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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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或许该庆幸有报刊愿意出版他的拙作吗？或许该庆幸芥川、谷崎他们都不在这个世界的文坛吗？
小仓小雪本以为没有地方愿意将他的文字发出去，结果居然被人用恭敬到他无法理解的程度、被人哭诉什么类似于“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好久了”这样的话。
他相当不理解。
“几天前贴在巷子里的小说、署名处只有一片五瓣雪花，那一定是您写的吧！”大约三十多岁的加藤编辑解释原因，“您拿过来的这份，署名处也恰好有五瓣雪花。”
“要知道，那份小说虽然只在横滨的一些势力范围传播，可不知怎么的——大概是港口黑手党那边有人有意传播吧？——总之，横滨本地的各大出版社全都将目光移了过来。”
“啊......”坐在出版社某间办公室的沙发上，小仓小雪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现在这篇写的似乎有些敏感......”加藤编辑皱眉，有些为难地说，“对至亲之死的艺术化处理，一定会引发一些争议的——尤其是横滨以外地方的作家！”
意思就是说，横滨以内的作家就完全不在意吗？
“毕竟是横滨呢。”加藤编辑感慨，“生活在横滨的作家，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况且大家都在为了生存而努力奋斗呢。”
很想吐槽。
“至于横滨以外的地方，不用管他们。”小仓小雪摆手，“再令我讨厌的辱骂我也听说过。有人看了之后还批评我说，是‘冷酷的唯美主义’，指责我‘将同胞的遗体当作自己美学实验的材料’呢。”
“那也太过了吧！！”
“不、不对！”加藤编辑反应过来，“他抓住重点了吗？争议点明明是伦理道德与美学之间才对吧？”
“就是说啊，真是让人讨厌。”小仓小雪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嫌恶，“就这也能当评论家？搞笑吗？”
“这，嗯，算了。既然您无视争议，那么我们与主编一定会尽全力——捧红您的！”明明已经中年，加藤编辑却还是这么有干劲，令小仓小雪不由得感叹。
10.
小仓小雪想起了还在世的时候。
在芥川家的茶室里，自己穿着熨烫平整的麻布和服，袖口沾着故意蹭上的墨点——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文人感。
手指捏着茶杯的姿势练习过上百遍：既不过于用力显得粗俗，也不过于轻浮显得做作。
“小雪君的新作我读了。”菊池宽放下茶杯，“那个不断砸碎镜子的主人公，最后怎么样了？”
“他发现自己成了镜子。”我说，“每一块碎片都映出更小的、更扭曲的自己。”
茶室里响起礼貌的笑声。
只有芥川没笑。
他坐在窗边，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那种我永远无法拥有的、浑然天成的优雅。
“我倒是觉得，”芥川缓缓开口，“主人公真正害怕的不是镜子，而是‘观看’这个动作本身。一旦开始观看，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的话像针，精准地刺中我早晨在镜前的恐惧。
端起茶杯掩饰战栗，杯中的茶面荡起细纹。
女佣端上羊羹。
晶莹的琥珀色，美得让人不忍下箸。
我凝视它，突然想到：这块羊羹此刻是完美的，但很快会被我们的牙齿撕裂，被胃液溶解，最终变成——
“你在想什么？”谷崎润一郎问。
“在想美是如何通过被破坏而完成的。”我说，“就像樱花要凋落才成为真正的樱花。”
“又来了，小雪君的‘破坏美学’。”有人笑道。
他们不懂。
我不是在谈论美学，而是在陈述一个生理事实：我此刻端坐的姿势，每一秒都在消耗肌肉；我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损耗声带；甚至我看羊羹的这个眼神，都在消磨视网膜细胞。
我们都是边活着边腐烂的艺术品。
茶会结束后，芥川送我到门口。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像从天而降的盐。
“你最近照镜子太多。”他突然说。
“作家的工作就是照镜子，”我答，“不过是照人心的镜子。”
“人心比脸仁慈。”他说，“至少看不见毛孔。”
我们同时笑了。
那一刻我几乎喜欢他——喜欢他看穿我却不说破的温柔。
11.
小仓小雪回神。
他竟想念起了菊池、谷崎、芥川他们。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在店铺的玻璃橱窗前停下，看见自己的倒影与模特人偶重叠：人偶穿着时髦的洋装，他却穿着陈旧的和服。
人偶的脸完美无瑕，他的脸沾着方才天空落下的雨水，像在流泪。
哪个更真实？也许是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小仓小雪想起那次茶会回家后，他完成了《镜中的怪物》的结局：
主人公砸碎了镜子。
但在碎片中，他看见无数个更小的、更清晰的自己。
每个碎片里的他都在做不同的表情：哭、笑、怒、悲。
他试图拼凑碎片，但割破了手指。
血滴在碎片上，每个碎片里的他都开始流血。
最终他明白——镜子从未困住他。
困住他的是“想要被映照”的欲望。
美与丑，真实与虚幻，自我与他者——所有这些对立面都需要一面镜子来确立。
没有镜子，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丑陋。
他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对准自己的脖颈。
“再见，”他对所有碎片说，“我这就去你们那边。”
故事在这里结束。
小仓小雪还记得菊池宽曾在给他的私人信件中向他表示困惑：“若文学只剩下对自身丑陋的无尽凝视，其公共性何在？”
他是怎样回答的？
“文学若只能描绘阳光下的坦途，而不能成为照亮各自深渊的孤灯，那才是对公共责任的背弃。我的凝视绝非尽头，而是一把钥匙——它试图打开那扇我们集体约定忽略的门。门后或许空无一物，或许盘踞着怪物。但至少，我不再假装它不存在。”
小仓小雪将他最私人的镜子，竖在了公共的广场中央。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或惊恐、或愤怒、或悄然地，在其中照见了自己试图掩藏的部分。
他们骂他是怪物，正因为他们认出了镜中与自己相似的轮廓。而这战栗的共鸣，这被迫的共谋，难道不是最深刻、最疼痛的“公共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