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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尊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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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雨下得缠绵。
细密的雨丝从黄昏开始飘,到入夜时已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在丞相府飞翘的檐角上。
赵镜殊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行。
雨打芭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更漏,数着时间。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赵镜殊没抬头,只是握书的手微微收紧。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这才抬起眼。
裴度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被雨打湿了肩头,墨发用玉冠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唇色却淡,是一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白。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朝中多少官员夜不能寐。
“还没睡?”裴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倦了。
“在等。”赵镜殊放下书,起身去取干布巾。
裴度任由他为自己擦拭肩头的雨水,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盏孤灯。
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今日朝会,”裴度忽然说,“三皇子当庭昏厥,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赵镜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陛下已下旨,三皇子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裴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那些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布巾浸了雨水,沉甸甸的。赵镜殊把它放在盆架上,转身时,对上裴度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得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有森森的寒意。
“你做的?”赵镜殊问。
裴度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哪有那个本事。是秦尚书旧部,这些年隐姓埋名,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副本,放在桌上。
纸张有些皱,边缘染着暗色,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镜殊没碰,只是看着。
“这里面,”裴度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是三皇子与七王爷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铸兵器的所有证据。秦尚书死前藏起来的,如今终于见了天日。”
窗外雨声渐急。赵镜殊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裴度没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和着雨丝扑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要灭。
他背对着赵镜殊,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峭。
“你嫁过来三个月了。”裴度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哭,不闹,不拒绝,不求饶,也不讨好。每日按时请安,打理内务,看书习字...像个完美的傀儡。”
赵镜殊站着不动。
“起初我以为你是装的。”裴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针,“丞相府的嫡长哥儿,金尊玉贵养大的,被逼着嫁给一个阉人,怎么可能不恨?”
烛光下,赵镜殊的脸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来我发现,”裴度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你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嫁的是谁,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甚至不在乎...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锁着的匣子。
赵镜殊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裴度。这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权宦,此刻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探究?
“在乎有用吗?”赵镜殊开口,声音有些涩,“在乎,母亲就能活过来?在乎,父亲就不会逼我替嫁?在乎,这世道就能对哥儿公平些?”
一连三问,问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裴度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暗淡。
那种清醒,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认命之后的从容。
“我知道的,你嫁过来,”裴度缓缓道,“不是屈服,是交易。”
赵镜殊没否认。
三个月前,丞相府门前那场闹剧还历历在目。
继母王氏哭天抢地,父亲赵丞相冷着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那个真正惹祸的弟弟赵奕宁,躲在门后,连面都不敢露。
赵镜殊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忽然笑了。
他对父亲说:“我嫁可以,但要与丞相府断绝关系,什么时候给我断亲书什么时候我嫁。还有,我出嫁那日,赵奕宁要在府门前跪着送我。”
父亲同意了,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长子。
所以花轿抬进裴府那日,拜完堂的赵镜殊去了婚房。
那时他坐在新房里,红盖头遮着眼,只能看见自己交握的手。
手很凉,心却很静。他想,也好,离开那个冷漠的家,嫁给一个阉人又如何?
若能与裴度合作,他能活的更好!
门被推开时,他闻到了酒气。裴度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喜娘战战兢兢地说着吉祥话,被他一句“滚”吓得喜娘仆从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而这个本该哭泣恐惧的新嫁哥儿,却冷静得可怕。。
房里他们一人站,一人坐。
裴度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赵镜殊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刀,一寸寸刮过他的身体。然后,盖头被粗暴地掀开,烛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满堂红烛高照,裴度的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眼神混沌又清醒。他伸出手,捏住赵镜殊的下巴,力道很大。
“丞相府的嫡长哥儿,”他冷笑,“如今嫁给我这个阉人,感觉如何?”
赵镜殊没躲,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九千岁若想羞辱我,尽管。若想谈交易,我们可以坐下说。”
裴度愣住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交易?”他重复,“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做的事情有许多,只看你要我做什么了。”赵镜殊站起来,虽然穿着繁复的嫁衣,脊背却挺得笔直,“我父亲最重脸面,最怕丢人。全京城都知我与他断亲,你若真想报复,不如让我在你这府里活得好好的,活出个样子来。让全京城都知道,与他赵丞相断亲的儿子,在你裴府过得风生水起。”
“到那时,到底是你裴度硬抢还是他丞相府连自己的嫡长哥儿都留不住,就是二说了。”
“那你要什么?”
“尊重。”赵镜殊一字一句,“在这府里,我要像一个真正的主君那样被对待。我可以帮你做事,但你不能折辱我。”
长久的沉默。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裴度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
他指着赵镜殊,对虚空说:“听见了吗?这就是丞相府养出来的哥儿...有趣,真有趣。”
笑够了,他抹了把脸,眼神清明起来:“好,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这裴府的主君。府里上下,任你差遣。但你记住……”他凑近,气息喷在赵镜殊脸上,“若你有一丝一毫对我不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成交。”赵镜殊。
“让我帮你。”赵镜殊一字一句,“我可以帮你整理文书,处理密报,做你需要的任何事。”
“代价呢?”
“护我周全。”赵镜殊看着他,“给我自由。”
赵镜殊上前一步,微微歪头,用力的吻上裴度的嘴唇。
一地仆从迅速散去。
裴度一手拿起酒杯,一手按住赵镜殊的腰,两人唇瓣微微分开,裴度喝了一口酒,吻上赵镜殊。
赵镜殊有些缺氧,大口喘气。
“这是交杯酒。”
这次裴度没有捏下巴,而是伸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冰凉,带着薄茧,从脸颊滑到颈侧,再往下,停在嫁衣的盘扣上。
“自己脱,”裴度说,声音低哑,“还是我帮你?”
赵镜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裴度,那双眼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欲望,是他看不明白的情绪。像要把美好撕碎,又像...试探。
他抬手,开始解盘扣。
手很稳,没有颤抖。一颗,两颗,三颗...大红的嫁衣层层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烛光下,他的皮肤白得透明,锁骨清晰可见。
裴度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像实质,烫得赵镜殊几乎要蜷缩起来,但他没有。他继续解,直到嫁衣完全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红花。
中衣的带子系得松,轻轻一拉就开了。赵镜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中衣也褪下。
现在,他只剩一件贴身的素白小衣。
新房里的空气凝滞了。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裴度终于动了。他伸手,不是继续脱,而是将滑落的中衣拾起,重新披在赵镜殊肩上。
“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赵镜殊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裴度别开视线,走到床边,拿起一床锦被,扔给他:“今晚你睡床。”
“那你...”
“我睡榻。”裴度指了指窗边的贵妃榻。
赵镜殊抱着锦被,站在原地。他看不懂这个人,前一刻还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后一刻却给了他尊重。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裴度已经走到榻边,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闻言,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因为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解下玉带,脱下大红喜服,里面是一身玄色常服。
烛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要撕碎的,”裴度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是那些自以为高贵、永远仰着头的人。而你——”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赵镜殊。
那双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戾气,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迷茫。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仰过头。”
赵镜殊怔住了。
裴度不再说话,和衣躺上贵妃榻,背对着他。烛光将他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得有些脆弱。
赵镜殊抱着锦被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
床很大,铺着柔软的锦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红烛还在烧,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凝固在烛台上。
他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榻。裴度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那呼吸声,分明还很清醒。
“裴度。”赵镜殊忽然开口。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谢谢你。”赵镜殊轻声说。
依旧没有回应。
但他看见,那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赵镜殊闭上眼,却没有睡意。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想起继母得意的笑容,想起赵奕宁躲在门后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裴度刚才的眼神。
那种迷茫,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该有的。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告诫自己:这是交易,只是交易。不要心软,不要动情,不要...重蹈母亲的覆辙。
窗外有风声,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赵镜殊翻了个身,面朝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裴度起来了,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水的声音,放下杯子的声音,然后又走回榻边。
躺下,翻身,再无动静。
赵镜殊闭上眼,终于有了睡意。
临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在这个吃人的京城,在这个权宦的府邸,他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自己。
回忆到这里,裴度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眼里有复杂的神色:“你做到了。这三个月,府里上下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那些老仆都服你。书房那些密报,你整理得比我的幕僚还清楚。”
赵镜殊垂下眼:“那是我的价值。”
“不。”裴度打断他,又走近一步,这次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裴度是沉水香混着血腥,赵镜殊是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那不是价值。那是...本事。”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赵镜殊心上。
他猛地抬眼。
裴度却已转身,走到书案前,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是三皇子案的后续。陛下命我主审,七日后要结果。”他顿了顿,“你若有空,帮我整理。”
这是第一次,他用“帮”这个字,而不是命令。
赵镜殊看着他,许久,才道:“好。”
裴度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秦尚书那两个孙子...还活着。”
赵镜殊呼吸一滞。
“快到青州了,我让人护着了。”裴度没回头,“陛下已知情,但看在他们年幼,又念秦尚书之功,不予追究。许他们...做个普通人。”
雨声中,这句话轻得像叹息。赵镜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谢谢你。”他说。
裴度身形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又只剩下雨声。赵镜殊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江南盐税案”,墨迹尚新。
他坐下,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贪墨、一桩桩草菅人命的冤案。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如今已禁足府中的三皇子。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赵镜殊看着那影子,有些走神
轰隆——
放空的思绪被窗外的雷声打断。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书房,也照亮了案上那些沉重的卷宗。
赵镜殊提笔,蘸墨,开始整理。
他的字写得很快,很工整,一页页,一行行,把那些血淋淋的罪证归纳、分类、标注。
雨还在下,不知何时会停。
但至少今夜,这间书房里有灯,有人,有未竟的事。
而那个本该最可怕的人,给了他一份奇怪的信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蚕食叶,细细密密地,织着一张网。
一张能把过去所有冤屈都打捞上来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