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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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酒吧。
小仓小雪不喜欢喝酒，但还是来了这里。
原因无非就是，加藤编辑说他没什么朋友，于是让他偶尔出去走走，交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加藤编辑并没有让他去酒吧，也没有让他在战争期间去。
只是小仓小雪个人觉得，酒吧很有一种能说出各种秘密的感觉。
而且通常来说，酒的颜色很美，人们因世俗繁杂琐碎而借酒消愁的模样，也很容易吸引一位作家去探究——他们在痛苦什么？
在酒保怀疑的目光中朝他温和笑了笑，点了一杯牛奶（？很诡异），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打量来这里喝酒的人们。
“那个小仓小雪嘛，他的确将战争之丑，冶炼成了雪与镜的美学结晶。这技艺令人嫉妒......然而，这未免也过于精美了吧。真正的丑，应是笨拙的、讨好的、充满汗液与唾沫气味的。”
小仓小雪听到有人在谈论他，于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视线，却看到了一个缠着绷带、穿着黑西装的少年人，笑的虚伪。
“他的‘废墟’是静观的风景。他预言集体的地狱、却未能描绘在地狱中，一个个具体灵魂是如何滑稽地、卑劣地、却又可怜地挣扎求存。”少年言语犀利，犹如一振毫不留情的尖刀，“他的文学像一把消毒过的手术刀，精准而冰冷。”
“我觉得这样写‘美’的风格，很像之前贴在巷子里的那一篇短篇。”少年身边，那个棕色西装、戴圆框眼镜的青年道，“是《朝霞的遗书》吧？总是写‘美’与‘丑’。小仓小雪大概就是‘五瓣雪花’。”
“安吾真是相当逃避呢。”少年做作地叹气，“明明这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却还要拿出来再说一次。——而且我们不是在讨论小仓小雪的作品吗？”
“说起这个，我一直在好奇，小仓小雪这位作家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被叫做“安吾”的青年面不改色，“语言尖锐，用的却是‘小雪’这样的女性化笔名，甚至作品中常用的意象也是‘雪’‘镜子’这类事物。”
“或许是女性。”坐在另一边没说过话的红发青年开口，“观察外界的眼神很细腻。敏感，对美执着，怀疑自身存在......很像女性的写作方式。”
“哇呜，织田作认为小仓小雪是女性啊。”少年笑咪咪的，“我倒是觉得他会是个男性呢。安吾说‘雪’是他的常用意象，那笔名的‘小雪’或许也代表着什么东西哟。”
少年带有表演性质、夸张地思考着：“那么，会是什么呢？”
“是来自一首诗吧。”小仓小雪参与进了他们的讨论，“‘成为融化的雪吧，用你自己洗涤自己’。来自十三世纪波斯诗人鲁米的一首诗。”
“是生面孔欸。”少年惊讶地看着小仓小雪，“自我介绍一下呗？”
“我是加藤直也，在横滨的商业街打工。”小仓小雪毫不客气借用了加藤编辑的姓氏，自我介绍，“目前的话，因为战争原因惨遭失业，目前在叔叔家生活。”
“我喜欢读书。”小仓小雪道，“偶然在一本鲁米的诗集里面看到了这句话，就觉得很像小仓小雪的笔名来源。”
“既然是战争，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坂口安吾有些怀疑。
“没办法，叔叔说要我出去走走，和别人说会儿话。”小仓小雪摊手。
天地良心，他这句话可没说谎。
“‘小仓小雪看待世界的眼神，总让我想起盯着精美点心却知自己患牙疾的孩子——渴望与痛苦交织，美极了，也痛极了。’”小仓小雪继续说着对自己作品的探讨，“‘他似乎是爱着丑本身，如同爱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写‘美’，你却说他却爱着‘丑’。”坂口安吾摇头，“这差别也太大了。”
“哈，是吗？”小仓小雪笑了，“两句话分别是我的两位友人说的。后者说，小仓小雪的作品总让他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光滑美丽，但你知道冰下埋着什么。”
“前者呢？”织田作之助问道。
“前者说，小仓小雪的敏感是一种病，但正是这病，让他看见他们看不见的裂缝。”小仓小雪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腮，“‘小仓小雪真正揭开了人心的地窖——那个连我都不敢长久凝视的黑暗角落。’”
“你的友人很有意思欸。”太宰治饶有兴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小仓小雪盯着杯子里的牛奶，“我们很早就分开了——我先走的。现在的话，他们大概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书写着自己对时代的见解吧？”
死后，小仓小雪的灵魂并没有直接消散，而是又在世界停留了一年多。
他看到他的友人、芥川君为他写道——现在批评小雪君的人，将来可能会被他作品的韧性惊到。因为真正锋利的不是他的讽刺，而是他的诚实。而诚实这种东西——无论多么令人不快——总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浮上来，像永不融化的冰。
他也看到一位无名的读者，在他的悼念簿上留言：他替我们恨着我们不敢恨的，爱着我们不敢爱的，最终死于这种恨与爱的拉扯。读他的书像照一面太过清晰的镜子——大多数人会选择砸碎镜子，但谢谢他曾举起它。
年轻的作家们私下中讨论，有人认为小仓小雪是时代的畸零儿，但有人又感觉，他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触摸到了未来的形状——一个、人与人、人与自己不断疏离的未来。他的“丑陋”或许只是太过超前。
小仓小雪看到这些并没有什么感慨——或者说死亡将他的情绪留在了肉.体里，以至于他的灵魂无法感受到自己看到这些是怎样的心情。
“他追求着‘丑’，可却告诉人们——他追求的是‘美’。”小仓小雪忽然笑了，“时代需要着激昂的声音，他却在那里唱着亡国之曲。”
我追求“美”，可直到我死后才明白，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丑”；他们说我柔弱，说我明明是男性却使用着最柔美的笔名，可我照样写出了最锋利的文字。
“‘他散布颓废、怀疑、自我瓦解的毒素。他的“美”是病榻上的美，他的“雪”是覆盖大和魂的雪。’”小仓小雪喃喃着，像是在复述谁的话，“......‘此等作家，死不足惜。’”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没有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也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