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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夜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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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午后,月湾村沉浸在一年中最浓郁的团圆氛围里。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里飘荡着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香和油炸食物的焦香。
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雪地里追逐笑闹,鞭炮声零星响起,驱散着旧岁的最后一丝阴霾。
沈家小院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中。林溪远强打着精神,在灶房准备年夜饭,只是动作比往日慢了些,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
阿拙带着阿愚在堂屋贴窗花,红艳艳的剪纸映着孩子天真的笑脸。
沈知还坐在门槛上,沉默地打磨着一把匕首,锋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远近所有的声响。
就在这表面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前,院门外传来了预料之外的动静——不是村人拜年的喧哗,而是极轻的、规律的叩门声。
沈知还猛地抬头,匕首无声地滑入袖中。林溪远也从灶房探出身,神色警惕。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竟是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神色清冷的赵镜殊。他手中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赵先生?”林溪远惊讶出声,连忙迎上前,“您来了?快请进。”他想起前日的邀请未被明确回复,此刻赵镜殊确来了,这点惊喜让林溪远格外高兴。
赵镜殊微微颔首,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贴窗花的阿拙阿愚,最后落在沈知还身上。“沈猎户,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知还站起身,与赵镜殊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堂屋请。”
两人进了堂屋,关上了门。林溪远心中忐忑,却知道此时不宜打扰。
拉着好奇望过来的阿拙阿愚,低声哄着他们继续去贴窗花,自己则心神不宁地回到灶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堂屋内,炭火噼啪。
赵镜殊并未落座,开门见山:“三皇子的人,三日前已抵达芰州府城。领头的,是千升。”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沈知还瞳孔微缩。千升,三皇子府中鹰犬头目之一,擅追踪,精暗杀,心狠手辣,名声在外。此人亲自出马,足见三皇子对秦家遗孤的志在必得。
“他们已知秦氏遗孤藏匿芰州西境,正以州府为中心,向西侧各县乡撒网排查。但我想了许久,他们现在用的是‘敲山震虎’的法子,放出风声,制造恐慌,逼迫你们自乱阵脚或自行暴露。”赵镜殊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若我得的消息准确分析无误,月湾村地处最西北,暂时未被直接波及,但按此速度,最迟正月十五前后,必会查到此地。”
沈知还沉默听着,心中飞快盘算。赵镜殊的消息,比他预料的更详细、更紧迫。此人果然不简单。
“赵公子是何人?为何告知沈某这些?”沈知还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意图。
赵镜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其一,阿拙是我学生。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看不惯某些人赶尽杀绝的做派。”
“京城赵家?丞相府的人!”沈知还几乎肯定的说。
赵镜殊倒是笑了一下:“是。”
赵镜殊话说得含糊,却隐含立场。沈知还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确认了对方目前并非敌人。
“沈某原打算明日便带家人离开。”沈知还直言道。
赵镜殊却摇了摇头:“此时动身,并非上策。”
“为何?”
“千升此人,最擅捕风捉影。你们在此居住已近三年,必有痕迹。若仓促离去,反倒可能留下线索,成为他顺藤摸瓜的靶子。且年节前后,各处关卡、驿站盘查虽或有松懈,但对形迹可疑、拖家带口之人,只会更加留意。”赵镜殊分析道,“一动,不如一静。至少,在对方明确摸到此地之前,我留十五在你这处,一来护你们一二,二来他加上溪哥儿也是一番遮掩。”
沈知还眉头紧锁。赵镜殊的话不无道理,逃亡中最忌慌乱露形。但坐等危机降临,无异于束手待毙。
“赵公子可有良策?”
赵镜殊沉吟片刻:“正月十五前,我会设法扰乱千升在州府的视线,引开部分注意力。你们需利用这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想好万全退路,但切忌大张旗鼓。待时机合适,再行金蝉脱壳之计。”他看向沈知还,“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你们必须像任何一户准备欢度新春的普通农家一样。”
这需要极致的镇定与伪装。沈知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沈某明白了,多谢赵公子。”
赵镜殊不再多言,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一点庵中素点,给孩子们尝尝。”说罢,便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然。
送走赵镜殊,沈知还回到堂屋,面色凝重。林溪远忙走过来,眼含询问。
“计划有变。”沈知还简略说了赵镜殊带来的消息和建议,“我们暂时不能走了,至少不能立刻走。”
林溪远心下一沉,却强自镇定:“那我们该怎么办?”
“照常过年。”沈知还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然后,我会暗中准备。”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这次是热闹的人声。
“溪远!沈大哥!我们来啦!”是李叶欢快的声音,后面还跟着李叶爹娘、李松和李叶嫂子,以及……徐阶。
徐阶今日换了身朴素的棉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正侧首与李叶说着什么,李叶虽仍有些不好意思,眉眼间却已没了前几日的僵硬躲闪,反倒泛着淡淡的红晕。
李叶娘一进门就笑道:“两家一起过年更是热闹!我们就应了溪哥儿的约都过来啦!明年该一同去我家过年!”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沈知还和林溪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满腹的忧虑与惊险暂时压入心底,脸上堆起应景的笑容,迎了上去。
“快进来,屋里暖和,我正要准备年夜饭呢!”林溪远笑着招呼,仿佛那些危险从未发生。
堂屋里瞬间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溪远掌勺,李叶娘烧火,李叶洗菜,王小花切肉和菜,灶屋里叮叮当当的忙碌了起来。
徐阶举止得体,帮着泡茶,与李叶爹聊年景,哄着阿愚玩,很快融入了这朴实的农家氛围。
李叶爹看他,眼神越发满意亲厚。
沈知还偶尔和他们三搭几句话,和以往一样坐在一旁沉默少言。
很快年夜饭端上了桌,阿拙摆碗筷,沈知还帮忙端菜。
年夜饭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当中是咕嘟冒泡的羊肉锅子,周围层层叠叠摆着油亮亮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晶莹剔透的腊味合蒸;碧绿生青的炒菘菜;还有金黄油亮的炸肉丸、一碟白斩鸡;咸香诱人的扣肉;糯甜的八宝饭。香气蒸腾,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眉眼舒展。
沈知还把米酒开了封,满屋飘香。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
阿拙和阿愚脸蛋红扑扑的,啃着鸡腿,眼睛却盯着那碟撒了白糖的八宝饭。
李叶爹和沈知还碰杯,徐阶温声细语地给身旁的李叶布菜,李叶垂着眼,耳根微红,却也没躲开。林溪远笑着给众人添汤,眼角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沈知还。
沈知还坐得笔挺,面容在烛火下也显的温和。他话依然不多,只沉默而周到地照顾着身边的林溪远和孩子,将剔了刺的鱼肉夹到他们碗里,将温热的米酒轻轻推到林溪远手边。
偶尔与李松或李叶爹交谈两句,声音平稳,仿佛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刃,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都在这喧腾温暖的年节夜里,被暂时挡在了门外。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孩童的欢呼传来,更衬得屋内这短暂的热闹与温暖,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林溪远捏着温热的酒杯,感受着沈知还膝盖不经意间传来的温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在这一片喧闹的人间烟火气里,稍稍松弛了半分。
李叶被他娘暗中推了几次,终于红着脸,给徐阶递了杯热茶,换来徐阶一个灿若星辰的笑容。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林溪远心中既暖又酸。暖的是这份真挚的邻里温情,酸的是,或许很快,他们就不得不与这一切告别了。
他趁着众人热闹说话的空隙,悄悄拉了李叶到灶房,想至少给这个待他亲厚的好友一点暗示。
“叶哥儿,我……”林溪远刚开口,院门外却再次传来不合时宜的叫嚷。
“沈大,有你们的信!从青州来的信!”一个粗嘎的嗓子喊道,是邻村有名的游手好闲之徒王癞子,今日莫名来跑腿送信。
青州?加急信?沈知还心中一凛,与林溪远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堂屋。
王癞子递过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封,搓着手,很快就跑远了。
沈知还拿着信回到堂屋角落,就着灯光,迅速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沈沈老秀才的字!
沈知还的心跳猛地加速,飞快阅读起来。林溪远凑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凝。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临洲吾弟:见字如晤。青州信已收悉,知你等安好,心稍安。然事态紧急,不得不直言相告。行三,近日其已密令,于大周各主要州府,尤其是北境、西陲诸州,皆遣有暗桩,广布眼线。表面寻人,实则‘打草惊蛇’之计也。」
「彼等料定尔等闻风必动,故张网以待。凡近日有异动、举家迁徙、形迹可疑者,皆为重点盘查之对象。此乃‘瓮中捉鳖’之局,切莫中计!」
「切记!稳住阵脚,勿露行迹。京都局势微妙,或有转机。兄当竭力周旋,一有消息,即再传讯。万望珍重,护好侄儿,亦保重自身。兄,何起,腊月廿六夜,急笔。」
信纸在沈知还手中微微颤抖。赵镜殊的判断,与何起的警告,不谋而合!三皇子果然阴毒,竟布下如此大网。他们若明日仓皇离去,岂不正中下怀,自投罗网?
林溪远也看懂了信中之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还的胳膊。
堂屋中央,李叶一家并未察觉角落的异样,正围着阿拙,让他作诗,笑声阵阵。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年夜饭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沈知还缓缓折起信纸,将它扔进炉子里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已经黑下的天幕,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反手握住了林溪远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低声,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道:
“计划取消。我们……留下……往后只能随机应变了。”
这个年,注定要在极致的温馨团圆表象下,绷紧每一根心弦,等待未知的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