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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家里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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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和沈知还周身的寒气。林溪远利落地往锅里添水,又从瓦罐里舀出夜饭省下的浓醇的鸡汤作底。
“坐着烤烤火。”他将沈知还按在灶前的小凳上,“浑身都冰透了,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你可知我会心疼。”
沈知还坐在灶前,温暖的火光在他的脸跳动,窗外是呼呼的大风雪。
他抬头看着林溪远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切葱花,煎荷包蛋,捏面疙瘩,动作流畅而熟悉,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家里的一切柔和而静谧。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沈知还低声解释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
“什么事?”林溪远回头,眼里是清晰的担忧。
“……雪大,山路不好走。”沈知还顿了顿,终究没提那场凶险的埋伏。有些事,他一个人担着就好,总归过去了,何必惹人心惊。
林溪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端到他面前。金黄的煎蛋,碧绿的葱花,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黄色鸡油,面条香气扑鼻。“快吃吧。”
面很烫,沈知还却吃得很急,像是要将一路的寒意和疲惫都吞吃下去。
林溪远坐在旁边,小口吃着自己那碗,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额角发梢还沾着已经化的雪沫,头发便湿了,两口扒完面,起身去舀热水。
“吃完泡个澡,去去寒气。”
澡盆搬进相对暖和的灶屋,热水氤氲出白茫茫的蒸汽。沈知还解下外衣,露出精壮却带着几道新旧伤痕的上身。
林溪远来不及害羞就被心疼涨满了所有心绪,自然地接过布巾,帮他擦洗后背。
布巾滑过紧绷的肩背肌肉,温热的水流冲走尘泥。沈知还背对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溪哥儿。”
“嗯?”
“没事。”沈知还顿了顿,“只是叫叫你。”
林溪远的手停了停,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继续手中的动作,指尖无意间抚过一道较新的浅疤,心里微微叹气,动作却更轻柔了。
“疼吗?”
“不疼了。”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沈知还将林溪远紧紧圈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呼吸逐渐绵长。
林溪远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心中那点因他晚归和异样而生出的不安,渐渐被熨帖平复。
不管外头风雪再大,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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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年味已浓到化不开。沈家小院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林溪远做了几样好吃又精致的点心:芙蓉莲子糕、桂花栗粉糕和枣泥山药糕,全部摞好盛在竹匾里。
一是为了卖钱,二是早先乡亲们就在他这定了拜年点心。
没过多久,村长娘子、芦花婶、李叶娘等相熟的妇人哥儿便陆续上门。
堂屋里炭盆烧得旺,摆了许多瓜子花生,一壶酽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聚在一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哎哟,溪远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点心比镇上的还精巧!”村长娘子站在竹编前,啧啧称赞。“快给我每种包上两包。”
“可不是,人长得俊,手又巧,沈猎户真是好福气。”芦花婶笑着接口,目光在正在给众人添茶的林溪远和旁边沉默的给林溪远剥花生的沈知还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说起来,你俩这婚事,到底啥时候办呀?咱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叶哥儿后来的姻缘都要赶到你俩前头去了!”
“!”
“!”
林溪远和李叶闹了个大红脸。
林溪远偷偷瞥向沈知还。沈知还剥花生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林溪远,目光深邃。
村长娘子拍板笑道:“我看啊,等过了春节,春耕前天气暖和了正好!这媒人我可当定了!”
沈知还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多谢村长娘子,到时候少不了麻烦您。”
这便是应下了。众人一阵欢笑打趣,林溪远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浸了蜜糖。
大家又是恭喜又是讨论开了,要准备哪些东西,该摆几桌酒,谁适合当梳头娘子……
正热闹着,芦花婶又想起一事:“对了,阿拙呢?听说他跟赵先生学学问,字肯定写得好吧?今年我家的春联,能不能请咱们小阿拙动动笔呀?”
阿拙正在里屋温书,闻言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婶子,我才刚学写字不久,怕写得不好……”
“嗨,自家贴着图个喜庆,你会写就成,我们都看不懂!”芦花婶爽快道。
这一下开了头,其他几家也纷纷说要请阿拙写春联。阿拙有些无措地看向沈知还和林溪远。
这时,一直在旁安静喝茶的徐阶站了起来,温声道:“若不嫌弃,我与阿拙一起写。我还要考考阿拙对对子。”
众人的注意转到这位气质不凡的少年郎,这些日子,村里人大多也知道了这位府城来的徐公子。
徐阶拱手行礼,态度谦和,毫无架子。这里摆不开,于是,要写春联的几户人家,便热热闹闹地簇拥着阿拙和徐阶,往李叶家去了,李家堂屋宽敞,摆张桌子写正好。
李叶原本想躲,却被自己娘一把拉住:“跑什么?!一块去帮忙!”
“娘!”李叶别别扭扭的一并回了家。
到了李家,徐阶和阿拙裁好红纸就开始了。
徐阶不仅字写得挺拔俊秀,对子也出得雅俗共赏。
他出上联“爆竹声中辞旧岁”,阿拙略一思索,便对出“梅花香里报新春”,赢得一片喝彩。
他又出“春回大地风光好”,阿拙对“福满人间喜事多”。两人一唱一和,竟配合得十分默契。
徐阶这些日子的熨贴李叶爹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看他的眼神越发喜爱,李叶嫂子也悄悄跟李叶咬耳朵:“这徐公子真是不错,模样好,性子好,学问也好……”
李叶听着,看着被大家围着、言笑晏晏的徐阶,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一会又松了,呼出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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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了一上午,点心卖完,春联写毕,众人散去。
徐阶应了李叶家的留饭的邀请。
晌午饭时,林溪远做了许多好吃的饭食,黄豆焖猪蹄、煎鱼炆豆腐、炝炒豌豆尖。
自从昨夜到家,林溪远看得出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晚上定要好好问问他,他想。
趁着天色好,林溪远备了一份年礼:一包上好的茶叶,上午特意留的精致点心,还有一条他亲手绣了青竹纹样的护膝。
“我想去趟陇月庵,给赵先生送些年礼。”林溪远对沈知还说,“庵堂清苦,赵先生独自在此,年节下难免冷清。我也……想顺便问问,赵先生若是不嫌,年三十可愿来家里一起守岁?”
沈知还沉迷许久,终究是点了头。
赵镜殊身份成谜,但确实对阿拙有教导之恩,此次外出,他也想与赵镜殊周璇试探一番。
“让李叶陪你去。”沈知还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林溪远点点头,出门去约了李叶。李叶正被家里念叨徐阶念叨得头疼,巴不得出门躲清静,两人便结伴往庵堂去了。
陇月庵在山中更显寂静,积雪未化,唯有檐下风铃偶尔轻响。小尼姑引他们到了竹幽斋。
赵镜殊正在廊下烹茶下棋赏雪,闻声回头。
“赵先生,年节将至,给您送些自家做的点心,聊表心意。”林溪远递上礼物,语气真诚,“庵里清净,年节下……始终是清冷了许多……先生若是不嫌弃,明日年三十,可愿来寒舍一同吃顿便饭,守岁迎春?”
赵镜殊的目光扫过林溪远手中朴素的包裹,又落在他清澈带着善意的眼睛上,清冷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独处惯了,不喜喧闹,但这份来自山野的、不带目的的纯挚邀请,却像一缕细微的风,拂动了心湖。
“多谢好意。”赵镜殊声音依旧平淡。
林溪远不知这是来还是不来,却也不强求,只微笑道:“那先生好生休息,点心要趁新鲜吃。”
“嗯,路上雪滑,注意安全。”赵镜殊用眼神示意初一跟上去暗中互动。
“主子可想去?”十五见人走远后问道。
“不知。”赵镜殊的脸上难的出现些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
一主一仆就这样站在原地,只有风掠过他们。
离开庵堂,走在积雪的山路上,李叶搓着手道:“这位赵先生,真是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冷冷清清,不沾烟火气。”
林溪远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寂寂的庵堂,轻声道:“也许……只是太孤单了吧。”
“他这样的人也会孤独,生活富足,起居有人伺候。再好不过的日子了。”李叶大大咧咧的说道。
林溪远挽着李叶的手笑笑:“许是我们叶哥儿说的对,倒是我想岔了!”
两人热热闹闹的就走了,徒留陇月庵一地清寂。
回到沈家小院时,天已擦黑。沈知还竟等在院门口,见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林溪远手里的空篮子,又将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
“赵先生不知来不来。”林溪远仰头看他,带着点遗憾。
“无妨,心意到了便好。”沈知还牵着他往屋里走,堂屋的灯光温暖地透出来,夹杂着阿拙教阿愚认字的稚嫩童声。
屋内,炭火正红,粥饭已温。属于他们的、安稳而珍贵的年关,就在这小小院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新岁的来临。
沈知还的目光,总落在林溪远含笑的侧脸上,一分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