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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新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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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荆州,热浪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早晚时分,井水打上来已不再是温的,而是透着沁人的清凉。
林溪远天未亮就起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橘红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糯米是昨夜就泡上的,此刻吸饱了水分,一粒粒晶莹饱满。他选了三节粗细匀称的藕,洗净去皮,在藕节一端切开小帽,仔细地将糯米灌进藕孔里。
“溪远哥哥,你在做什么呀?”阿愚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小布老虎。
“糖藕。”林溪远手上动作不停,“今天多做些,给周婆婆和温大夫也送点。”
阿愚眼睛一亮:“我也帮忙!”
孩子搬来小板凳,坐在林溪远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把糯米往藕孔里塞。虽然动作笨拙,撒出来的比塞进去的还多,但还是让林溪远心里软成一片。
沈知还从堂屋出来,没进灶屋,倚着门框。
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林溪远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阿愚翘起的小发髻上。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去买肉,晌午包饺子?”
林溪远抬头,嘴角自然地弯起:“好。再买些嫩豆腐,温大夫上次说喜欢吃麻婆豆腐。”
这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二十八天。
日子像井台上的辘轳,一圈一圈,转出安稳的节奏。
林溪远的糖藕点心摊有了固定的老主顾,沈知还在做武夫师傅间隙,还接了两趟短镖,挣的钱够他们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夏天和接下来的盘缠。
两个孩子也养回了些肉,阿愚脸颊圆润了,阿拙个子蹿高了一指。
平静的就像他们对外说的“回娘家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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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婆是第一个敲开小院门的人。
住下的第五日,林溪远正在院中晒衣服,老太太端着碗芝麻糖过来:“老太婆自己炒的,给孩子们甜个嘴儿,莫嫌。”
芝麻糖做得酥脆,甜度恰到好处。林溪远高高兴兴的收了。
“周婆婆说笑了,这可是好东西,好久没吃过这样好的芝麻糖了。”林溪远接过就吃了一个,眼睛弯弯的,很招人疼。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溪哥儿你忙,我也回去了。”
隔日林溪远便回赠一碟刚出锅的藕夹。
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周婆婆独居,儿子在襄阳做小吏,一年回不来几次。
她常搬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做针线,一边做一边跟林溪远絮絮地说些巷子里的事:东头王家的媳妇生了双生子,西边刘货郎要从汉口贩绸缎回来,后街李铁匠的女儿要出嫁了...
“你们刚搬来时,我瞧着小哥儿抱着生病的孩子,还以为...你们是拐子,你家那位看着又冷又凶……”周婆婆有一次聊起来这样说,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现在看明白了,你们是顶好的一家人。”
林溪远笑笑,递过去一块新做的桂花糕:“他就是话少,看着人冷了些。”
“没有错的,他很是体贴。”周婆婆吃着桂花糕喝着薄荷水,笑得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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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大夫是给阿愚看病时认识的。
是位年轻大夫就住在斜对门,青砖小院总是紧闭着门。
起初林溪远在院门口摆摊时,巷子里传言他性子古怪,你好相与。
阿愚病好后,林溪远很是感激。
第一次去送糖藕,在门外等了半晌,才见门开了一条缝。
“何事?”声音清冷。
“新做的糖藕,送给您尝尝。”林溪远递上荷叶包。
门后的青年犹豫片刻,接了过去。第二天,林溪远在门口发现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附一张字条:“清热。”
这便是温大夫的交流方式,话不多,但每一次回应都实在。
后来林溪远才知道,温大夫是从青州过来的,是为了搜集本地草药编纂医书。他院中晒满了各色药草,空气里常年浮着淡淡的苦香。
这天晌午,饺子刚出锅,林溪远盛了两大碗,让阿拙给周婆婆和温大夫送去。
阿拙端着碗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周婆婆给的腌黄瓜,还有温大夫回赠的一小包山楂丸。
“温大夫说,天热没胃口,这个可以开胃。”阿拙认真复述。
四人围坐在葡萄架下吃午饭。韭菜猪肉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陈醋和蒜泥,吃得阿愚鼻尖冒汗。
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尖炸开,配着白米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沈知还吃得快,但不急。他注意到林溪远今天多吃了半碗饭,脸色也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这些细微的变化让他心里踏实,他的小夫郎也一天天恢复了。
“这几日不上课,下午我去趟镖局。”沈知还放下碗,“接了个去襄阳的短差,三天来回。”
林溪远点头:“路上小心。我晚上熬绿豆汤,等你回来喝。”
这种对话就是他们的日常,没有过多叮嘱,但每一句都落在心上。
沈知还起身时,林溪远自然地递过水囊,里面装的是早上晾凉的菊花茶。
下午,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做月饼。
离中秋还有半个月,但准备要早早开始。他从市集买来了糯米粉、红豆沙、枣泥,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糖渍桂花。周婆婆送来模具一套桃木刻的,有如意、福字、玉兔各种花样,边角都磨得光滑,是她年轻时,丈夫买给她的。
“这套玉兔的模子啊,我儿子小时候最爱了。”周婆婆坐在院里,看林溪远教两个孩子揉面,“每年中秋,他都闹着要自己压玉兔月饼。一晃眼,他都当爹了。”
阿愚学得最认真,小手用力按着模具,压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玉兔。他也不嫌弃,捧着月饼左看右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拙则默默做了五个,整整齐齐排在竹筛上,每一个花纹都清晰。
温大夫是闻着香味过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本书,似是路过。
林溪远看见他,笑着招手:“温大夫来得正好,尝尝刚出炉的。”
温大夫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拿起一个月饼,小口尝了,点头:“甜度适中,豆沙细腻。”
“您喜欢就好。”林溪远又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这是特意给您做的,糖少些,加了茯苓,养胃的。”
温大夫接过,又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自制的清凉膏,蚊虫叮咬可用。”
巷子里的邻居,相处起来很舒服。
热情的不过分亲昵,清冷的不失礼数。巷子里其他人家都说,温大夫这几个月出的门,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傍晚时分,沈知还没回来。
林溪远也不急,带着两个孩子把院子打扫干净,又将晒了一天的被褥收进屋。井水湃着的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沙沙的甜。
三人坐在门槛上吃瓜,看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金色。
周婆婆端着一碗炸小鱼过来:“今儿个隔壁王婶给的,分你们些。”
温大夫的院门这时开了,他提着一小篮荠菜走出来,放在林溪远院门口的石墩上:“别人送的,我也不会做,给你们了。”
林溪远忙起身要道谢,温大夫却摆摆手,转身回去了。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从前轻快了些。
天色渐暗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沈知还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递给林溪远:“襄阳的酥糖,尝尝。”
晚饭是简单的绿豆粥配酱菜。饭后,林溪远端出冰镇藕粉圆子,每人一碗。两个孩子睡下后,两个大人坐在葡萄架下乘凉。
“今日听镖局的刘镖头闲聊,说起北边的消息。”沈知还压低声音,“三皇子被皇帝禁足了,说是冲撞了圣驾。”
林溪远握碗的手顿了顿:“那...追杀我们的人...”
“该是会收敛一阵。”沈知还看向他,“但还不能大意。”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温大夫今天送了一篮荠菜。”林溪远忽然说,“周婆婆送了炸小鱼。巷子东头的李婶,前天还问我要不要她家腌了好多菜坛子。”
沈知还静静听着。
“有时候我会想,”林溪远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就在这里住下来,好像也不错。”
沈知还把人抱在怀里。他抬头看着从葡萄叶缝隙里漏出的星光,许久才说:“总会有这一天的,等事情彻底了结,我们去哪儿都行。”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溪远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转头看向沈知还,那人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霁月清风,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
井台边的蛐蛐的声音,一声声,织成夏夜的安宁。院墙外偶尔有晚归的邻居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此刻,油灯暖黄,家人相伴,邻里和睦,竟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林溪远收拾碗筷时,发现沈知还买的那包酥糖下,压着一支木簪。简简单单的桃木,打磨得光滑,簪头刻了一簇簇的桂花。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必说。笑着拿起簪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怀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还不圆,但很亮。中秋就要到了,而他们在这小巷里,意外地找到了暂时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