”老人抬眼看他,“你看他的眼神,像何起当年看秀娘,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处的眼神。”
沈知还沉默地落子。
“道真,”沈老秀才缓缓道,“你前半生漂泊,为忠义,为恩情,从未为自己活过。如今秦家平反,恩情已报,该为自己活了。好好待溪哥儿,好好过日子,这就是干爹对你最大的期盼。”
“我会的。”沈知还郑重道。
棋局终了,沈知还输了半子。老人笑起来:“你的棋艺还是没长进。”
“是干爹厉害。”
傍晚,林溪远醒了,去厨房帮着福伯准备晚饭。他发现厨房的食材很全,便做了几样拿手点心:桃花酥、龙井茶酥、梅花糕。
晚饭时,老人尝了梅花糕,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我娘子从前也爱做这个...可惜她走得早。”
话里有些伤感,但很快就被阿愚的天真言语冲淡了。孩子指着梅花糕说:“这个我和溪远哥哥在荆州也常做!”
“哦?”老人来了兴致,“小阿愚也会做点心?”
于是林溪远便讲起在荆州的日子,讲周婆婆,讲温大夫,讲那些温暖的邻里。老人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我高兴,你们遇到的都是这样好的人。”最后,沈老秀才感叹道。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林溪远和沈知还坐在以前他住的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好,清清冷冷的,照着院里的桃树,照着这个宁静的小镇。
“今天,”林溪远轻声说,“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看到了不同的你。”林溪远转头看他,“看到了会下棋的沈临洲,看到了有父亲的沈道真,看到了...完整的你。”
沈知还握住他的手,许久,才说:“以后,你会看到更多。”
窗外的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像无数柔软的梦。明天他们就要离开,继续回月湾村的路。但今夜,在这个叫桃花镇的地方,在这个满是书香的院子里,他们找到了沈知还丢失已久的一部分。
夜风轻拂,桃花香阵阵。远处的打更声隐约传来,二更天了。
“睡吧。”沈知还低声说。
“嗯。”
灯熄了,月光流进来,温柔地包裹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隔壁房里,沈老秀才还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旧书,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的孩儿回来了,还带回了家人。这比什么都好。
窗外,桃花静静开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