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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竹马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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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里,月湾村的日子按着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
春节前后,家里都大扫除了一回,林溪远正和沈知还在院中修缮鸡窝——前几日那只最壮的芦花公鸡不知怎的,总想把新来的两只小母鸡追得满院飞,得把窝栅加高些。
“这边再固定一下……对,就是那里。”林溪远扶着木条,沈知还抡起锤子,咚咚几下,榫头便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两人靠得近,沈知还的手臂偶尔擦过林溪远的手臂,两人也不躲不闪。
全部完工了,林溪远很顺手地替沈知还拂去肩头沾着的木屑。
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村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马蹄声,还有人在高声询问什么。月湾村地处偏僻,牛车常见,马车却是稀客。
“去看看?”林溪远直起身,有些好奇。
沈知还点头,放下工具,两人洗净手,又去看了眼正在睡觉的阿愚,叮嘱阿拙不要出门,两人一起朝村口走去。
才走到李叶家,便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李叶家门外的篱笆旁,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一看便是好脚力。
马车旁站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月白色锦缎棉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缂丝斗篷,面容清俊,气质文雅,只是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以及一种与这朴素村落格格不入的矜贵。
他身后跟着个低头哈腰的小厮,正和一个满脸困惑的村民比划着什么。
那少年的目光焦急地在周围搜寻,直到看见从自家院里闻声走出来的李叶时,骤然定住了。
李叶手里还拿着个簸箕,显然是正在院里晒萝卜条,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待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微敛,眼里带着些疑惑看着篱笆外的人。
“宝…叶……李叶哥哥?李叶哥哥!”那少年上前两步,声音有些发颤,眼里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李叶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哪家的公子?”
徐阶愣了一下,马上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周身的贵气,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纯粹来:“小台阶!李叶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这时,李叶娘和李叶爹也闻声出来了,见到徐阶,也是一脸茫然,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要不进屋里坐,外头冷!”
林溪远和沈知还站在不远处,并未上前打扰这场面。
沈知还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和徐阶的衣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溪远则好奇地打量着,不算赵镜殊,他还是第一次在月湾村见到这般打扮的人物。
徐阶被李叶一家热情地让进院里,却似乎并不急于进屋,反而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仍愣在原地的李叶。
“李叶哥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这次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一句“小台阶”,李叶明显想起来了这位贵公子是谁。但又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道:“啊?啥话进屋说呗,外头风大……”
“好。那你与我一起进屋。”徐阶打断他,向李叶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变得很近。他比李叶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李叶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感。
两人一起走进了堂屋。
“我……我要娶你。”徐阶一字一句地说道,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认真。
“啊?!”李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萝卜条撒了一地。他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徐阶急了,声音也高了些,“我今年15了,可以娶亲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李叶哥哥,我是认真的。我此次……此次是与家中以死相逼,才得以出来的。他们想我娶别家的小姐,我不肯。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不仅让李叶彻底石化,连旁边李叶爹娘都惊呆了,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李叶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又羞又窘,跺跺脚在原地转了一圈。
把堂屋的门一关背靠着大门道:“为何是我?”
“你说过给我当夫郎的。”徐阶不去看李叶,稍侧过头看向李叶家人。
李叶家人的目光带着惊疑刷的看向李叶,李叶脸一瞬间红到了脖子上,忙辩解道:“我没有,除了小时候玩过一阵,我们都……没……没见过了。”
李叶和他家人又刷的看向让场面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徐阶倒只是微微红了点耳朵尖,义正言辞的说:“你小时候说了只给我当夫郎。”
“那……那怎么能当真的!我小时候还说要当将军呢!”李叶觉得荒谬极了。
“我不管,你许了诺言就要做到。我会在这里等到你答应的。”徐阶又走向李叶的方向拉着他的衣摆。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小时候还看了我……”
李叶慌乱地捂住他的嘴巴非常小声的说:“闭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而且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不管!”徐阶倔强道,“李叶哥哥,反正我会等到你点头的……”
“我、我……”李叶被他弄得毫无章法,门一开就把徐阶往外推,正好瞥见了不远处站在沈知还身旁的林溪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溪哥儿!沈大哥!”
林溪远和沈知还见已被看见,也不好再旁观,只得走上前去。
沈知还对徐阶略一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并未因他华丽的衣着而有丝毫波动。林溪远则对李叶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
“这位公子。”林溪远温声开口,打破了僵局,“天寒地冻的,远道而来,不如先去我家喝口热茶,明日再慢慢叙话?”他这话是对徐阶说,也是给李叶解围。
徐阶看了看林溪远,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沈知还,颇为委屈的看了眼李叶,深吸一口气,稍稍冷静下来,对林溪远拱手道:“失礼了。不知二位是?”
“我们是李叶的邻居,姓沈。”沈知还言简意赅,将林溪远轻轻往身边带了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溪远耳根微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徐阶闻言,目光在沈知还和林溪远之间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撇见李叶松了口气似的,又露出个笑:“好啊。”
最终,徐阶跟着沈知还进了沈家的堂屋。林溪远拉着李叶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和李叶一起进了李家。
李松出来笑着遣散了围着的村民,大家看那位公子去了沈家,也就顺势散了去。
沈家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屋内微妙的气氛。沈知还是个话少的,奈何徐阶的心思显然不在此,两人一时无话。
徐阶自顾自提起泥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轻嗅了一下:“这是什么茶?”
“霉茶煮的水。”
徐阶吹了一会,喝了一口,入口涩,咽下后,又从喉咙处回甘。
“有意思。”徐阶修长白净的手转着粗陶杯子。
沈知还并不接话,清冷的眸子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打量。
“月湾村变化不大,”徐阶轻声道,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村里的老槐树,好像比我走时更粗了些。村口那条小溪,热天的时候我和李叶一起玩水,我差点滑进去,李叶你死死拉住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手都磕破了,还要哄我开心。”眼里有怀念的光。
“我记得。”徐阶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每一件,都记得。”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噼啪。沈知还还是问了句:“为何是李叶?”
“因为他是我认定的人,十来年,我没有懈怠过一日,我努力读书全是为了有一天我有机会娶他。”徐阶盯着手里茶杯看。
“嗯。西屋没人住,你住那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能勉强李叶。”
徐阶没接话,一大口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
徐阶让随身小厮将马车上一部分简单的行李搬到了沈家。
夜色笼罩了月湾村。沈家西厢那间一直空着的屋子,第一次点起了灯。徐阶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李叶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眼神复杂。
东屋里,林溪远一边铺着床,一边小声对沈知还说:“这位徐公子……来得突然,说的话也惊人。李叶怕是吓坏了。”
沈知还将炭盆拨旺了些,淡淡道:“他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嗯?”林溪远抬头。
“眼神做不得假。”沈知还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被褥,“只是,世事难两全。”他顿了顿,看着林溪远,“不像我们。”
林溪远心中一动,明白他话中之意。他们同样出身云泥,际遇坎坷,却能在这小小村落相依相守,何其幸运。他主动靠过去,依进沈知还怀里,轻声道:“嗯,我们很幸运。”
东屋的人相拥而眠,西屋的人心事重重,李叶更是对烛难眠。
“叶哥儿,睡觉不许点油灯。”李叶娘敲了下门。
“娘!”
“呼~”那点光也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