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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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此文读来，令人脊背生寒，继而怒火中烧！在横滨的全体国民应为横滨献身的至难时刻，小仓小雪却在描绘什么？
“烧焦的指甲”“废墟上士兵溃烂的伤口”，他将牺牲讥讽为“美学的崩溃”！
这与那些躲在“背阴处”的、颓废无力的文学有何区别？
当青年们在天空书写“行动的世纪”，展现“不可思议的、振奋人心的力量”时，他却在地上捡拾灰烬，贩卖绝望。
这不是文学，这是毒药。
——这是投向国民决死意志的一把灰雪！】
19.
“他懂个狗屁！”小仓小雪愤怒地抓着报纸，朝加藤编辑指着上面对他的评论，“让我写些什么代表横滨的东西的人是他们，痛斥我的文学是毒药的也是他们。他以为他是谁？”
“小仓老师消消气，不要理他。”加藤编辑安抚道，“其实抛开他不谈，其他评论家都相当喜欢您这篇小说的啊，比方说那位、”
“抛不开！”小仓小雪打断加藤编辑，“我就是相当讨厌这个人！有没有他的家庭住址？我要雇人暗杀他！”
“呃，”加藤编辑稍显迟疑，“您，应该没多少钱，也没渠道雇人暗杀。”
“那我就亲自去暗杀！！”
“咳咳，话说，其实还是有很多评论家说您的作品很好的来着。”加藤编辑转移话题，“比方说这位——”
【昨夜暗读小雪君《人世雪降》，泪不能禁。
他终将“镜”转向了外界，而那映出的，是整个民族的创伤与疯狂。
他写“雪是温柔的共犯”，此言诛心。
我们这些苟活于“背阴处”的人，何尝不是在用沉默，参与这场覆盖一切罪恶的“降雪”？
他替所有失语者，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此文的价值，恐怕要待风雪平息后，才能被真正看清。】
“我知道。”小仓小雪有些郁闷，“但我就是不服。他凭什么认为我写的东西是毒药？凭什么说我写的是‘颓废无力的文学’？大概他不身处横滨，也因此不明白横滨的苦难，不理解横滨人在绝望的废墟中、期待着那一瞬的‘美’的诞生。”
“这种人，真是讨厌。”
“啊，小仓老师在这里啊。”办公室的门被另一位先生推开，他笑着把怀里抱着的一堆信件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道，“这些是读者的来信，小仓老师我先放在这里了。加藤你要看（kan 一声）好啊。”
“好。”加藤编辑点头。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里面又只剩下了小仓小雪与加藤编辑。
“要看看吗？”加藤编辑问道。
好多信。
小仓小雪不是没有收到过读者来信，可这是在横滨，他也才写有关战争的文字。
可能就像是“学生上交作文，老师看完后发下来”那样吧？总是担心着老师批在后面的评语是不是在批评自己，以至于不敢看或者是想要藏起来一直不看。
“......看！但你得出去。”小仓小雪扭捏，“我、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读信。”
“行。”
20.
【小仓先生：
您为何知道我抽屉里也藏着一块烧熔的玻璃？
您为何知道我看着那很快便重建了的街道，却只觉得它们像精美的假牙？
您说出了我无法形诸语言的感受：我们不是幸存者，我们是“战争的遗作”，是活着的废墟。
读您的文章，不像在读小说，像在照一面映出灵魂废墟的镜子。
顺颂，文祺】
21.
【小仓君：
我曾以为您文学是封闭的。
但这篇文章证明，您对“美”的绝对执着，恰恰赋予了了您看穿一切集体虚伪的“恶眼”。】
22.
“若文学只剩下对自身丑陋的无尽凝视，其公共性何在？”
小仓小雪再一次想起了菊池宽信中对他的质问。
“我才不止是写自己的‘丑陋’呢。”小仓小雪看着桌子上一堆的读者来信，喃喃，“我明明也会写你口中那些‘公共性’的文字。你只是看到了其中一个‘我’，就拿其中一个‘我’来概括所有的‘我’。”
“我果然还是，很不喜欢你们吧。”
23.
【小雪君的文学，是一种 “镜”的文学。
从前他照自己，照出怪物；此番他照世界，照出的仍是怪物。
镜子本身是冰冷、被动、且绝对诚实的，但它缺乏温度，也无法孕育。
他将人类的苦难，最终凝结为“活着的废墟”这一美学意象，固然凄厉而真实。
但这之后呢？当文学完成了对“丑”与“破灭”的极致凝视后，其责任是否已然完结？
我的疑虑在于，小雪君似乎将“揭示”本身当成了终点。
他用雪来隐喻掩盖，用镜子来隐喻揭露，但其文学内部，却缺乏一种超越这“揭示-绝望”循环的力量。
这或许便是他与我毕生所求“则天去私”之境的根本分野。
“去私”并非消灭自我，而是将自我从狭隘的悲欢中解脱，去寻求与更宏大秩序——“天”的调和。
而小雪君的文学，却将“私”的痛苦膨胀至宇宙般的大小，让整个世界都成为他个人美学感的注脚。
这固然成就了其作品的强度，却也囚禁了其可能性。
他对“美”的执着令人动容，但那是一种殉道者般与美同归于尽的执着。
他预言了雪的降临，自己却化身为其中最寒冷的一片。
而我则愚钝地认为，文学或许还应尝试去做一缕微弱但固执的阳光，去尝试融化那片积雪——并非掩盖其下的丑陋，而是让冻结的生命，有重新蠕动、哪怕丑陋地生长的可能。
因此，我对这篇《人世雪降》抱有最深切的矛盾心情：我惊叹于其作为“预言”与“控诉”的锋利与准确，它无疑是一面照出时代癫狂与本相的、无可替代的魔镜；但同时，我又惋惜于它仅是一面镜子。
它映出了地狱，却未试图或许也无力指明一条离开地狱的、哪怕充满泥泞的小径。】
——夏目漱石评《人世雪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