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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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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重阳
十月初七,重阳节。
青州的早晨已有凛冽的寒意。林溪远天未亮就起了,厨房里蒸笼冒着白汽,是给“南味斋”开张准备的试吃点心。桂花糕、蛋黄酥、云片糕、糖不甩、山药糕、藕粉圆子...一样样在竹筛上摆开,漂亮又香甜。
沈知还从后院练完拳进来,额角有薄汗。他看了眼那些点心,又看了眼林溪远眼底淡淡的青黑:“昨夜又熬到几时?”
“子时。”林溪远把最后一批桂花糕端出来,“想多做几样,看看哪款最受欢迎。”
沈知还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蒸笼,放在灶台上。
这个动作很自然,他做过无数次。事实上,这一个月来,他们之间这样的默契越来越多,沈知还清晨练武,林溪远准备早点;沈知还去镖局,林溪远送他到门口;晚上沈知还回来,桌上总有热饭菜。
像寻常夫妻,又不太像。林溪远话多,说起来细细碎碎的,沈知还认真听他说,句句有回应,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懂了。
“今天镖局不忙,”沈知还洗手时说,“我午后去铺子帮忙。”
林溪远正给阿愚梳头,闻言抬头:“不用,雨哥儿会来帮忙试卖。你在家歇歇,这些日子镖局的活儿够累了。”
沈知还不肯。他的目光在扫过林溪远瘦削的肩膀时,停留了片刻。
早饭后,林溪远带着点心去了西市口。莫小雨已经等在铺子门口,见了他,眼睛一亮:“林老板,沈教头,招牌挂好了!”
黑底金字的“南味斋”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铺子里外已经打扫干净,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林溪远把点心一样样摆出来,又支起个小炉子,烧水煮茶,点心总要配茶才好吃。
辰时刚过,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林溪远让莫小雨在门口招呼,沈知还站在一旁帮着搭把手,自己则站在柜台后,心里有些忐忑。
虽说原先摆过摊,但正儿八经开铺子,还是头一遭。
第一个客人是个买菜归来的妇人。她被香味吸引,在门口张望。
“婶子尝尝?”莫小雨机灵地递上一小块桂花糕。
妇人尝了,眼睛一亮:“这味儿正!怎么卖?”
“今日试卖,买三送一。”林溪远上前招呼,“桂花糕三文一块,山药糕两文,蛋黄酥四文...”
生意比想象中好。青州本地点心偏咸口,林溪远做的南方甜点清新不腻,很快吸引了不少客人。
到晌午时,带来的点心已卖了大半。
莫小雨数着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林老板,照这个势头,一天能赚不少呢!”
林溪远也笑了,但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街上的人群。
这是沈知还嘱咐的,越是看似安全的时候,越要警惕。
未时初,一个身影引起了林溪远的注意。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寻常布衣,在铺子对面站了很久。他不买东西,也不像在等人,只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铺子里外。林溪远低头装作整理柜台,用余光观察,那人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剑的手。
心猛地一沉。
恰在这时,沈知还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打了饭。经过对面那人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走进铺子。
“吃饭。”沈知还把食盒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
林溪远接过食盒,压低声音:“对面...”
“看见了。”沈知还背对门口,挡住外面的视线,“收拾一下,今天提早打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溪远点点头,对莫小雨说:“雨哥儿,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剩下的点心带些给莫掌柜尝尝。”
莫小雨虽觉奇怪,但懂事地没多问,包了几样点心离开了。
铺子里只剩两人。沈知还走到门口,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人已经不见了。但他没有放松,反而神色更凝重。
“收拾好了吗?”他问。
“好了。”林溪远把剩下的点心装进篮子,锁好钱匣。
两人走出铺子,沈知还很自然地接过篮子,另一只手虚扶在林溪远腰后。这个姿势看似亲密,实则是保护。若有突发状况,他能第一时间把人护住。
回家的路上,沈知还一直走在靠街的一侧,把林溪远护在里侧。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个行人。
“是那些人吗?”林溪远轻声问。
“不确定。”沈知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虎口的茧,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寻常百姓,哪怕是猎户,茧的位置也不一样。”
林溪远的手心出了汗。赵镜殊的信才到几天,说危机解除,怎么又...
“也许只是巧合。”沈知还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小心些总没错。明天正式开张,我让镖局的弟兄来帮忙照看。你和孩子们最近少出门。”
到家时,阿拙正在教阿愚认字。见他们提早回来,两个孩子都有些惊讶。
“铺子不忙吗?”阿拙问。
“今天试卖得差不多了。”林溪远挤出笑容,“明天正式开张,今天早点休息。”
他放下东西,去厨房准备晚饭。手有些抖,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指。沈知还走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刀:“我来。”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切菜的笃笃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秋日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知还,”林溪远忽然开口,“我们会平安的,对吗?”
沈知还切菜的手停了停,转头看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温暖的光。
“对。”他说,语气笃定,“有我在。”
京城
同一日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丞相府门前的台阶上,却跪着一个人。
赵奕宁,赵丞相的嫡次子,赵镜殊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已经在府门前跪了半个时辰,锦衣华服上沾了尘土,脸色苍白,额角冒汗。
街上来往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赵家二公子怎么跪在这儿?”
“听说是在九千岁面前失了礼数,九千岁罚他跪满三个时辰...”
“不是丞相府与裴府结亲了吗?”
“那哪是结亲!先断亲再结亲,结了哪门子亲!”
“啧啧,丞相府的脸面啊...”
府门紧闭,无人敢出来说话。赵丞相今日告病未上朝,据说是气病了。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裴府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茶。
赵镜殊坐在下首,手里也捧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但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心疼了?”裴度忽然开口。
赵镜殊抬眼:“没有。”
“那是觉得我过分了?”裴度放下茶杯,瓷杯碰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活该。”赵镜殊说,语气平静,“当街纵马伤人,还口出狂言,说自己是丞相府公子,九千岁也得给三分面子。这话都敢说,受罚是应当的。”
裴度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赵镜殊垂眼喝茶,他说的都是实话。
三日前,赵奕宁在朱雀大街纵马,撞翻了一个老丈的馄饨摊,不但不赔钱,还扬鞭要打人。正巧裴度的车驾经过,他竟不知死活地说出那番话。
当时赵镜殊也在车上。他看见裴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
“赵丞相教子无方,”裴度当时说,“本督替他教教。”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出。
赵奕宁在丞相府门前罚跪,不仅是罚他,更是打赵丞相的脸,全京城都看着呢。
“不过,”裴度话锋一转,“你父亲托人递话,说愿意奉上城南两处庄子,换他儿子起来。”
赵镜殊的手紧了紧!两处庄子,价值数千两!父亲对赵奕宁,还真是舍得!
“你怎么想?”裴度问。
“这是你的事,镜殊不敢置喙。”赵镜殊回答得滴水不漏。
裴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伸手,抬起赵镜殊的下巴——这个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但力道比从前轻了许多。
“你心里,”裴度缓缓道,“是不是在冷笑?笑你父亲偏心,也笑...我这样羞辱你们赵家?”
赵镜殊被迫仰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是。”
一个字,坦荡得让裴度一怔。
“我确实在冷笑。”赵镜殊继续说,声音很稳,“但不是笑你羞辱赵家,是笑我自己。笑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懂事,父亲就会看我一眼。笑我以为,血缘亲情,总该有些温度。”
他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直到他要我替嫁,我才明白。”赵镜殊扯了扯嘴角,像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在父亲心里,我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个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牺牲的物件。”
赵镜殊把头搭在裴度的手上:“如今我又不是丞相府的人,丞相府如何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裴度的手还停在他下巴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十六岁的哥儿,说着最冷的话,眼神却像破碎的琉璃,裂痕里又透着光。
许久,裴度把捧着他脸的手抬了抬。
“别赖我手上了。”他说,转身走回主位,“让你弟弟起来。告诉他,庄子我不要,但再有下次,就是你父亲跪在宫殿门口了。”
赵镜殊愣了愣:“裴度...”
“怎么?”裴度斜睨他一眼,“觉得我心软了?”
“不是。”赵镜殊站起身,行了一礼:“谢谢你。”
“不必。”裴度重新端起茶杯,“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两处庄子算什么,我要的是你父亲日日提心吊胆,夜夜不能安枕。”
这话说得阴冷,赵镜殊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看着裴度垂眼喝茶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他对自己的承诺,一直遵守着。
“还有一事。”裴度放下茶杯,“七王爷在湖广被抓了。押解回京的路上,咬舌自尽。”
赵镜殊呼吸一滞。
“死了干净。”裴度语气平淡,“他若活着回京,少不得牵扯更多人。如今一死,案子到此为止。秦家的仇,也算报了。”
窗外有鸟雀飞过,啾啾几声。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赵镜殊斟酌着词句,“青州那边...”
“安全了。”裴度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已下明旨,秦家平反,余孽肃清。他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赵镜殊一眼:“你可以写信让他们来京城,阿拙不是你学生吗?若是来让他们用驿站,走官道,安全。”
赵镜殊深深一礼:“镜殊代他们谢过。”
“不必。”裴度摆摆手,“忙你的去吧。今日重阳,晚上府里设宴,你也来。”
这是第一次,裴度邀他参加府中宴席。赵镜殊怔了怔,应了声“是”。
走出书房时,秋阳正好。院子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在风里轻轻摇曳。
赵镜殊站在廊下,仰头看天。天空很蓝,很高,云朵像扯碎的棉絮,丝丝缕缕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最爱重阳,说这一日登高望远,能看见最远的风景。
可惜她走得早,没看见儿子长大,没看见...儿子嫁人。
“母亲,”赵镜殊在心里轻声说,“您放心,儿子过得...还好。”
至少,有了安身之处。至少,能护着想护的人。至少,不必再日日悬心,夜夜惊梦。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袍角在风里微微扬起。
身后书房里,裴度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久,他低声自语:
“赵镜殊...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风吹过,无人应答。只有菊花香,淡淡地,萦绕在秋日的空气里。
青州·夜
同一轮明月下,青州小院里,林溪远正在准备明日开张的最后一批点心。
沈知还坐在院子里削竹签——明天试吃要用。阿拙在灯下看书,阿愚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沈知还刻的那只小木兔。
厨房里飘出甜香,是桂花蜜熬煮的味道。林溪远把最后一锅桂花糕端出来晾着,擦了擦额角的汗。
“累了就歇歇。”沈知还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不累。”林溪远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把沈知还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手里的刻刀灵活地转动,竹屑纷纷落下。
林溪远看了很久,忽然说:“知还,等铺子稳定了,我们...回月湾村吧,去看看那块地吧。”
沈知还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月光照进眼里,亮晶晶的。
“好。”他说。
就一个字,却像承诺,沉甸甸的,落在两人之间。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也带来近处灶膛里炭火的暖意。林溪远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盘,高高挂着。
明天,南味斋就要开张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