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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立春 ...

  •     春寒料峭,但冻土已开始变得松软,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草木萌发的微腥。

      月湾村从年节的慵懒中渐渐醒来,然而对于沈知还而言,这个春天却比任何一个严冬都更需要警惕。

      春日是野兽繁衍的时节,也是猎户的休猎期。往年这个时候,沈知还会去走镖。

      但今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家。每日除了在院中练拳、修缮农具,便是和林溪远一起做事,偶尔走到村口外查探一番。

      何起的警告和赵镜殊的提醒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确保家人都在视线所及的安全范围内。

      林溪远将他的紧绷看在眼里,心疼却不说破,只是将家务操持得更精心,试图用寻常烟火气驱散那份无形压力。

      过年时鸡宰杀大半,他便又去芦花婶家抱了一窝刚出壳的嫩黄小鸡,在重新加固的鸡窝里悉心喂养。

      菜园里,越冬的萝卜白菜已经收完,他翻了地,施了肥,撒下茼蒿、菠菜和卷心菜的种子,今年还种了一畦的芋艿。

      阿愚成了他的小尾巴,摇摇晃晃地跟着浇水、撒种,小手上沾满泥巴也乐呵呵的。

      后山向阳的坡地上,去年秋日雨后冒出的菌丝,经过一冬蛰伏,在春雪消融后,顶开了松针落叶,探出鲜嫩肥厚的伞盖。

      阿拙走在最前面,林溪远便提着竹篮,沈知还抱着阿愚去采菌子。

      他认得哪些是能吃的松蘑、草菇,哪些是有毒的,耐心地教给阿愚。阿愚学得认真,每每找到一朵肥大的,便兴奋地举起来:“哥哥!看!大的!”清脆的童音在山林间回荡,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家中的阴霾。

      徐阶依旧时常过来。他除夕那日敏锐地察觉到沈家气氛的不同寻常,比起去年冬,沈知还过于频繁地留在家中。

      沈知还整个人再怎么伪装也是显得紧绷了,林溪远笑容依旧温软,眉间却偶尔掠过一丝忧色。

      但他是个知分寸的人,从不探问,也不调查。依然每日往李叶家跑,跟着李叶进进出出,教李叶认字算数,偶尔逗逗阿愚,有时指点阿拙的文章。

      这一日,沈知还将林溪远唤到屋内,关上了门。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溪哥儿,有件事,我们必须做。”沈知还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阿拙和阿愚,不能继续都留在家里了。目标太大,风险太高。”

      林溪远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阿拙去赵先生那里。”沈知还低声道,“赵镜殊身份特殊,庵堂清静,有人出没目标明显,外人难近。”

      “我已与赵镜殊谈过,他答应让阿拙以‘潜心备考、寄住求学’的名义,住进陇月庵,由他亲自教导,初一、十五也会在暗中护卫,他们武功在我之上。只是……寻常时日不归家了。”

      将孩子送离身边,这决定犹如割肉。林溪远眼眶瞬间红了,但他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赵镜殊确有保护阿拙的能力和意愿,阿拙在那边确实更安全。

      “那阿愚呢?”他哑声问。

      “阿愚跟我们。跟在我们身边,反而更不引人注目。”沈知还将他揽入怀中,“别怕,只是暂时的。未必会有最坏的结果……”

      “我明白。”林溪远将脸埋在他胸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为了孩子们好。”

      阿拙得知要常住庵堂跟着赵先生学习时,初时沉默,小脸上满是不舍。

      但当沈知还认真告诉他,这是为了他更好的读书做学问,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赶路上。

      男孩眼中迅速凝聚起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郑重地点头:“大哥,溪远哥哥,我会好好学,不让你们担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沈知还送阿拙去庵堂那日,天色有些阴。赵镜殊站在竹幽斋外等着,见阿拙只带着简单的书箱和包袱,神色平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有多言,只对沈知还点了点头:“放心。”便领着阿拙进去了。

      初一和十五在院子里洒扫。

      少了阿拙的家,顿时显得冷清许多。阿愚还不大懂得哥哥为何要住到外面,头两天总是问,后来便渐渐习惯,只是偶尔问起。

      林溪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将更多心思放在照顾阿愚和打理家事上,沈知还的陪伴也愈发沉默而紧密。

      ---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柳梢绽出新绿。徐阶在李家院子里帮着李松搭新的瓜架,动作已颇为熟练。李叶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缝补衣裳,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晕开一层细腻的光泽。

      徐阶停下手中的活,走到李叶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李叶一愣,抬起头。

      “李叶哥哥。”徐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认真,他仰头看着李叶,眼中映着春光,也映着李叶有些愕然的脸,“家里来了信,催我回去。我争取的期限……快到了。”

      李叶指尖的针线顿住了。这段日子,徐阶的陪伴、体贴、以及对家人的尊重呵护,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里。

      心里的那团乱麻,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理出了方向,只是他不敢,或者说羞于去正视。

      “我……我要回去了。”徐阶继续道,目光一瞬不瞬,“但在回去之前,有句话,我必须问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无比坚定,“李叶哥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儿戏,是真真正正地,做我的夫郎,随我回府城。我会待你好,待你家人好,此生不负。”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春风拂过新叶的声音。李松停下了搭架子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李叶娘也从堂屋门口望过来,目光复杂。

      李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手里的针线活掉在笸箩里。

      他看着眼前少年真挚而炽热的眼眸,想起他背着自己走过田埂的瘦确宽大的肩膀,想起他费尽心思逗自己开怀的模样,想起这段时日他润物无声的陪伴与改变……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和羞怯,忽然就散了。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坚定,却足够清晰:“……好。”

      徐阶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春光都装了进去。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狂喜,只是看着李叶傻笑。

      李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开脸,耳根红得滴血。

      李松远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李叶娘的嘴角咧开笑了一下又立马红了眼眶。

      这事很快在李叶家传开。李叶爹娘早已将徐阶的品性看在眼里,虽是高攀,但徐阶诚意十足,两人又有情分,叶哥儿自己也点了头,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只是想到儿子要远嫁府城,难免不舍,但看徐阶郑重承诺会常带李叶回来探望,心下也稍安。总之是个高兴的事情。

      既然两情相悦,两家又都认可,婚期便提上日程。

      林溪远和沈知还的婚事本就定了开春,如今索性将两对新人的喜事一并办,也好热闹热闹,驱驱这些时日的晦气。

      婚礼定在三月,桃花将开未开的好时节。

      ---

      徐阶离开月湾村回府城准备的前一晚,特意来沈家道别,特意找沈知还说了几句话。

      两人站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

      “沈大哥,这些时日,多谢照拂。”徐阶拱手,态度诚恳。

      “客气了。”沈知还还礼,“祝你与李叶,百年好合。”

      徐阶点点头,目光望向沈家简朴却温馨的院落,又看向远处暮霭中的群山,忽然低声道

      “沈大哥家中……似有隐忧。我虽不知具体,但若府城那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或听到什么与‘旧事’、‘寻人’相关的风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会设法让李叶以‘探亲’为由,回来一趟。”

      这话说得含蓄,沈知还心下了然。

      沈知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多谢。保重。”

      “保重。”徐阶郑重道,随后又向林溪远道别,这才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府城的世家公子,哪有简单的,李叶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沈知还在心中感叹。

      徐阶知道,此番回去,他要为李叶早做打算,徐家没有好相与的人。

      前路不易,但为了自己和李叶,为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他心甘情愿。

      院中,沈知还揽住林溪远的肩,低声道:“婚期照旧。只是阿拙那边……”

      “婚礼时,总要一家团聚的。”林溪远靠着他,轻声道,“就那一日,赵先生和十五都在,应当无妨。之后……再让阿拙回庵堂。”

      “好。”沈知还应下,望向苍茫的远山。

      山雨欲来,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握紧彼此的手,在春光里筹划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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