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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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开始了在废墟上的游荡。
这是一种奇异的展览：半熔的佛像与破碎的便当盒躺在一起；精装《万叶集》的残页在风中翻动，字句间夹着孩童烧焦的乳牙；一把三味线的琴弦绷断，在断裂处系着一缕女人的长发。
丑吗？当然。但丑得如此彻底，如此恢弘，竟又生出一种全新的、令人作呕的美感。
我蹲在瓦砾间，试图拼凑出一个完好的饭碗——就像拼凑我对“正常生活”的记忆。
但碎片总是不够，总有一块关键的部位消失不见，如同我的人生。
遇见那位士兵是在一个清晨。
他坐在学校的废墟上，身旁是倒下的单杠。他的脸有一半裹着绷带，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天空，像在等待什么。
“你在等雪吗？”我问。
他缓缓转头，绷带渗出淡黄色的渍。
“我在等不会落下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比如道歉。比如理由。”
我们分享了半块发霉的饭团。
他说他来自北海道，家乡的雪是纯净的盐白。
“但这里的雪，”他指了指满地灰烬，“是罪的颜色。”
我问他战争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乌鸦落在他肩头又飞走。
“战争是美学的终极崩溃。”他说出的词意外地文雅，“他们让你为‘美丽的国家’而死，用‘美丽的牺牲’来修辞。但当你的肠子流出来时，你会发现那既不美丽，也不抽象。它只是温热的、丑陋的、私人的一团肉。”
他掀开衣角让我看他的伤口。
那不是整齐的伤痕，而是一个狰狞的、缝合粗糙的洞口，像大地被炸开的缩影。
“看，”他近乎温柔地说，“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荣耀’。”
那一刻我明白了：战争最大的恶，不是杀人，而是强迫你用“美”的名义去拥抱“丑”。
它把屠杀包装成樱花般的散华，把家破人亡升华为物哀。
这是比爆炸更深的暴力——对语言的暴力，对意义的强.奸。
雪又开始下了。
真正的雪，试图掩盖这一切。
它温柔地落在废墟上，落在未寒的尸骨上，落在士兵和我这样残存的生命体上。
洁白覆盖了焦黑，柔软包裹了尖锐，寂静吞噬了哀嚎。
多么讽刺。
雪，这自然中最诗意的元素，成了最彻底的共犯。
它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掩埋。
我走到曾经是家的地方。
一根烧焦的房梁斜指着天空，像一只质问的手。
我在瓦砾中翻找，找到了半面镜子——母亲梳妆台上的那面。
镜面裂成蛛网，但依然映照。
我看见了什么？
一张孩子的脸，但眼睛是老人的。瞳孔深处不是天真，是灰烬。嘴角不是笑意，是绷紧的、尚未学会如何哭泣的直线。
这张脸不美，也不全然丑。它是一种新的东西：战争的遗作。
我举起镜子，对准废墟。
镜中的世界被裂纹分割，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破败：这里是一本烧毁的相册，那里是一只孤零零的木屐。
美与丑在裂纹的两侧对视，它们曾经势不两立，现在却在废墟中达成了诡异的和解。
原来，当文明的外衣被烧尽，美与丑本就是同一种物质的两种状态——就像水与冰，就像生与死，就像母亲温柔的比喻和那片孤零零的指甲。
后来人们开始重建这里。
他们推平废墟，竖起新的房屋。
他们种植樱花树，说“要让美重新绽放”。
他们谈论未来，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过于响亮的热忱。
我走过新生的街道，看见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漂亮的洋装，看见咖啡馆里情侣交换着糖一般甜腻的笑容。
一切都那么完整，那么正确，那么美。
而我，成了这美景中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我无法忘记那片指甲的弧度。无法忘记士兵伤口的气味。无法忘记雪覆盖一切时那种温柔的残酷。
当人们赞美樱花的绚烂时，我看到的是一千朵小小的、粉色的爆炸。
我开始收集东西：一块扭曲的金属片，半张烧焦的邮票，一颗从废墟里捡到的玻璃弹珠。
我把它们装进铁盒，藏在床下。
这是我私人的神社，供奉着被“美丽新世界”所遗弃的真相。
有时我会打开盒子，在月光下端详这些碎片。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并不美丽，但异常真实。它们不说话，却比所有关于“和平”与“复兴”的演讲都更震耳欲聋。
今年樱花又开了。
人们聚在树下饮酒唱歌，庆祝重生。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粉色花瓣飘落。
一片花瓣落在我掌心，柔软、精致、完美。
我合拢手掌，再张开时，花瓣皱成了一团，汁液染出淡淡的渍。
美是如此易碎。
而我们，总是一次次忘记。
雪从记忆里落下，覆盖了樱花，覆盖了笑声，覆盖了所有试图掩埋过去的努力。
我知道，只要我这双眼睛还睁着，雪就不会真正停止。
因为真正的雪不在天上。
它在我的瞳孔里，永远地，降着。】
——《人世雪降》小仓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