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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沈临洲 ...

  •     夜饭的余温还在屋里袅袅盘旋,混合着松枝和柏叶燃尽的淡香。阿拙和阿愚早已在里屋睡下了。

      东厢房内,炭盆里红光明明灭灭,一盏油灯映着并肩坐在炕沿的两人。

      林溪远靠着沈知还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对方一缕垂下的黑发,心里满是年节的安宁对对来年光景的朦胧的期盼。

      沈知还的手臂环着他,掌心温暖地贴在他腰侧,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缓,听着林溪远的细细碎碎的话。

      就在林溪远以为沈知还快要睡着时,那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砸碎了满室温馨的假象:

      “溪远,我们年初一就得走。”

      林溪远猛地一颤,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决断,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藏的、浓稠的忧虑。

      “走?去哪儿?为什么这么急?”林溪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才的慵懒惬意瞬间冰消瓦解。

      他想起沈知还前几日深夜归来时身上的寒气与异样,想起这些日子他偶尔出神凝重又紧绷的侧脸。

      沈知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林溪远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留恋。

      “去更安全的地方。”他声音低沉,“有人……找来了。冲着阿拙和阿愚,大概也会波及你。”

      林溪远的心直直沉下去,寒意从脚底升起。“是……你之前去打探到的?那些人……”

      “嗯。”沈知还点头,“不知哪路人。他们查到了芰州,范围在缩小。前几日我回来路上遇到了阻拦,我不知是土匪还是他们的人,虽然处理了,但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月湾村不能再待。”

      连哪路人都不知!林溪远虽不知具体朝堂纠葛,但也明白定然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在找阿拙他们。

      而阿拙阿愚,两个孩子,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

      他紧紧抓住沈知还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阿拙和阿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又……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终于问出口,带着颤音。

      沈知还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惊惧,心中某处被狠狠揪紧。

      他将林溪远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那双手此刻却冰凉。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尘封的血色与灰烬。

      “我甚至不全是沈知还,我本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因为这张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被人当作稀罕物件,献给了当时的户部尚书,秦弦秦大人。”

      林溪远呼吸一滞,心中蓦地一痛。他无法想象,年幼的沈知还是如何面对那样的命运。

      “秦大人……是个好人。”沈知还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深刻的感念,“他并未如旁人那般待我。他见我孤苦,又有些筋骨,便暗中请了军中退下来的武将教我习武,侦查的本事。

      他说,如今世道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本事傍身,至少能护住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我年纪渐长,秦大人便放我离开京城。我辗转到了桃花镇,因身手尚可,机缘巧合当了捕快。”

      沈知还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叫何起的人,脾性相投,他也是孤儿,带着个读书的弟弟,我们结为兄弟。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老秀才家的姑娘,后来他们成了亲。”

      “我认识了何起的岳丈,一位姓沈的老秀才。为人正直仁厚,那时我常去何起家蹭饭,老秀才与何起住在一处,每每去待我如子侄,教我更多道理,我若不爱惜身体了,也是要责骂的,他给了我……家的感觉。”

      “后来我又住进了何起家,老秀才做了我干爹,他给我姓氏,为我取名‘临洲’,表字‘道真’。”

      沈临洲。沈道真。林溪远在心中默念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仿佛窥见了眼前这个男人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两年前,”沈知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何起秘密传信于我,说秦大人因力主清查边关军饷亏空,触怒权贵,恐有灭门之祸。我立刻辞去捕快之职,闻讯后日夜兼程赶赴京城……”

      他的话语有了短暂的凝滞,眼中翻涌起林溪远从未见过的剧烈痛楚与悲怆,仿佛又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我到时,下着大雨,离尚书府尚远,目之所及已是冲天大火,喊杀声、哭嚎声……到处都是血和火。”沈知还的声音嘶哑了,“我甚至没机会再靠近尚书府,在我踌躇时,个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断气的死侍,出现在我眼前,把两个孩子,塞到我怀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襁褓的轻飘与沉重,那孩童滚烫的眼泪和恐惧的颤抖。

      “就是阿拙和阿愚。阿拙那时八岁,已经懂事,吓得不会哭。阿愚还在襁褓中。”沈知还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的赤红,“那死侍只来得及说一句‘带他们走,快逃’,就断了气。

      我抱起两个孩子,趁着混乱……逃出了京城。”

      “秦尚书,满门忠烈……”沈知还的声音冷硬如铁,“阿拙,本名秦纪淮,是秦大人嫡长孙。阿愚是他堂弟。谁是当年军饷亏空案的最大受益者,谁是残害秦家的主谋我就不得而知了。”

      “秦家满门只剩两个稚子,我也不知为何不肯放过!”沈知还说到这里时,眼眶猩红,热泪涌起。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溪远的心口。他浑身发冷,终于明白沈知还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血海深仇与如山重担。

      也终于明白,为何他总是沉默戒备,为何他的眼神时而深邃得望不见底。

      林溪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后抱紧身旁的人,“你护着他们,仅仅是为了报秦尚书的恩……”

      “开始是。”沈知还接过话,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里面不再只有沉重的背负,更燃起一簇不灭的火光,“后来……人总要有责任,当初带走了他们,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出事。”

      他顿了顿,握住林溪远的手用力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传递过去:“而现在,还有你。溪哥儿,我本不想将你卷进来,这太危险……可是……”

      “我明白,而且我已经卷进来了。”林溪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他回握住沈知还的手,指尖不再冰凉,反而生出几分力气,“从你把我从山沟里背回来的那天起,从我决定留在月湾村的那刻起,从我叫你‘沈大哥’的时候起,我就已经选择了你,不是你拖累了我,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沈知还骤然动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阿拙和阿愚,也是我的家人。我们要走,就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

      沈知还喉结滚动,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猛地将林溪远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他的吻落在林溪远的发顶、额角,最后是嘴唇,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确认,混杂着血腥过往的苦涩与相濡以沫的甘甜。

      这个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温情或试探,它充满了掠夺、占有,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珍视。

      林溪远没有退缩,生涩却勇敢地回应着,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去熨帖那颗饱经沧桑、伤痕累累的心。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有些凌乱。沈知还抵着林溪远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一起走。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会护着你们,一个都不少。”

      “嗯。”林溪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先前那灭顶的恐慌竟奇异地平息下去。

      前路未卜,风雨飘摇,但身边有这个人在,心里便有了锚。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要准备些什么?”林溪远轻声问,已经开始盘算。那些刚置办下的年货,那些攒下的银钱,那些舍不得的坛坛罐罐……

      “天一亮,我先去跟村长和李叶家打个招呼,就说……收到远亲急信,必须立刻动身去投奔。”沈知还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缜密,“行李尽量精简,只带必需的衣物、银钱、干粮和药材。那些家什……带不走的,便留下或送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溪远:“会舍不得吗?”

      林溪远环顾这间虽然简陋、却处处留下他们生活痕迹的堂屋,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木柴,窗台上晒着的干菜,梁上挂着的腊肉,还有院里那畦他们亲手种下、还未收获的冬菜……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

      这里是他逃离噩梦后的第一个家,是他和沈知还一点点经营起来的温暖窝巢。

      但他抬起头,对上沈知还的目光,摇了摇头:“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沈知还心头剧震,再也忍不住,再次低头吻住了他。这一次,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承诺。

      炭盆里又加了许多炭,红光闪闪烁烁,余温久久不散。

      黑暗里,两人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的力量,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不得不面对的、未知的逃亡之旅。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陇月庵竹幽斋的灯,也一夜未熄。

      赵镜殊站在窗前,望着月湾村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环,清冷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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