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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雪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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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沈知还进来右眼皮跳个不停,这让他的心头更是压着一层比腊月寒霜更冷的阴翳。
他正站在西河镇镖局的后院。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
老镖头姓周,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与沈知还有过几趟走镖的交情,他要带着镖队回桃花镇了,沈知还知道他是个靠得住、嘴又严的人。
“沈老弟,这封信,寄到青州府?”周镖头捏着那封封得严严实实的薄信,问道。
青州,那是与芰州相邻、却隔着连绵山岭的另一处州府。
“是,烦请周大哥回程时帮我一并带过去,务必送到青州府的百花楼的妈妈。”沈知还声音平稳,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去,里面是足额的镖银,桌上还放着刚开始沈知还提来的一壶黄酒。
“沈兄弟年纪轻轻怎的和花楼妈妈勾搭上了!”周镖头眼里全是揶揄,“不过那妈妈虽是半老徐娘,却是风韵犹存。”
“莫要取笑兄弟,只求周大哥别声张,家里已给我娶了夫郎。”沈知还故作姿态,放佛真与那妈妈有些私情一般。
周镖头用手指临空点点他,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只道定将他这“相思情书”亲手送到百花楼妈妈手里。
真实的收信人是“沈老秀才”,是他在桃花镇做捕快时认下的干爹,一位年迈的老秀才,是结拜兄弟何起的老丈人,亦是这世上少数知晓他带着阿拙兄弟的人。
信里并未直言阿拙之事,只以暗语提及“吾安好,将娶妻,然风雨欲来,望父珍重,切莫轻动,亦告知宝泠一家,莫卷进来。”将信寄青州百花楼妈妈,不过是为了多绕一层,遮掩痕迹。
周镖头掂了掂布袋,没多问,只点头:“放心,明日镖队就去青州,一准儿带到,队里的兄弟只盼着回家过年去。”
从镖局出来,沈知还并未直接回月湾村。他压低了斗笠,身影没入桃花镇鱼龙混杂的南市。
这里是消息的暗流汇聚之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他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蹲下,看似随意地翻拣,摊主是一个眼神精明的独眼老者。
沈知还用黑话问了几句,又将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地递过去,换来的是老者同样压低的声音:“京城来的生面孔,带头的是个微胖面白的男人,气质阴柔。这几日在府城和周边村落打听事儿,出手阔绰又狠厉,问的是……两年前从北边逃难过来、单独带着男孩子的男子。”
沈知还的心沉了沉。
他起身,又去了府城的驿站。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信使、公差更多。他扮作等活计的短工,靠在墙根晒太阳,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果然,听到两个换马的信使在抱怨:“这趟差事真邪性,让咱们在这芰州地界,打听有没有孩子是两年前突然出现的,还得是男孩,年纪在十岁左右……这些年流民多了起来,这大海捞针嘛!”
“上头交代的,管他呢,照做就是。话再多,舌头丢了都不知道……”
两年前,正是他带着阿拙阿愚逃到芰州,最终在月湾村落脚的时候。十岁上下,恰恰对上了阿拙!那些人只找阿拙是不是不知阿愚也活了下来?
可寒意还是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京城的人,已经查到了芰州,月湾村就在芰州最西北的角落,再往西便是连绵大山。看似偏远,却未必安全。
不能再等了。
沈知还立刻离开驿站,甚至没有回临时落脚的客栈取行李——那不过几件旧衣。他在牲口市匆忙买了一匹脚力尚可的骡子,放弃了往常回村的官道,一头扎进了风雪渐起的山间小路。这条路更险更绕,要多走大半日,却能避开可能的耳目与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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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月庵竹幽斋内,赵镜殊也收到了京中传来的密信。
信笺薄如蝉翼,字迹却是用特殊药水所写,需在烛火上略烘方显。字不多,意思却惊心:“三皇子已确查秦氏遗孤藏匿芰州,其爪牙月前已潜入州府,近日活动频繁,疑有进展。”
秦氏遗孤……赵镜殊指尖拂过那四个字,目光落在窗外。一夜大雪压折了院角几竿翠竹,此刻侍从正小心地将断裂的竹子清理出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雪后清晨格外清晰。
秦尚书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那两个孩子……阿拙聪慧沉稳,已有乃祖风范,阿愚乖巧可爱。
他们本应是京中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却隐姓埋名在这荒村野岭这些人还不放过。
信尾没有落款,来源成谜。赵镜殊在京中并非没有耳目,但这封信传递之速、消息之准确,绝非他现有渠道可为。
是谁?是敌是友?是那位被秦尚书力保的太子?还是朝中其他同情秦尚书、或对三皇子不满的势力?
他想起那日沈知还带着阿拙前来拜师时的眼神,警惕,审视,如同守护领地的头狼。
沈知还……或者说,沈临洲。何起的义弟,不过在何起还是捕头时一起共事过,却在两年前秦府出事后不久,便带着两个孩子销声匿迹,一个毫无背景的小捕快,为何是他带走的孩子?
何起知道沈临洲在此吗?若知道,这密信是何起发来的吗?为何发来给我?沈临洲出事了?若不知道……赵镜殊眸色转深。
沈临洲隐匿于此,护着秦氏血脉,其志可嘉,其行却险。
三皇子的人既已查到芰州,找到月湾村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十五。”赵镜殊对着空荡荡的屋内唤了一声。
刚刚还在院子清理残竹的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垂首,气息近乎于无。这是他从京中带出的、两个绝对心腹之一。
“去月湾村沈家附近,暗中看顾那个叫阿拙的孩子。”赵镜殊声音清冷,不容置疑,“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不必插手。若有可疑之人接近,记下形貌。”
“是。”十五应声,没有半分犹豫,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门外雪地中,轻踏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住。
赵镜殊重新看向那封在烛火下渐渐字迹淡去,把纸往烛台一递又扔进了香炉。
他本不欲卷入太深,但既为阿拙之师,这孩子又那般好,如何能坐视不理。沈临洲……但愿你没出事,否则只我一人是护不住阿拙的。
初一进门来,立于赵镜殊身侧低声到:“大公子,本家那边恐要接你回京,您要早做打算。”
“知道了。”
赵镜殊为不可察的叹了声气,把棋台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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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凛冽,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生疼。沈知还伏在骡背上,不断催促着牲口。山路覆雪,湿滑难行,骡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他却嫌不够快,心头那把火灼烧得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三皇子的人已经到了芰州府城,正在四处打听!他们有没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月湾村?溪哥儿和孩子们会不会有危险?各种糟糕的设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腾。
绕过一个山坳,前面是一段狭窄的临崖小道。沈知还心头警兆忽生,猛地一勒缰绳。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崖壁上方扑下,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取他与□□骡子!
果有埋伏专门在此拦截?还是碰巧撞上的山匪?
沈知还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他并不下骡,而是双腿用力一夹骡腹,骡子吃痛向前猛地一窜,恰恰避开一刀。同时他腰身一拧,佩刀并未出鞘,连刀带鞘横扫而出,势大力沉,“砰”地一声格开另一把刺向骡颈的短刃,震得那黑影手臂发麻。
“点子硬!”一个黑影低呼。
沈知还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从骡背上纵身跃下,落地瞬间刀已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沉的山道间一闪,没有花哨的招式,一刀劈,一记斜撩,伴着金属撞击声和闷哼,两个黑影踉跄后退,一个手臂见血,另一个死在雪地。
沈知还持刀而立,眼神如冰,扫过那人。
那人不答话,转身便往山林深处逃去,身手矫健,显然是熟悉地形。
沈知还拿出一把匕首向前飞掷,正中后心,那人倒在了雪地。
他的目标是尽快回家。确认两人死了,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骡子,无恙。翻身上骡,再次催动,速度比之前更快。心中的焦灼更甚——连这偏僻的山路都有埋伏,对方布网之密,超出预料。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星夜兼程,当他终于望见月湾村零星灯火时,已是第三日深夜。村子静悄悄的,覆着一层洁白积雪,仿佛世外桃源,与外界的腥风血雨毫无干系。
沈知还牵着疲惫不堪的骡子,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家小院。院门紧闭,屋内没有灯火,一片寂静。他的心跳得厉害,轻轻推开院门。
堂屋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林溪远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带着担忧却难掩惊喜的脸庞。
“沈大哥?”他轻声唤道,显然刚刚睡睡,“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路上……”话未说完,他已注意到沈知还眉宇间的疲惫与风尘,以及那一身尚未散尽的肃杀寒意。
沈知还悬了一路的心,在看到林溪远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稍稍落下。他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身上寒气,一把将林溪远连人带灯拥入怀中。怀抱温暖而真实,驱散了沿途的冰雪与血腥。
“嗯,回来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路上雪大,耽搁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不能吓着他。
林溪远被他抱得有些紧,却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心绪。
他没有多问,只是放松身体靠着他,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衣襟,柔声道:“我去给你煮碗热汤面,们都睡了,阿拙与徐阶格外合得来……”
“我和叶哥儿今日做了许多点心。”
熟悉的唠叨,寻常的烟火气,将沈知还从惊险的归途拉回安宁的现实。他默默听着,不肯松开怀里的人。
而在沈家小院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树阴影下,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十五,悄无声息地看着相拥的两人走回亮起暖光的屋内,这才微微动了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赶回陇月庵告知赵镜殊沈临洲归家的消息。
风雪暂歇,危机却已如影随形,悄然逼近这座看似平静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