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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平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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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冬至夜
腊月二十二,冬至。
青州下了一夜的雪,晨起时,整个城西银装素裹。
小院里的银杏树早落光了叶子,此刻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有麻雀落下,簌簌抖落一片雪沫。
林溪远天不亮就起了。
厨房里灶火燃得旺,大铁锅里熬着羊肉汤,乳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姜葱的辛香,暖烘烘地盈满整个屋子。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团,醒了一夜,此刻柔软而有弹性。
“今天吃饺子。”他对揉着眼睛进厨房的阿愚说,“羊肉萝卜馅的。”
阿愚眼睛亮了:“有萝卜吗?甜甜的萝卜?”
“有。”林溪远笑着捏捏他的小脸,“你大哥昨天买了好些青萝卜,又甜又脆。”
说话间,沈知还从后院练完拳进来,肩头落了几片雪花。他跺跺脚,把寒气留在门外,才走进厨房。
“雪大,铺子今天不开张?”他问。
“不开了。”林溪远递给他一碗热豆浆,“莫掌柜说冬至大过年,让大家歇一天。我包些饺子,中午送去给镖局的弟兄们尝尝。”
沈知还接过碗,豆浆烫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看着林溪远低头揉面的侧影,这几个月,这人脸上终于有了些肉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像春天里重新抽枝的树。
“我来剁馅。”沈知还放下碗。
“不用,你歇着。”林溪远头也不抬,“前几日走镖累着了,今天好好歇一天。”
沈知还没坚持,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
阿拙也起来了,默默拿了扫帚去院里扫雪。阿愚趴在窗台上,用小手指在霜花上画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剁馅的笃笃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羊肉混着青萝卜,香气越来越浓。林溪远动作很快,擀皮、包馅,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竹筛上排开,整整齐齐。
“溪哥儿。”沈知还忽然开口。
“嗯?”
“月湾村那边,托人捎了信来。”沈知还的声音很平静,“说后山的十亩地,已经请人翻了土,开了春就能种。”
林溪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饺子皮在指间捏出了褶子:“开春...什么时候回去?”
“你想什么时候?”沈知还反问。
这个问题让林溪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看着院里扫雪的阿拙,看着窗台上画画的阿愚,看着灶膛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人。
“等过了年吧。”他终于说,“等南味斋的生意再稳些,等阿拙把书院这季的课上完,等...”
等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沈知还懂了。
等一个真正的告别,等一个崭新的开始。
“好。”沈知还只说了一个字。
午时,饺子出锅了。
林溪远装了满满三大食盒,让沈知还带去镖局。剩下的,他们四人在堂屋里吃。热腾腾的饺子蘸着醋和蒜泥,配着熬得浓白的羊肉汤,吃出一身薄汗。
“真好吃!”阿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比荆州的饺子还好吃!”
林溪远笑着给他擦嘴:“慢点吃,还有。”
饭后,两个孩子去睡午觉。
林溪远收拾碗筷时,院门被敲响了。是莫掌柜,披着件狐裘大氅,手里提着个锦盒。
“溪哥儿,沈教头在吗?”莫掌柜笑呵呵的。
“去镖局送饺子了。”林溪远忙请人进屋,“您快进来坐,外头冷。”
莫掌柜也不客气,进了堂屋,把锦盒放在桌上:“这是今早驿站送来的,加急信件。我瞧着是京城的印,就赶紧送来了。”
林溪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这是...”他的手有些抖。
“圣旨抄本。”莫掌柜压低声音,“秦家平反的旨意。原件在京城,这是抄送来青州府衙存档的。赵公子托关系,多抄了一份给你们。”
林溪远展开卷轴。明黄的绢布上,墨字端正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吏部尚书秦玄,忠直勤勉,夙夜在公...遭奸人构陷,蒙冤数载...今真相大白,特予平反昭雪,追赠太子太傅,谥‘文贞’...”
后面的字,林溪远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两滴,落在绢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
三年了。从秦家满门被抄,到两个幼孙亡命天涯,到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溪哥儿?”莫掌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溪远抹了把脸,想笑,却哽咽得说不出话。他把圣旨小心卷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谢您...”他终于挤出声音。
“谢我做什么。”莫掌柜拍拍他的肩,“这是秦尚书应得的。对了,赵公子信里还说,七王爷在押解回京途中...畏罪自尽了。三皇子被贬为庶人,终身圈禁。那些害秦家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没落下。”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无数洁白的纸钱,祭奠那些蒙冤的魂灵,也迎接这迟来的清白。
沈知还回来时,天已擦黑。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点着灯,林溪远坐在灯下,怀里抱着卷明黄的绢布,一动不动。
“溪哥儿,怎么了?”他快步走进去。
林溪远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把圣旨递过去,声音很轻:“你看。”
沈知还展开,一字一句读完。许久,他合上卷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释然,有沉重,也有...终于落定的尘埃。
“阿拙阿愚呢?”他问。
“在屋里看书。”林溪远站起身,“我去叫他们。”
两个孩子被叫到堂屋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林溪远把圣旨摊开在桌上,蹲下身,看着阿拙:“阿拙,你听我说。”
阿拙似乎感应到什么,小脸绷紧了。
“你们秦家,”林溪远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平反了。你祖父,你父亲,所有的亲人...他们不是罪臣,是忠臣。陛下下旨,给他们恢复了名誉。”
阿拙愣住了。他看看圣旨,又看看林溪远,再看看沈知还。忽然,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十一岁的孩子,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恐惧、不解,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阿愚虽然不懂,但见哥哥哭,也跟着哭起来。
林溪远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沈知还没有劝,只是把门关上,又把哭成一团的三人抱着,把这一室的悲喜与外界隔开。
哭够了,阿拙抽噎着问:“那...那我们以后...”
“以后,”沈知还开口,声音沉稳,“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没有人会再追杀你们,没有人会再说你们是罪臣之后。”
阿拙睁大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但这回是欢喜的泪。
那一夜,小院的灯亮到很晚。林溪远做了几个简单的菜,四人围坐在一起,像庆祝一个迟来的节日。
没有太多话,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三年的颠沛流离,都就着这顿饭吞下去,消化掉,然后...重新开始。
睡前,林溪远给阿拙阿愚盖好被子。阿拙忽然抓住他的手,小声说:“溪远哥哥,谢谢你。”
林溪远摸摸他的头:“谢什么。”
“谢谢你和大哥,”阿拙的声音带着睡意,“没有你们,我和弟弟活不到今天。”
林溪远的眼眶又热了。他俯身,在孩子额头亲了一下:“睡吧。明天醒来,一切都是新的。”
京城·同夜
赵镜殊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雪。雪下得很大,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裴度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雪。两人并肩站着,许久无言。
“圣旨下了。”裴度终于开口,“秦家平反,三皇子贬为庶人,七王爷...死了。”
赵镜殊点点头:“我听说了。”
“你托人送去的抄本,应该到青州了。”裴度侧头看他,“他们...可以安心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赵镜殊心上。他转过身,看着裴度。灯笼的光照在这位九千岁脸上,明明暗暗,看不出情绪。
“裴度,”赵镜殊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三个月。从嫁进裴府那天起,他就想不明白,裴度娶他,明明是为了羞辱丞相府,为什么后来...变了?
裴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雪,许久,才缓缓道:“起初,确实是为了羞辱赵家。我想看看,丞相府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嫡哥儿,跪在我这个阉人面前是什么模样。”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不知娶的是你,”裴度顿了顿,“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哭,不闹,不讨好。你甚至...不怕我。”
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这世上不怕我的人,不多。”裴度自嘲地笑了笑,“你是其中一个。不仅不怕,还敢跟我谈交易,还敢...帮我整理那些要命的卷宗。”
赵镜殊静静听着。
“再后来,”裴度的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你半夜还在书房抄写文书,手冻红了也不停。看见你给府里生病的仆从请大夫,看见你...记得我喝药怕苦,每次都备好蜜饯。”
他转过头,看着赵镜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赵镜殊,”裴度叫他的名字,很轻,“你知道我这样的人,最恨什么吗?”
赵镜殊摇头。
“最恨你这样的人。”裴度说,声音沙哑,“因为你让我看见,我有多脏,有多不堪。”
雪花飘进廊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碎的霜。
“可你...”他顿了顿,“你明明受过那么多不公,明明可以怨可以恨,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你不攀附,不谄媚,不害人。你只是...安静地做你该做的事,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赵镜殊的呼吸窒住了。他从未想过,裴度会这样看他。
“所以我想,”裴度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或许...留一点干净的东西在这世上,也不错。或许...护着你这样的人活着,算是我这肮脏一生里,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
赵镜殊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权宦,此刻站在雪夜里,肩头落满雪花,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明白为什么裴度会帮他护着秦家后人,明白为什么裴度会让他参与机密,明白为什么...今晚裴度会和他说这些。
“裴度,”赵镜殊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很好。”
赵镜殊张开手把裴度紧紧的抱着,白净的脸乖乖的贴在裴度的脖颈处蹭蹭。
裴度怔住了。
“脏的是那些构陷忠良的人,是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是那些...为了权欲不择手段的人。”赵镜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或许...不是完人。但你做的这些事,救了很多人。秦家,我,还有...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人。”
他抱了一会儿又把人放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天冷,你旧伤容易疼。这是新配的药膏,睡前敷在伤处,会好些。”
裴度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许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瓶,也触到赵镜殊冰凉的手指。
“赵镜殊,”他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倒了,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赵镜殊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他嫁进裴府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我大概,”他说,“会开一家书坊。卖你书房里那些珍贵的孤本,卖我喜欢的诗词文集。然后...等你回来。”
裴度盯着他,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许久,他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回去吧,”裴度转身,“天冷。”
赵镜殊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裴度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冬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仰头,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融化。就像那些过去的伤痛、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场大雪覆盖,然后...静静等待春天。
回到自己院中时,赵镜殊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信。信是写给林溪远的,不长,只有几句话:
溪远兄:
见字如晤。
雪夜提笔,知你们已收到消息。从此天高海阔,可随心而行。
我在京中一切安好,勿念。裴度待我...甚好。
开春若回月湾村,替我看看陇月庵后山的桃花。那里桃花开时,如云似霞,很美。
镜殊敬上
写完信,他封好,放在桌上。窗外,雪渐渐小了。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想和裴度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