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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虚假的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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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绕过几组“混装者”的探查,孙淮和夏麦成功带领的小队抵达了旧委员会遗址外围。
看着旧数据塔外围那片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台地,零星立着几根歪斜的金属桩,锈得几乎要断。
“入口在地下。”孙淮蹲下身,手指抚过一块岩石表面切凿的痕迹,几次到旧数据他都是夜间,孙淮第一次仔细打量了外围这片岩地。
任谁也想不到旧数据塔底下居然还藏着另一片天地。
夏麦环顾四周,胸口那枚护身符残留的感应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意识深处牵向某个方向。他闭上眼,静立片刻,然后抬手指向台地东侧一处被乱石掩盖的凹陷。
“那边。”
李莽师兄带着几个铁渣门弟子上前清理碎石,半个时辰后,一道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金属裂隙显露出来,边缘有切割的痕迹,切口很新。
“有人来过。”李莽摸了摸切口,手指上沾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锈粉,“不会超过三天。”
孙淮的神经接口微微发烫,他压下那莫名的躁意,率先钻进裂隙。
裂隙向下倾斜,越走越宽,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环形建筑。
穹顶呈完美的半圆形,最高处离地面至少二十丈,镶嵌着早已熄灭的照明矩阵,如今只有孙淮等人携带的照明棒,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颤抖的光圈。
环形墙面上密布着层层叠叠的金属门和管道接口,像蜂巢,又像某种巨大机械的内脏。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圆形金属盘,表面镌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能量回路纹路,一直延伸到环形墙面的每一个接口。
“这是……”有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委员会的‘中枢神经’。”孙淮轻声说,“熔断之劫前,恒岛所有的网络数据、神经接口协议、伦理监督程序,都从这里发出。熔断之后,这里被封存,成为‘阿特拉斯协议’的休眠之地。”
夏麦震惊于孙淮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仿佛他的父亲孙伟明在向他们介绍着这里。
但他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向环形墙面的某一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那种被牵引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像祖母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托着他的后背。
他在一面看起来和其他金属门毫无二致的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李莽上前查看,却发现门上的锁孔极其古怪,七个大小不一的凹槽,呈环形排列,每个凹槽内部都有细微的能量纹路。
“火种接口。”孙淮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凹槽,“需要特定的火种才能打开。”
夏麦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祖母留下的那枚护身符,他小心地将它嵌入其中一个凹槽。
咔哒。
轻微的响动后,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狭窄通道。
“我和夏麦进去。”孙淮看向李莽,“师兄带人在外警戒,若有异常,立刻撤离,不必等我们。”
李莽点头,带着弟子们退向环形建筑入口。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周墙面上嵌满了早已黯淡的监控矩阵,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密室正中的台座上,静静躺着一个开启的金属匣。
孙淮感觉一切信息不是自己看到的,而是一瞬间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监控、网络、中枢,这些陌生的久远的词汇,像程序代码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接连不休地滚动着。
就像在看到金属匣前,他已经知道,火种不在里面。
“空的!”
夏麦看到开启的金属匣时心已往下沉了一寸,他快步上前,手指触到匣子内壁,“东西被人拿走了。”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孙淮,“而且就是这几天,匣子内侧连灰都没落。”
孙淮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扫描仪,对准金属匣和台座周围的区域。
扫描仪的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过。几秒后,一个加密协议的标识跳了出来,银灰色的齿轮与神经束,虹盟技术派的官方加密格式。
孙淮的手指僵在半空。
“技术派的协议。”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打开这个匣子的人,用了技术派的密钥。”
夏麦的眉头拧紧:“你是说,你们虹盟技术派内部,有人提前取走了火种?”
“不止是内部。”孙淮站起身,目光落在扫描仪屏幕边缘一串细微的数据痕迹上,“这些痕迹显示,对方使用密钥的时间……正好是我们感应到火种方位的那一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孙淮抬起眼,眼底有极其复杂的暗流涌动,“对方像是提前知道我们会来,甚至提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感应’到它。他就在我们前面一步,我们刚到门口,他刚刚离开。”
密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照明棒的冷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存储矩阵的墙上,像两个无声对峙的幽魂。
夏麦忽然动了。他走到密室角落,蹲下身,手指在地面抹了一把。那里的积灰有明显的擦痕,是鞋底留下的。他顺着擦痕的方向移动,在靠近后墙的地方,找到了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新。”他抬起头,“而且,尺寸……”
他没有说完,但那脚印的尺寸,孙淮也看见了。
恰好是他自己的鞋码。
孙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与此同时,神经接口深处毫无征兆地涌出一段画面——
他站在这个密室里。手中有冰冷的触感,是金属。面前的台座上,匣子打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他伸手,取出那枚火种,转身,走出密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孙淮?”夏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孙淮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冰凉。
“你怎么了?”夏麦站起身,向他走近一步。
“别过来。”
孙淮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他抬起手,制止夏麦的靠近,同时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属墙面。
“我的记忆……有问题。”他听见自己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从出发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出现一些……我不该有的画面。你和沈青的。还有刚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陈述数据的语气说:“刚才,我看见自己取走了这枚火种。”
夏麦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孙淮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但眼底的波澜掩不住,“我无法判断。我的神经接口可能在接收虚假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可能已经被同化了,成为了秦锐的‘傀儡’。”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被植入的记忆,虚假的过去,那他究竟是谁?那个在铁渣门和沈青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些在锻造炉边递水擦汗的午后,那些被她骄蛮地揪着袖子喊“孙淮你帮我修一下这个”的片段,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夏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孙淮意料的动作,他收起了手中的照明棒,让两人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里,更容易分辨什么是真的。”夏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一块经年累月被河水冲刷的石头,“我祖母教过我,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记忆更会骗人,但感觉不会,你此刻什么感觉?”
孙淮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
冷,密室的空气阴冷,从破损的通风口渗进来的风像细小的刀子。还有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和记忆里铁渣门的锻造车间很像。还有——
恐惧。
和绵延不断的愤怒。
对那些把他变成这样的人的愤怒,如果他的记忆是假的,那他的痛苦、他的愧疚、他对沈青的亏欠,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又算什么?
“愤怒,恐惧,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不想让沈青知道。”
夏麦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去找她。”
孙淮睁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
“去找沈青。”夏麦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和她的火种之间会产生神经共振吧?让她来确认你的真实。”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夏麦在移动。片刻后,一束光重新亮起,夏麦重新打开了照明棒,将它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
“这是便携式神经信号隔绝器。”他把熟悉的盒子递给孙淮,“你戴上它,暂时切断和外界的所有神经信号连接,这样,至少能保证接下来收到的东西,不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孙淮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你呢?”
“我继续追。”夏麦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枚脚印延伸的方向,密室后墙有一道隐蔽的维修通道,只容一人匍匐通过,“对方只比我们快一步,脚印很新,也许还能追上,就算追不上,至少能看看他去了哪里。”
“如果他就是想引你一个人去呢?”
“那就让他引。”夏麦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有一种孙淮羡慕的坦然,“我祖母把火种留给我,不是让我缩在安全的地方等答案的。再说了——”他回头看了孙淮一眼,“如果我真出什么事,还有你和沈青,你们俩加一起,比我一个人有用。”
孙淮握着隔绝器的手紧了紧,那笑容就如同那天的沈青,“我爷爷给我了‘选择的权利’,我得知道怎么用。”
这两个人如此相似,是这些年,夏麦改变了沈青么?
“夏麦。”
“我想见到沈青。”
夏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容在那张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脸上,竟有几分少年气的明亮。“我也是。”
他转身,弯腰钻进那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孙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他低头,打开手中的隔绝器,一阵轻微的刺痛后,世界安静了。
那些持续数日的低频杂音、那些不合时宜闪回的记忆碎片,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旷感,像一直生活在嘈杂市集里的人,忽然被丢进一片雪原。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面。
隔绝器隔绝了信号,但隔绝不了他脑海中反复回旋的那句话“我看见自己取走了这枚火种。”
那画面太清晰,细节太真实。如果不是记忆,是什么?
如果是记忆,那他……
孙淮抬起手,借着照明棒微弱的光,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小小的疤痕。
十一年前,铁渣门的锻造炉边,沈青踮着脚想拿高处的一块铁料,旁边的架子不稳,眼看就要倒下,他冲过去推开她,自己手臂被飞溅的铁渣烫了一下。
沈青当时吓哭了,捧着他的手,仿佛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那记忆太鲜活,鲜活到他能想起她眼里的水光,她手心微凉的触感,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铁渣门特有的煤烟味。
如果那是假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
他想起夏麦说的:感觉不会骗人。
那种看到沈青满脸雷恒时心里涌起的又暖又涩的感觉,那种感觉,如果是假的,那他宁愿活在这个假的世界里。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极远处细微的风声,和夏麦早已消失的脚步声。
孙淮闭上眼,在绝对安静的黑暗里,静下心来看看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