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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巷口辞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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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的第三天,荆州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从清晨下到午后,把巷子里的小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邻家灶膛里烧艾草的烟味,是荆州这边防秋蚊的老法子。
林溪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要走了?”周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远转过身,见老太太撑着油纸伞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小竹篮。他忙迎上去:“婆婆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周婆婆把竹篮递给他,“自家腌的咸鸭蛋,路上带着。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青壳鸭蛋,每一个都用红纸写了“平安”二字。林溪远接过来,觉得篮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鸭蛋的重量。
“这些日子,多谢婆婆照应。”他声音有些哑。
“说这些做什么。”周婆婆摆摆手,眼角却有些红,“你们这一家子,我看着就喜欢。沈小子踏实赚钱,你会持家,两个孩子又懂事...”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这个,给阿愚戴着。”
布包里是一对红绳,小巧精致,编着祥云纹。
“这红绳真是精巧,定是费上些银钱,我哪能收。”林溪远忙推辞。
“收着。不费钱,老婆子自个编的。”周婆婆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我儿子小时候也戴过的。给阿愚阿拙戴着,保平安。”
雨还在下,巷子里静悄悄的。周婆婆撑着伞慢慢走远了,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佝偻。林溪远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厨房里,沈知还正在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时的那些行李,现在还是那些东西,只多了些邻里相赠的物件。
“周婆婆送了什么?”沈知还问。
“咸鸭蛋,还有一对红绳手链。”林溪远把东西放在桌上,“我们...什么时候走?”
沈知还停下手里的动作:“后天一早。明天我去镖局结账,你再备些干粮。”
“嗯。”林溪远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他看着这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小院。
葡萄架上叶子开始泛黄,井台边的青苔被雨水洗得鲜绿,厨房窗台上晾着阿愚昨日捡的银杏叶。每一处都熟悉得像是住了好些年。
“舍不得?”沈知还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林溪远诚实地说,“这里...也很好。”
沈知还沉默片刻,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一个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对不住了溪哥儿。我以后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林溪远抬手打他:“胡说些什么,怎么就对不住了?”他转头看向沈知还,那人眼神依旧沉静,但眼睛里的愧疚在隐隐流动。
“我们去和温大夫道个别。”林溪远说。
温大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虚掩着。林溪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温大夫正在廊下翻晒药材,见是他来,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院子里晾满了各色药草:金银花、菊花、薄荷、紫苏...雨水洗过的叶子鲜亮亮的,空气里满是清苦的香气。
“要走了?”温大夫先开口。
“后日一早。”林溪远递上手里的食盒,“做了些点心,您留着慢慢吃。”
食盒里是桂花糕、芝麻糖,还有一小罐桂花蜜。
温大夫接过去,放在石桌上,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蓝布包袱。
“这些,路上用得着。”他说得简洁,“藿香正气丸防暑,金疮药止血,清凉膏止痒。用法都写在纸上了。”
包袱沉甸甸的,除了药,还有两本手抄的册子。一本是《南方常见病症辨治》,一本是《野菜毒草图谱》,字迹工整,配着细致的图。
“这太...”林溪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不必客气。”温大夫打断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们往南走,气候湿热,容易生病。这些常识知道些,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说:“青州澄心堂有位莫掌柜,我与他算忘年交,若是在青州有个病痛。或有其他难处,可以找他。”
这话让林溪远一怔。温大夫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事,更别说透露与人相识。这短短的几句话,已是他表达关心的极限。
“多谢您。”林溪远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温大夫摆摆手,转身继续整理药材。但林溪远看见,他的耳根微微红了。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青天。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对了,”温大夫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瓷瓶是青釉的,触手温润。林溪远打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清雅的桂花香。
“润手膏。”温大夫说得不太自然,“这个...好用。”
林溪远握紧瓷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直抵心口。这个看似冷漠的年轻大夫,其实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离开时,温大夫送他到门口。
沈知还牵着林溪远的手,走了几步,林溪远回头,见那人还站在廊下,身影清瘦,却站得笔直。见他回头,温大夫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院门轻轻合上。
最后一晚,林溪远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红烧肉炖得酥烂,糖醋鱼炸得外酥里嫩,清炒时蔬碧绿清脆,还有一大盆莲藕排骨汤。六个人围坐在葡萄架下,桌上点着油灯,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阿愚还不知道要离别,吃得满嘴是油,不停地说“好吃”。
阿拙安静些,但也多添了半碗饭。沈知还照例吃得快,吃完后却不急着起身,就坐在那里,给阿愚擦嘴喂饭。
“明天我去买些路上用的。”沈知还说,“还需要什么?”
林溪远想了想:“再买些盐和糖。对了,周婆婆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油布好,防水。”
“好。”
饭后,林溪远收拾碗筷,沈知还带着两个孩子检查驴车。车轮要上油,车篷要加固,行李要重新捆扎。
这些事沈知还做得熟练,阿拙在一旁认真学着。
“大哥,我们还会回来吗?”阿拙忽然问。
沈知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想周婆婆了。”阿愚抱着小布老虎,小声说。
林溪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走过去,蹲下身摸摸阿愚的头:“等我们安顿下来,给周婆婆写信,好不好?”
“好!”孩子眼睛亮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下后,林溪远和沈知还坐在堂屋里,最后清点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清点的,该带的都带了,该留的也都留下了。
“这个院子,”林溪远忽然说,“我们交了三个月的租金,还没到期。剩下的租金就给周婆婆了。”
沈知还看他一眼:“你想得周到。”
“周婆婆一个人住,有时候太冷清。我们走了,她肯定好伤心。”林溪远说着,声音低下去。
沈知还站在林溪远旁边,摸着他的头和背,一下一下安抚:“往后再回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沈知还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动着,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实。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驴车已经套好,行李捆扎妥当。林溪远最后检查了一遍院子,确认灶火已灭,门窗已关。
阿拙牵着阿愚站在门口,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小脸上是懵懂的不舍。
巷子里静悄悄的,邻居们都还没醒。林溪远轻轻合上院门,挂上锁。钥匙他会留给周婆婆。
正要上车,斜对面的院门开了。
温大夫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布包递给林溪远,然后拍了拍沈知还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布包里是刚出锅的馒头,还温着。林溪远握着布包,只觉得那股温热一直传到心里。
驴车缓缓驶出巷子。碎石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昨夜下过雨的地方还有小小的水洼。林溪远抱着阿愚坐在车上,回头望去,小巷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跳跃。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周婆婆站在巷子口。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晨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身影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林溪远也挥手,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沈知还用帕子给林溪远擦眼泪:“我心疼的。”
驴车驶上大路,荆州在身后渐渐远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远处的荷塘里,残荷挺立,等着来年再发。
阿愚靠在林溪远怀里,小声问:“溪远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青州。”林溪远轻声回答,“那里有莫掌柜,是个很好的人。”
“那青州有周婆婆吗?有温大夫吗?”
“没有。但是会有新的邻居,新的朋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睡了。
林溪远给他盖好薄毯,抬头看向前方。沈知还驾着车,背脊挺直,肩宽腰窄,是个能依靠的模样。
路还长,前路未知。此刻晨光明媚,家人相伴,驴车吱呀呀地向前,像一首朴素的歌。
林溪远握紧了怀中的青釉瓷瓶,那里面是温大夫给的润手膏,桂花香隐隐约约。
他忽然觉得,离别虽然惆怅,但人生就是这般,在一个地方留下牵挂,又去另一个地方建立新的牵绊。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路上,始终有人并肩。
沈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没有言语,但林溪远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在,别怕。
驴车继续前行,驶向南方,驶向秋天深处。荆州的小巷渐渐远成记忆,而前方的路,还在脚下延伸。
风吹过田野,带来稻谷成熟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