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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永冻废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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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淮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隔绝器贴紧耳后的神经接口,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黑暗中敲击一面鼓,鼓皮是胸腔,鼓槌是血管里奔涌的血,他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在虹盟的那些年,神经接口总是嗡嗡作响,像一只永不疲倦的蜂,把外界的信息源源不断地灌进脑子里——指令、数据、通报、警告。他已经忘了,安静是什么感觉。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描摹沈青的脸。可是那张脸总是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的玻璃。他越是用力看,越是看不清楚。他想起铁渣门覆灭那晚,那张倔强稚嫩的脸,她哭起来真丑,可是此时想起心里又软得不像话,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刚出炉的棉花。
那些都是假的吗?
嗒。
孙淮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什么声音?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隔绝器还在工作,耳后的神经接口一片死寂,但那声音不是来自接口,而是来自外界,来自密室的穹顶之上。
嗒。嗒。嗒。
极轻,极缓,像水滴,又不像水滴。更像.....呼吸!
孙淮慢慢抬起头,照明棒的光只能照亮身周三尺,再往上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穹顶太高了,可是那呼吸声就在头顶,很近,近得仿佛那人正趴在他正上方的某个地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那些嵌在墙上的监控矩阵,无数只闭合的眼睛。
现在,有一只睁开了。
孙淮的手无声地按上腰间的工具包。里面有一把用来切割障碍物的高频刃,他摸出那把刃,没有打开开关,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手柄让他的心跳稍微稳了一些。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掌贴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动。他沿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积灰最薄的地方。本能告诉他:不能被那个呼吸声的主人发现。
他走了七步,来到密室中央的台座旁,台座是金属的,大约半人高,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他蹲下身,从台座底部往上望。
穹顶上,有一个雕像。
那是一座眼睛的雕像。巨大,足有一人高,镶嵌在穹顶正中央。瞳仁是一块暗色的水晶,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孙淮知道它在看着自己,因为那呼吸声就是从雕像的方向传来的。
有人藏在雕像后面。
孙淮的目光扫过雕像周围,穹顶上有一圈环形的维修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是当年检修照明矩阵时留下的。那通道一直延伸到密室正上方,然后——
然后有一道极细的绳索,从通道边缘垂下来,悬停在密室中央的半空中。
绳索末端,是一双脚。
孙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顺着绳索往上看,看见一个人影悬在半空,像一只巨大的蜘蛛,静静地趴伏在眼睛雕像的背面。他穿着灰黑色的衣服,和雕像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绳索微微晃动,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人在等什么?
孙淮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火种被取走的时间,正好是他们感应到的那一刻。脚印的尺寸,恰好是他自己的鞋码,密室里的痕迹,像是有意留下的线索,引着他们往某个方向追。
调虎离山!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猛地按亮照明棒,将它用力掷向穹顶。
光芒炸开,照亮了密室上方的一切。
绳索、雕像、还有趴在雕像背面的人,一个穿着铁渣门弟子服的年轻人,面孔被阴影遮住,但那双眼睛在光里反射性地闭上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孙淮看清了他的脸。
阿明。
铁渣门最年轻的弟子,今年才十七岁,出发前,他还帮夏麦背过装备,笑着问“夏大哥,那个遗址里真的有宝藏吗”,李莽师兄拍着他的脑袋说“别做梦了,回去给你带块废铁当纪念”。
孙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些什么,但阿明的动作更快,他猛地一荡绳索,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蝙蝠,沿着穹顶的维修通道飞速攀爬,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孙淮拔腿就追。
他冲出密室,沿着环形墙面的金属楼梯往上狂奔,楼梯又陡又窄,每隔几级就有一处断裂,他不得不跳过那些缺口,好几次险些摔下去,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阿明在通道里爬行的声音,那声音忽左忽右,像在故意绕圈子,想把孙淮甩掉。
“阿明!”孙淮喊道,“停下!”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爬行声。
孙淮追到第三层环形平台时,终于看见了那条维修通道的入口——一个半人高的方形洞口,嵌在墙面最不起眼的角落。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抓痕,还有一小片布条挂在铁刺上,是铁渣门弟子服的灰蓝色布料。
他弯腰钻进洞口。
通道比他想象的更窄,只能匍匐前进,照明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两尺,再往前就是混沌的黑暗。他爬了大约二十丈,通道忽然向下倾斜,像一条滑梯,直通某个更深的地方。
他没有犹豫,纵身滑下。
风在耳边呼啸,金属摩擦衣服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滑了多久,只知道最后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软的东西上。
是苔藓,活的苔藓,在这地底深处,居然长着一大片发着微光的苔藓。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里,四面都是钟乳石,水滴滴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溶洞中央有一潭地下湖,湖水幽暗,看不出深浅。
阿明站在湖边。
他背对着孙淮,肩膀微微颤抖。
“阿明。”孙淮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
阿明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孙技师,你别过来。”
“你把火种交出去,我可以——”
“我说了别过来!”
阿明猛地转身,手里握着一把高频刃,刃口嗡嗡作响,蓝光刺眼。他的脸在蓝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上有自己咬出的血痕。
“你别过来……”他重复着,声音在发抖,“我不想……我不想伤害你……”
孙淮停下脚步,他看着阿明,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恐惧和痛苦。
十七岁。
“阿明,”他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把刃放下。我们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阿明的手在抖,高频刃的嗡嗡声也跟着抖,“我已经……我已经把火种给他们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我一天前就取走了。”
“他们是谁?秦锐的人?”
阿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们把什么给你了?”他问,“承诺?钱?还是——”
“我妈妈。”阿明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们把我妈妈从北山镇接走了!她腿断了,没有机械义肢走不了路,一个人躲在破屋子里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脚下的苔藓上,砸出小小的凹陷。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他嘶吼着,高频刃的蓝光剧烈抖动,“这世道根本没有给我选择!”
孙淮沉默了。
他想说,你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但他看着阿明那张扭曲的脸,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沈青的话,他们的人生一直在被推着走,他脑海里那些似真似假的记忆,突然冒出来的那么一堆父辈记忆,哪一处给过他们选择了?
“阿明……”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明的眼神变了。
那一步,踩碎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阿明猛地举起高频刃,刃口朝着孙淮的方向挥来,但那一挥在半空中就变了形,像驱赶一只靠近的野兽。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喊。
孙淮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阿明后退了一步,踩到湖边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孙淮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摔进湖里。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孙淮死死抓着阿明的手腕,不敢松开,但阿明在挣扎,在踢打,高频刃掉进湖底,蓝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然后,孙淮的耳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隔绝器过载了。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他的脑海,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间白色的实验室里。父亲孙伟明坐在对面,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是……孙淮……你儿子……”
“不。”父亲摇摇头,“你是备份。是实验品。是工具。”
“我不是……”,
“你的记忆是我上传的,你的感情是我设定的。你以为的那些‘童年’,那些‘快乐’,那些‘痛苦’都是我写的程序。你根本不是人。你只是一个会走路的存储器。”
“不是……不是……”
“沈青?”父亲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她真的记得你?那些‘一起长大’的片段,是我从真正的孙淮脑子里复制出来,塞进你这堆数据的,她喜欢的那个孙淮,早就死了,你只是一个赝品、一个替身、一个——”
“住口!”
孙淮嘶吼着,从水里挣扎出来。湖水从头发上流下来,遮住眼睛,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在争吵,在撕扯他的意识。
阿明在水里扑腾着,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孙淮机械地伸出手,把他往岸边推。可是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走一步都疼得想蜷起来。
工具、备份、赝品。
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他把阿明拖上岸,然后自己也瘫倒在苔藓上,溶洞的穹顶在头顶旋转,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剑,随时都会落下来,把他刺穿。
阿明蜷缩在旁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多水。他看起来很狼狈,很虚弱,很……
孙淮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不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孙淮!”
夏麦从溶洞另一侧的通道里冲出来,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苔藓和泥土。他显然也掉进了水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黑暗里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看见瘫在苔藓上的孙淮,看见蜷缩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阿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你怎么——”他没问完,就看见了孙淮的脸。
孙淮的脸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青紫,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那不是溺水造成的。
“神经过载?”夏麦蹲下来,手按上孙淮的额头,“孙淮!看着我!”
孙淮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我……是工具……”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备份……假的……”
“放屁。”夏麦说。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硬邦邦的,没有任何修饰,孙淮愣住了。
夏麦没再说话。他把孙淮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只手按住孙淮的后颈,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那是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孙淮的身体里逼出来。
孙淮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后心涌进来,像一条暖流,沿着脊柱往上爬,那股力量走得很慢,很小心,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停,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暖流爬到后颈时,孙淮脑子里那些尖叫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爬到头盖骨时,那些画面开始褪色。
爬到太阳穴时,一切都安静了。
孙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
孙淮躺在他旁边,看着头顶的钟乳石,那些倒悬的剑,现在看起来不像剑了,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那脚印是假的。”夏麦说,“我追了半里地就发现不对劲,太直了,像故意画出来给人追的。我想起你说‘如果他就是想引你一个人去呢’,觉得不能上当,就折回来了。结果回来找不到你,只看见密室墙上有条通道,就钻进去了。然后滑啊滑,滑啊滑,滑到一个地下河,顺水漂过来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孙淮:“你呢?看见什么了?”
孙淮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明。”
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蜷缩在旁边的阿明,那孩子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不像。
“他把火种取走了?”夏麦问。
“嗯。”
“秦锐的人?”
“他母亲在他们手里。”
夏麦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出很远。
“十七岁。”他说。
“嗯。”
“我十七岁的时候,刚被我父亲扔到灰域最乱的矿镇跑了三个月。每天睡桥洞,吃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被人打过,也打过人。那时候我也想,要是有人肯帮我一把,让我干什么都行。”
孙淮没有说话,阿明也停止了颤抖。
夏麦坐起来,看着阿明,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幼兽。
“他现在付的代价,可能比他想的要大。”
孙淮也坐起来,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脑子里的尖叫声已经停了,他看着阿明,看着那个十七岁的身影,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么?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阿明。”他喊了一声。
阿明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母亲在哪个据点?叫什么名字?谁负责?”
阿明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着孙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孙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组数据,“是为了救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唯一的机会。”
阿明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哽咽。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钟乳石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东西……”夏麦站起来,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孙淮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溶洞深处的黑暗里,有东西在移动。很多,很快,像一群发疯的野兽。
混装者。
至少二十个。
“走!”夏麦一把拉起孙淮,另一只手拽起阿明,“快走!”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溶洞另一头跑,身后,那轰鸣声越来越近,蓝光越来越亮,照亮了那些混装者扭曲的面孔:一半人脸,一半机械,眼睛空洞,嘴巴张着,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嘶吼。
他们跑进一条狭窄的裂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混装者的嘶吼声在溶洞里回荡,像一群永远不知道疲倦的猎犬。
爬了不知多久,裂隙越来越宽,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是从地面的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夏麦第一个钻出去,然后伸手把孙淮和阿明一个个拉上来,三个人瘫倒在岩石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清冷,照着那些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照着远处锈谷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火种……”阿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他们拿走的是……是‘环境适应’火种。技术派的密钥……是我偷的。有人给了我……说只要把火种给他们,我妈就能……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孙淮和夏麦对视一眼。
“下一步怎么办?”夏麦问。
孙淮垂下双眸,第一次放弃思考,选择遵从自己的直觉。
“找沈青。”他睁开眼,“汇合,然后”
他看向北方,那片永远笼罩在冰雪里的废土。
“去北边。”
夏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
阿明蜷缩在旁边,小声地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愿意将功赎罪,只要你们肯帮我救……”
孙淮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泪水还没干。
“走。”他说。
三个人站起来,在月光下,朝着永冻废土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茫茫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