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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归途 ...

  •     开春三月,青州城外的官道两旁,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新芽。

      驴车吱呀呀地驶出城门时,林溪远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青州”二字在晨光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舍不得?”沈知还驾着车,没回头。

      “有一点。”林溪远老实说,把靠在他怀里打盹的阿愚往上抱了抱,“莫掌柜今早来送行,眼睛都红了。”

      沈知还沉默片刻:“以后可以常写信。”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溪远听懂了其中的承诺,等安顿下来,他们会和这些路上遇见的好人保持联系。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各地的人牵连起来。

      驴车不紧不慢地前行。这次走的是官道,平坦宽阔,不像来时的山路崎岖。车厢里堆满了行李,除了衣物被褥,还有莫掌柜硬塞进来的各种东西:两匹细棉布、一包红糖、几盒点心,甚至还有一小坛青州特产的米酒。

      “路上慢些走,”莫掌柜送行时反复叮嘱,“荆州那边我已经捎信给温酒了,说你们要路过。他最近在编纂药典,定然日日在家。”

      想到要见故人,林溪远心里又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愚,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阿拙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赵镜殊寄来的《南方草木志》,看得入迷。

      “阿拙,”林溪远轻声唤,“累了就歇会儿,路上看书伤眼睛。”

      阿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溪远哥哥,这书上说月湾村后山有种草药叫‘月见草’,只在夜间开花,可治咳喘。等回去了,我想去找找看。”

      沈知还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片地,你想种什么都可以。”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溪远心里一动。他看向沈知还的背影,那人肩背宽阔,驾车的身姿沉稳。这几个月,沈知还在镖局做得很好,总镖头几次想留他做二当家,他都婉拒了。

      “真不去镖局了?”林溪远曾问过。

      “不去了。”沈知还当时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回去种地,清净。”

      他说得简单,但林溪远知道,这人是在为他考虑,镖局走南闯北,风险大,离家久。而种地...虽然辛苦,但安稳,能日日相守。

      想到这里,林溪远的耳根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假装整理阿愚的衣领,指尖却不小心碰到怀里那支桃木簪——是沈知还在荆州时送他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车行三日,终于到了荆州。

      时值春汛,江水滔滔,岸边芦苇已抽出新绿。渡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牲口的、推小车的,喧嚷成一团。沈知还去雇船,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在水边等着。

      “溪远哥哥,你看!”阿拙忽然指向江面。

      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展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它轻盈地落在浅滩上,单腿独立,长颈弯曲,像个优雅的舞者。

      阿愚也醒了,趴在林溪远肩头看得目不转睛。

      “真好看。”孩子小声说。

      是啊,真好看。林溪远想。

      这世上有太多美好,从前只顾着逃命,竟从未好好看过。如今终于可以了,可以看春江,看白鹭,看柳絮,看一切寻常又珍贵的风景。

      渡船是条乌篷船,船公是个精瘦的老汉,话不多,撑篙的动作却稳当。船行江心时,林溪远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们从芰州入荆州,走在山路上。

      那时阿愚还病着,他抱着孩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前路如何。

      而今不过半年光景,一切都不一样了。

      “快到了。”沈知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船靠岸,又是熟悉的荆州码头。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江水的气息,混着岸边饭铺传来的饭菜香。林溪远深吸一口气,竟有种回家的错觉。

      他们没急着进城,先在码头边的面摊吃了午饭。

      三碗阳春面,加一碟卤豆干,热乎乎地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摊主是个健谈的大娘,听说他们要去找温大夫,热心地指路:

      “温大夫啊,就在杏林巷。巷口有棵老槐树,好找得很。不过他最近忙,好像在编什么书,不常出诊。”

      谢过大娘,四人牵着驴车往城里走。荆州还是老样子,街市热闹,行人熙攘。路过西市口时,林溪远特意看了一眼,是个卖竹编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编着箩筐,手法熟练。

      “要买点什么吗?”摊主抬头问。

      林溪远摇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有些地方,有些人,路过了就是路过了。像河水,流过去就不再回头。但那份温暖,会留在记忆里,成为前行的力量。

      杏林巷巷口那棵老槐树已抽出新叶,绿茸茸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温大夫的院门虚掩着,林溪远敲了敲,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

      推门进去,院子里晒满了药草。不过这次不只是干草药,还有许多新鲜的——蒲公英、车前草、鱼腥草...绿油油的,在竹筛上铺开,像一幅幅生机盎然的画。

      温大夫正在廊下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他愣了愣,随即放下书站起来。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他们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回来了。”林溪远也笑,“路过荆州,来看看您。”

      温大夫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四人。在看见阿愚红润的小脸和阿拙明显长高的个子时,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进屋坐。”他转身去厨房烧水。

      堂屋还是老样子,简朴整洁。桌上堆满了书稿,墨迹未干。林溪远瞥了一眼,是《荆楚草药志》的手稿,字迹工整,配着细致的图。

      “您还在编书?”他问。

      “嗯,快成了。”温大夫端着茶盘出来,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开春后走了几趟山,补了些图谱。等誊抄完,就送去书局刻印。”

      茶是菊花枸杞茶,清甜润喉。阿愚捧着杯子小口喝,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碟蜜饯——是温大夫自己做的山楂糕,红艳艳的,看着就诱人。

      “吃吧。”温大夫把碟子推过去。

      阿愚看向林溪远,得到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咬一口,酸酸甜甜,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温大夫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他起身去里屋,片刻后拿出两个小布包,递给阿拙和阿愚。

      “路上用的。”他说得简洁。

      阿拙打开,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茶:消食的、防暑的、安神的,每包都细心地贴着标签。阿愚的包里则是几样小玩具——木雕的小兔子、竹编的蚂蚱,还有一盒彩色的石子。

      “谢谢温大夫!”两个孩子齐声道谢。

      温大夫摆摆手,看向林溪远和沈知还:“你们...接下来去哪?”

      “回月湾村。”林溪远说,“探完亲了,以后...可以安生过日子了。”

      温大夫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我一会儿给你们配些药,路上带着。”他又顿了顿,“周婆婆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刚好。你们去时...带些清淡的吃食。”

      这话里的关切藏得很深,但林溪远听懂了。他应下,从行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青州的桂花糕,您尝尝。”

      温大夫接过,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许久,才说:“比从前做的更好了。”

      这句话让林溪远眼眶一热。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又坐了一会儿,他们起身告辞。温大夫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沈知还。

      “沈镖头,”他递过去一个小瓷瓶,“这个,早晚敷在旧伤处,连用七日。”

      沈知还接过,郑重道谢。温大夫摇摇头,看向林溪远:“好好过日子。”

      “您也是。”林溪远深深一礼,“保重。”

      走出巷子时,夕阳西下,把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金色。林溪远回头看了一眼,温大夫还站在门口,清瘦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等书编好了,”沈知还忽然回头说,“来月湾村寻我们。”

      温酒“嗯”了一声。

      周婆婆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只是墙角那株葡萄藤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们到时,周婆婆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们,老太太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你们...”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婆婆,是我们。”林溪远笑着上前。

      “哎哟!真是你们!”周婆婆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回来了?不走了?”

      “回来了。”林溪远扶住她,“还得走,回月湾村去,那有地。”

      “好,好...”周婆婆眼圈红了,忙转身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我这就去做...”

      “您别忙,”林溪远拦住她,“我们带了吃的。”

      他从驴车上取下食盒——是下午在街上买的烧鸡、卤味,还有他特意做的几样点心。周婆婆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饭在院里吃。周婆婆把桌子搬出来,点上油灯。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烧鸡撕开,卤味切好,点心摆上,还有周婆婆自己腌的酸黄瓜、泡的酸豆角。简单的一桌,却吃得格外香。

      “阿愚长高了,”周婆婆给两个孩子夹菜,“阿拙也壮实了。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林溪远说,“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重。周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沈知还,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多问,只是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

      饭后,林溪远帮周婆婆收拾厨房。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小声说:“那个温大夫啊,前阵子病了,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还是我发现了,去给他送了几顿饭。唉,也是个苦命人...”

      林溪远心里一紧:“什么病?要紧吗?”

      “风寒,烧了三天。”周婆婆叹气,“好了,但人更瘦了。我劝他找个学徒帮着,他也不听,说麻烦。”

      锅碗洗净,灶台擦亮。林溪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里,沈知还在教阿拙打拳,阿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周婆婆坐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脸上是满足的笑。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院子,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婆婆,”他忽然说,“以后我们常给您写信。等月湾村安顿好了,接您去住几天。”

      周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好,好。我等你们信。”

      夜深了,他们在周婆婆家歇下。还是那间厢房,还是那张床。林溪远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知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还没睡?”他递过一杯。

      “睡不着。”林溪远接过,茶水温热,暖着手心,“想起去年夏天,也是在这间屋。阿愚还病着,我心里慌得不行...”

      沈知还在他身边坐下:“现在不慌了。”

      “嗯。”林溪远转头看他,“不慌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夜风。沈知还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林溪远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林溪远把手伸出来,一个一个手指的玩着沈知还的手。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辉洒进屋里,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照在床边两个孩子熟睡的脸上。

      “睡吧。”沈知还低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

      灯熄了,夜静了。只有月光,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包裹着这些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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