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赵镜殊的信 ...
-
青州的秋天来得早。十月初,城西小院里的银杏就黄透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溪远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混着街角早食摊炸油条的香气。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阿拙领着阿愚在院里扫地。孩子的小手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扫得认真,落叶聚成小堆。
“溪远哥哥,扫好了!”阿愚仰起小脸,鼻尖上沾了片银杏叶碎屑。
林溪远笑着下楼,接过扫帚:“真能干。去洗手,早饭好了。”
厨房里,小米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是昨晚包的包子,白菜猪肉馅,面发得蓬松。林溪远麻利地切了一碟酱菜,又从坛子里捞出两个咸鸭蛋——是周婆婆送的,还剩最后几个。
沈知还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拎着条鲜鱼。鱼还活着,在草绳上甩着尾巴。
“早市买的。”他把鱼放进水盆,“很新鲜。”
林溪远接过鱼,熟练地去鳞剖腹。
沈知还四人来青州一个月有余。
沈知还在城东的威远镖局做教头,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家。
林溪远照顾两个孩子,顺带琢磨着开点心铺的事。
莫掌柜给找的这处院子很好,离他的澄心堂只隔两条街,有事照应方便。
“莫掌柜早上派人来了。”林溪远一边收拾鱼一边说,“说铺面已经谈妥,就在西市口,原先是个茶摊,地方不大,但位置好。”
沈知还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租金呢?”
“比市价低两成。”林溪远把片好的鱼放进碗里,撒上姜丝料酒,“莫掌柜说,算是他入股。赚了钱分他两成利,亏了算他的。”
这条件优厚得过分。沈知还沉默片刻:“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所以得更努力才行。”林溪远抬眼看他,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我想好了,铺子就叫‘南味斋’。做南方的点心,青州这边少见,应该有生意。”
两人说话间,阿拙已经摆好碗筷,阿愚也乖乖坐好。
一家四口围桌吃早饭,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松软的包子,脆爽的酱菜。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饭后,沈知还去了镖局。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西市口看铺面。
铺子确实不大,进深两丈,面宽一丈。但正如莫掌柜所说,位置极好,位于西市口,是青州最热闹的街市,绸缎庄、酒楼、药铺林立,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原先的茶摊主人要回乡下养老,急着出手,这才让莫掌柜捡了便宜。
“这柜台可以留着。”林溪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规划,“这边摆点心匣子,那边放桌椅,可以让人坐着吃。后院有口井,用水方便。灶间虽然小,但够用了。”
阿拙跟在他身后,认真听着。阿愚则好奇地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溪远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开张呀?”阿拙问。
“还得收拾几天。”林溪远摸摸他的头,“要刷墙,要做招牌,还得试做几样点心看看反响。”
正说着,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溪哥儿在看铺子?”
是莫掌柜。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靛青长衫,面庞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他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手里捧着账本。
“莫掌柜。”林溪远忙迎上去,“正说要谢谢您,这铺面实在好。”
“客气什么。”莫掌柜摆摆手,指着身后的少年,“这是我侄子莫小雨,在铺子里学记账。以后你这儿有什么采买记账的事,让他帮着跑腿。”
莫小雨上前行礼,动作规矩,眼神却灵活:“林老板好。”
林溪远回礼,心里明白这是莫掌柜又一份心意,怕他初来乍到被人欺生,特意派个熟人来帮忙。
“对了,”莫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昨儿个驿站送来的,京城的信。”
信封是素白的纸,封口处盖了个小小的印章,是朵简笔的梅花。林溪远接过,手有些抖,是赵镜殊的信。
“您...怎么知道是给我们的?”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莫掌柜笑了:“赵公子写信来我这儿,一向是这个印记。放心,信是密封的,我没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来青州前,赵公子给我的信里提了一句,说秦家的事快有结果了。让你们安心在青州住着,估摸是有结果了。”
这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林溪远握紧信,眼眶有些发热。奔波这么多日夜,他们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送走莫掌柜,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匆匆回家。关好院门,他才在堂屋里拆开信。
信不长,赵镜殊的字迹清秀挺拔:
溪远兄如晤:
京中诸事渐平,勿念。秦家旧案重审已有眉目,三皇子禁足府中,其党羽多已下狱。七王爷逃往江南,朝廷海捕文书已下,不日当有结果。
知你们已在青州安顿,甚慰。莫掌柜可靠,有事可托付。随信附上银票五十两,聊补用度,勿推辞。
另:阿拙阿愚学业不可废。寄上蒙学书籍若干,望他们勤勉。我在此间一切安好,勿念。
镜殊敬上
信纸下果然压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一份书单。林溪远捧着信,久久不能言语。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窗内林溪远又哭了:“赵先生那样清贵的公子,心思竟这般细腻。”
“溪远哥哥,赵先生说什么了?”阿拙轻声问。
林溪远把信收好,摸摸他的头:“说坏人快被抓到了,说让我们别去黑水峪了,好好过日子。”
阿拙眼睛亮了:“那我们...不用再逃了?”
“不用了。”林溪远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是笑着的,“以后,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着。”
傍晚沈知还回来时,林溪远把信给他看了。沈知还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远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好。”最终,沈知还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有千斤的重量卸下了。
晚饭后,林溪远在灯下整理赵镜殊寄来的书。除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蒙学经典,还寄了许多科考的书,还有几本地理志、游记,甚至有一册绘着南方草木的图谱。每本书的扉页都盖着那朵梅花印记,清雅别致。
沈知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块木头在刻什么。烛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坚硬,眼神却柔软。
“铺子那边,我想十月初八开张。”林溪远忽然说,“那天是霜降,宜开市。”
“好。”沈知还头也不抬,“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做几个点心匣子吧。要轻便结实,能摞起来放。”
“嗯。”
林溪远继续整理书,沈知还继续刻木头。刻刀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虫在草间低鸣。
阿愚已经睡了,阿拙在隔壁看书,赵镜殊寄来的书他看得入迷,每天读书到舍不得睡觉。
夜渐渐深了。林溪远打了个哈欠,抬头时,看见沈知还手里的木头已经初具形状——是个小小的兔子,耳朵竖着,憨态可掬。
“给阿愚的?”他问。
“嗯。”沈知还继续打磨细节,“他上次说想要个小兔子。”
烛火跳了一下。林溪远看着沈知还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看似冷硬,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这样的细节里。
“相公。”他轻声唤道。
沈知还抬起头。
“谢谢你。”林溪远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一路,谢谢你。”
沈知还认真地看着他:“我们直接不说谢。”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许久,他放下刻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推过去。
林溪远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地契,月湾村后山十亩地,买主写的是“林溪远”三个字。
“这...”他愣住了。
沈知还说得平淡,“等这边安顿好,往后你想回去,我们有地。”
林溪远握着那张薄薄的地契,纸上的字迹工整,印章鲜红。
“你怎么这么好!这可是十亩地!”
他想起在荆州时,自己曾说过“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就在这里住下来好像也不错”。原来这个人,好早好早就在悄悄铺好了他们未来的所有路。
“你什么时候...”他声音哽住了。
“偷偷给你落户籍那天。”沈知还重新拿起刻刀,“拖衙役老张帮忙办的。”
烛光下,那只小兔子已经雕好了,圆滚滚的身子,灵动的眼睛。沈知还把它放在桌上,推给林溪远:“先放你这儿,明天给阿愚。”
林溪远拿起小兔子,木头的纹理温润,还带着沈知还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忽然有一滴泪落在兔子耳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沈知还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柔。
“别哭。”他说,“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努力赚银子给你买地。”
“你原来在林家定然也是锦衣玉食的,先前是没法子,如今我要让你一日一日都过的开心畅快。”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银杏叶,贴在窗纸上,像金色的蝴蝶。
林溪远把地契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紧贴着心口。那里跳得沉稳而有力,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船,在港湾里轻轻摇晃。
“睡吧。”沈知还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院里的银杏还在落叶子,一片,又一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青州的秋夜很长,但有了安心的屋檐,再长的夜也不难熬。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铺子要开张,日子要继续。而他们,终于可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