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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月湾村 ...

  •     离开桃花镇那日,又是个好天气。

      驴车驶出镇子时,林溪远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未散,桃林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淡粉色的云霞。

      沈老秀才站在镇口的石桥上朝他们挥手,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身旁站着不停抹眼泪的福伯。

      “有空就回来——”老人的声音在晨风里传来,有些飘忽。

      沈知还扬了扬手,没说话。但林溪远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用力,骨节微微发白。

      车行出三里地,林溪远才轻轻碰了碰沈知还的手臂:“等秋天,我们接干爹来月湾村住些日子。”

      沈知还“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他喜欢清静,月湾村后山那地方,他应该会喜欢。”

      这话让林溪远心里一暖。他低头整理行李,忽然在包袱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红绸布包,方方正正,系着精致的如意结。

      “这是...”他愣了愣,昨天收拾行李时明明没有这个。

      沈知还也看见了:“打开看看。”

      林溪远解开绸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折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璎珞锁,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莲花,下面缀着三颗小小的玉珠,触手温润。锁下压着一张字条,是沈老秀才清隽的字迹:

      溪远吾儿:

      见此信时,你们已离镇。银票五十两,权作彩礼,莫要推辞。璎珞锁乃云娘旧物,今赠予你,盼你与道真相携白首,平安喜乐。

      道真半生孤苦,今得你为伴,我心甚慰。

      父沈文远字

      林溪远捧着字条和璎珞锁,手微微发颤。五十两银票,在乡下是够盖几间瓦房、置十几亩好地的数目。

      璎珞锁更是珍贵,不仅是银钱,更是心意,把亡妻的遗物赠给他,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这太贵重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沈知还停下驴车,接过璎珞锁看了看,又放回林溪远手中:“干爹给的,就收着。他...是真心喜欢你。”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还难得打断他,“你收下,他最高兴。”

      林溪远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锁,锁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小心地系在颈间,银锁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却又暖融融的。

      “我会好好保管。”他轻声说。

      沈知还看着他,眼神柔软:“嗯。”

      驴车继续前行。林溪远把银票仔细收好,心里盘算着,等回到月湾村,这钱可以用来修葺房屋,置办家什,再给沈知还添几身新衣。干爹说得对,往后要好好过日子,这些钱要用在实处。

      想到月湾村,他的心忽然急切起来。离开快一年了,不知村里变了没有,不知李叶娘身体可好,不知后山那十亩地现今如何了...

      “还有几天能到?”他问。

      “快了。”沈知还指着前方的路,“顺着这条官道走三天,转乡道再走一天,就能看见月湾村的山了。”

      三天。林溪远在心里数着日子。

      第四天下午,当年那熟悉的溪流声传来时,林溪远差点从车上站起来。

      “是月湾溪!”他声音发颤。

      沈知还也看见了,前方蜿蜒流淌的溪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曳。

      柳树下那块青石板,是村里妇人浣衣的地方,此刻正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

      驴车驶上石桥时,桥下洗衣的妇人抬起头。其中一个愣了愣,随即扔下捣衣杵站起来:

      “是...是溪哥儿?!”

      是村长娘子。她胖了些,脸色红润,此刻睁大眼睛看着桥上,手里的湿衣服掉在石板上都没察觉。

      林溪远跳下车:“婶子!”

      “真是你们!”村长娘子快步走上桥来,眼眶瞬间红了,“回来了?真回来了?哎哟我的老天爷...咋去这么久。”

      她语无伦次,上前拉住林溪远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好在精神不错。沈小子呢?孩子们呢?”

      沈知还停好车,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阿拙阿愚大大方方地行礼:“村长奶奶好。”

      “好,好!”村长娘子抹了把眼睛,转头朝溪对岸喊,“李叶娘!李叶娘你快来看谁回来了!”

      溪对岸的院子里,一个妇人探出头。看清桥上的人后,她手里的簸箕“哐当”落地,玉米粒撒了一地。

      “溪哥儿?沈小哥?”李叶娘提着裙摆跑过小桥,脚步踉跄却飞快,“真是你们!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两个妇人围着他们,又是哭又是笑。溪边其他洗衣的妇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探个亲去了一年?”

      “孩子们长高了!”

      “你娘家可还好?”

      “回头让你娘他们也过来这边住得了,也忒远了。”

      林溪远一一应着,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溢出来。这就是家乡,这就是乡亲,不问缘由,只盼你平安归来。

      李叶娘拉着他们往村里走:“走走,回家去。你们那屋子,我一直让人照看着,隔三差五去通通风,扫扫地。被褥昨天才晒过,今晚就能住!”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林溪远几乎要落泪。一切都没变。

      村东的大槐树,树下的石磨,磨旁闲聊的老人。就连那只总爱趴在张家门槛上的大黄狗,都还是老样子,看见他们,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溪哥儿!”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林溪远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夫郎抱着孩子站在他家院门口,正是李叶。

      他比一年前丰腴了些,眉眼间多了为人父的温柔,怀里的小娃娃还在襁褓里裹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他们。

      “叶哥儿!”林溪远快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刚回娘家住几天。”李叶笑着,眼圈却红了,“徐阶有事,要出远门,他让我带孩子回来看看娘。没想到...没想到正好赶上你们回来!”

      他怀里的孩子忽然朝林溪远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林溪远小心地接过,软软的小身子带着奶香,让他心里软成一片。

      “叫哥哥。”李叶教孩子。

      “是叔叔。”林溪远笑着纠正。

      “都一样!”李叶擦擦眼角,“走,进屋坐。娘,你去烧水泡茶!”

      一行人进了李叶娘家的小院。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墙角多了个鸡窝,几只母鸡在里头咯咯叫。堂屋里,李叶爹正在编竹筐,看见他们,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人不善言辞,只反复说着这句话。

      热水烧开了,粗茶沏上了,自家炒的花生瓜子摆了一桌。

      林溪远和沈知还坐在熟悉的长凳上,看着围坐一起的人,听着他们絮絮地问这一年的经历,只觉得像做了个长长的梦,如今梦醒了,回家了。

      “后山那十亩地,”村长娘子打趣道,“沈猎户捎信回来,全租赁了出去,你们现在也是个小地主了。”

      林溪远和沈知还对望一眼,脸上全是笑意。

      “不过是不会种地才租赁出去了。”沈知还回道。

      “还是这般听不懂玩笑话!”村长娘子摆摆手,“还好娶上了溪哥儿,不然我看你娶夫郎难了。”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其他乡亲,王婶提着篮子鸡蛋,赵叔抱着两棵菜,孙婆婆端着刚蒸的馒头...小小的堂屋很快挤满了人,热闹得像过年。

      林溪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值得了。

      因为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一群人,在等着他们回来。

      这就是家。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屋子果然如李叶娘所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过了,水缸挑满了,窗台上甚至还插着一把紫色的二月兰,开得正好。

      林溪远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墙上那张他离开前贴的窗花还在,红纸已经褪色,但喜鹊登梅的图案依然清晰。

      “回家了。”他轻声说。

      沈知还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

      阿拙阿愚已经跑进院里,看他们去年离开前种的那株桃花树。树长高了些,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溪远哥哥,桃花树还活着!”阿拙兴奋地喊。

      “它等你们回来呢。”林溪远走过去,摸摸树干。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隔壁王婶送来一碗鱼,对门的赵叔端来一盆炒青菜,后院的孙婆婆让孙子送来几个刚烙的饼...不过片刻,桌上就摆满了饭菜。

      四人围桌坐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满屋子,温暖而安宁。

      “吃饭吧。”林溪远给每人盛了饭。

      简单的家常菜,却吃得格外香。阿愚吃了两大碗,小肚子鼓鼓的。阿拙虽然吃得慢,但也添了一次饭。沈知还照例吃得快,吃完后却不急着起身,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吃。

      饭后,林溪远烧水给两个孩子洗澡。一年的颠沛,还好孩子们清减了些,好在没病没灾,如今回到家,得好好养养。

      等孩子们睡下,已是亥时。林溪远和沈知还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湾村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如练,横贯天际。远处传来鸟鸣,一声声,和着溪水声,像故乡的歌谣。

      “明天,”林溪远轻声说,“我们去后山看看那块地。”

      “嗯。”

      “我想把院子阔大了,阿拙不是想找月见草吗?给他留块地种草药。”

      沈知还侧头看他:“你呢?不想开点心铺了?”

      “想。”林溪远笑了,“但不用急。先安顿下来,把家收拾好。等秋天,干爹来了,让他尝尝我的点心。”

      说到沈老秀才,沈知还的眼神柔和了些。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林溪远。

      “干爹给的彩礼,”他说,“你收好。”

      林溪远接过布包,里面是那张银票,还有二十七两银子,是沈知还这一年在镖局攒的。他把布包贴在胸口,银子硬硬的,硌着心,却让人踏实。

      “相公,”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家。”

      沈知还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

      “是你给了我一个家。”他低声说。

      夜风轻拂,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林溪远仰头看天,星河灿烂,像无数祝福的眼睛。

      从今往后,再也不必逃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要在这里种地,做饭,养孩子,过日子。

      像这世上千千万万平凡的人一样,守着几亩地,一座院,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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