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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赶年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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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正是横涧乡年前最后一个大集,连着三天。
天色未明,林溪远便起身忙碌了。
灶房里暖意融融,他特意烙了几张葱油饼,又煮了稠稠的小米粥。沈知还走进来时,正看见他弯腰从蒸笼里取出几个热腾腾的野菜香干包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又迅速散去,露出那双含着晨光的眸子。
“醒了?”林溪远回头,很自然地递过一个包子,“尝尝,野菜香干馅的,刚出锅。”
沈知还不接,走近林溪远把把头靠在他肩头,等着。
林溪远一笑,拿着包子喂他吃。
“好吃!”沈知还像没骨头似的黏在林溪远身边。
“站好了,沉不沉呀你。”林溪远喂完包子转过身把人扶正。
那些过去只敢藏在心底的亲近与依赖,如今也敢稍稍露出一角。
“阿愚还没醒?”沈知还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又用手去抱住林溪远的腰。
“醒了,怕冷,正赖床呢。”林溪远笑道,转身要去盛粥,腰身被一条手臂轻轻揽住。
沈知还从身后靠近,下巴几乎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没起就不急。”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林溪远耳根微红,却没有躲开,只轻轻“嗯”了一声,任由自己向后靠了靠,倚进那片坚实的温暖里。晨光熹微,灶火噼啪,这一刻的静谧与亲昵,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等他们牵着睡眼惺忪、却因听说要去赶集而兴奋不已的阿愚出门时,日头已升上了东边的山梁。
今日逢十,阿拙要去陇月庵,在村口就要走另一个方向了。
“好好跟赵先生学,赶集回来,我们给你带好吃的。”林溪远摸摸他的头,又替他整了整衣襟。
“我知道,溪远哥哥,大哥,你们放心。”阿拙乖巧应道,转身往庵堂方向走去。
横涧乡的大集果然热闹非凡。长长的街道两旁,摊棚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混着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阿愚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卖糖画的老爷爷,一会儿又被咚咚响的拨浪鼓吸引。沈知还索性将他架在自己肩头,让他能看得更远。林溪远跟在旁边,手里挎着竹篮,目光流连在琳琅满目的货物上,时而与沈知还低声商量要买些什么。
“呀!炸糕!”阿愚指着前方一个油锅翻滚的摊子,欢呼起来。
那炸糕金黄酥脆,内里是糯糯的豆沙馅,刚出锅,烫手又烫嘴,却香得勾人。沈知还买了三个,先递给林溪远一个,又把阿愚抱在怀里小心吹凉了,掰一点点喂他。
“溪哥儿,我也想吃炸糕。”沈知还低着头对着林溪远的耳朵说。
林溪远侧着头在肩上蹭了蹭耳朵:“你和阿愚吃一个嘛。”他小口咬着炸糕,甜蜜的豆沙在口中化开,
“不要。要和你一起吃。”沈知还又在他耳朵边说。
林溪远抬头,正对上沈知还低头看他的目光。男人的嘴角还沾了一点点糖屑,林溪远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替他拂去。
“吃,吃大口的。”把咬过的炸糕递到沈知还嘴边。
随即,沈知还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林溪远也垂下眼帘,唇角微弯。
中午他们又尝了热腾腾的羊杂汤,汤汁奶白醇厚,撒上碧绿的芫荽和火红的辣油,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沈知还怕辣,只喝了几口便鼻尖冒汗,林溪远将自己那碗未放辣的推过去,与他交换,如何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辣辣的羊杂汤。
“喜欢吃甜就说,吃不得辣就别放,这有什么啦!”林溪远有些无奈的娇嗔道,“我还会说你什么不成?”
“没有喜欢吃甜,我能吃辣。”沈知还回道。
“不和你争。”
林溪远喝完汤后看着他一点点喂阿愚吃。
看着看着就盯着他辣的有些发红的嘴唇,不知想了什么,脸上的热意又隐隐腾起。
“好看不?”沈知还眼里全是得意。
“我没看。”
吃过羊杂汤,三人逛到杂耍摊子前,他们驻足看了许久。
喷火的汉子赢得满堂喝彩,顶碗的小女孩技艺精湛又让人提心吊胆。阿愚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得圆圆的。
看到惊险处,林溪远不自觉地抓住了沈知还的胳膊,待表演结束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想松手,却被沈知还反手握住了。宽大的手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就这么坦然地牵着,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林溪远的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在对方掌心微微蜷缩,却没有挣脱。
他能感觉到四周偶尔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善意的笑,在这个相对开放的乡集上,两个人牵手虽不算常见,倒也不至于惊世骇俗。
更重要的是,沈知还那份坦然的态度,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安定感。
采买年货是此行的正事。沈知还挑了两刀上好的五花肉准备晚上焖红烧肉,又与屠户定了半扇猪,明日送到沈家小院。
林溪远选了鲜艳的红纸准备剪窗花,又买了许多做点心的材料和年节招待客人的果子花生等。
看到有卖南边来的柑子,虽然价格不菲,他还是买了几个,想让沈知还和阿拙他们也尝尝浔阳的味道。
经过文房铺子时,林溪远特意拉着沈知还进去。“给阿拙挑块好些的墨吧,他如今在念书了,只当是新年礼了。”
掌柜的见有客来,热情介绍。林溪远不太懂这些,只认真听着。沈知还却拿起一块色泽乌润、掂着沉手的墨锭,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手指摸了摸质地,问:“这个如何?”
掌柜的一看,赞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徽州的老松烟墨,胶轻烟细,落纸如漆,经久不褪色,最适合学子书写文章。”
“就这个吧。”沈知还付了钱,将墨锭仔细包好。林溪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说太多温情的话,但他的关切,总是落在最实处。
快申时二刻了,他们又买了阿拙爱吃的寸金糖,给阿愚买了个小小的彩色陶响玩具,便踏上了归程。阿愚玩累了,在沈知还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新得的玩具。
林溪远怕玩具掉了,小心拿出来装进了阿愚的小背包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还抱着熟睡的阿愚,李溪远挨着他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家里还需添置什么,过年要做哪些吃食,平淡而温馨。
“今天好开心。”林溪远忽然轻声说。
沈知还侧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以后常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许诺。林溪远心中悸动,将脸颊轻轻贴在阿愚柔软的头发上,低低应道:“好。”
回到家中,阿拙已经下学回来了,正在灶前烧火,准备热些剩饭。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回来,连忙迎上。
“怎的这般高兴?赵先生今日夸你了?”林溪远进了灶屋准备做夜饭,一边问阿拙。
沈知还把睡熟的阿愚抱进里屋安顿。
阿拙脸上露出光彩:“先生说我文章颇有进益,还说开春了教我骑马。”他看向沈知还和林溪远,认真道,“赵先生学问真的极好,讲解经义常能发人深省,大约比清河崔氏的教书先生还要厉害呢。”
沈知还与林溪远对视一眼,将买回的墨锭和糖递给阿拙:“你大哥给你买的墨锭,我买的糖,只有阿拙高兴就行。”
晚上做了甜口的红烧肉,又打了个皮蛋豆苗汤,焖的白米饭。
阿拙结结实实吃了三碗,入冬后,阿拙饭量见长,个子也长得快。
晚间,哄睡了两个孩子,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盆烧得很旺,林溪远拿出柑橘慢慢剥着,清甜的果香弥漫开来。他将剥好的橘瓣自然地递到沈知还嘴边,沈知还张口吃了,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瓣。
橘子的汁水清甜,在舌尖化开。沈知还看着林溪远被火光映得柔和的眉眼,忽然伸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嘴角。
“好软。”
林溪远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清澈又专注。沈知还心中一动,俯身过去,吻住了那瓣带着柑橘清甜的唇。
这个吻比上一次更加深入,也更加温柔。唇舌交缠间,是无声的眷恋与确认。林溪远先是微微僵住,随即放松下来,生涩却勇敢地回应着,手臂轻轻环住了沈知还的脖颈。
许久,沈知还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重。
林溪远脸颊绯红,气息不稳,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沈大哥……”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羞涩,却又无比清晰地道。
沈知还眸光骤深,像平静的深潭投入巨石,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吻了下去,比之前更加用力,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温柔,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沈知还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落在寂静的夜里,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知道。我也是。”
林溪远轻轻推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开春后给阿拙做长袍吧,他都读书了,总归要些样子。”
“你做主就好,银钱都给你了。”
沈知还又把人横抱起来:“现在该睡觉了。”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侵骨。屋内,炭火温暖,爱意悄然滋长。
而此刻,陇月庵竹幽斋的灯下,赵镜殊批阅完阿拙今日做的文章,提笔写下几句评语,笔锋锐利,见解独到。放下笔,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阿拙这孩子,天资颖悟,心性纯良,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不愿屈从的韧性,是个可造之材。他既已应下教导之责,便会尽心尽力。只是……
他想起近日辗转收到的京中消息。三皇子与七王爷之间的暗流愈发汹涌,对当年旧事的追查似乎并未完全停止,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层面。那沈临舟带着两个孩子隐居于此,当真能永绝后患么?
赵镜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侍从进来:“公子,夜已深,该歇息了。”
“嗯。”
侍从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有些事,他暂时不便插手,但也绝不会坐视不理。至少,在他眼下这方清净地,他允诺要教导的学生,不容外力惊扰。
夜,还很长。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