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日记》1970808

3、班主任 离开天台后

　　离开天台后，午休铃刚好响起。我加快脚步往教室赶，宿舍睡过午觉的同学也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桌面上那几道被人乱涂乱画的刻痕，在夕阳的余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们是恶意存在的痕迹，是同班同学厌恶我的证明。
　　我开始反复咀嚼她在天台上说的话。原本差点动摇的我，又迅速被怀疑拉回。她说我是在逃避现实，可就算不逃避，现实就会改变吗？从小到大我从未有过朋友，体育课后半段自由活动，我永远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看着他们嬉笑打闹，我偶尔会觉得孤单，但更多时候是一种更深的悲凉——为降生在这个残酷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自己感到悲凉。
　　另外，那句「通过自我的重生，来定义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有，她还没向我解释，昨天说的「你的不幸都是自己选择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发呆中浪费了太多时间，脑子里全被天台上的对话占据。结果是，我彻底错过了班主任布置作业的时机。我是走读生，不能等到晚上课代表把作业写在黑板上才准备要带的东西，吃完饭我就得回家。
　　我悄悄地转过头，望向坐在我斜前方，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同学，他是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他的笔尖正沙沙地在练习册上移动。

　　我紧张地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他：“那个.......今晚的作业是什么？”

　　笔尖的移动声停顿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回答。

　　然后，沙沙声又继续了。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像没听见似的。
　　仿佛刚才开口说话的不是我，而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从心底升起。在人群中，被人忽视，被人当做不存在——这就是我的日常。

　　早该死心的，之前几次类似的情况，问课代表也被无视了，为什么这次还抱着一丝侥幸？乖乖从一开始便放弃尝试不行吗，至少不会落入如此尴尬羞耻的局面————难道我将天台上那个人说的话信以为真了？
　　早知道不应该理会她的劝阻，当时就应该直接跳下去才对。

　　然而，就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一道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是数学《练习与应用》的第十六页，还有第十七页的第一道大题。”
　　我猛地转头，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后排，留着清爽短发的女生。我认得她，她叫陈宇晴，是我们班最活跃的女生，无论和谁都能维持良好的关系，无论对谁都是满面笑容，就像从未见过黑暗一样。真是让人嫉妒。
　　“啊……谢，谢谢。” 我不知所措地吐出两个字。面对女生，我总是会变得结巴。

　　“这有什么，以后你有需要帮助的事，尽管叫我就好了。”
　　她的回应，就像在我冰冻的心上，突然融化了一小块。

　　多亏了陈宇晴，我总算在晚自习开始前完成了所有作业。
　　夜晚的教室，被荧光灯投射出一种单调而均匀的冷白色。窗外的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收拾书包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为了避免回家后因为看小说被爸妈念叨，我习惯趁同学都去洗澡的空挡看书。今天也是一样，我迫不及待地从书包深处掏出了我从家里带来的小说——那是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文库本。我打开书页，熟悉的油墨味道扑鼻而来，文字像一条条涌动的河流将我卷走，带离这间教室，带离了「我」自己。
　　我喜爱阅读，这种喜爱甚至到了一种狂热、近乎病态的地步。对我而言，书本远不止是文字和故事，它们是逃离现实的密室，是重建秩序的蓝图。在被欺凌的那些日子里，当我无力反抗现实的粗暴与不公时，只有沉浸在那些宏大、精密或悲悯的文字世界里，我才能感受到一种确定的存在感和清醒的尊严。

　　我阅读历史，是为了寻找人类的规律和逻辑；我阅读哲学，是为了寻找判断世界的基础；我阅读小说，是为了在别人的命运中，找到自己挣扎的慰藉和意义。

　　我就这样沉浸在书籍的海洋中，直到——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低沉、带着天然威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把我和书的世界硬生生砸开。

　　我猛地抬头，只见班主任徐迎那圆滚滚的身躯横矗我的桌前，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的冷光，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书。

　　他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直接把书抢走，而是伸出一只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拿来。”

　　“老师，我只是——”

　　她拿过书，翻看了两眼封面，随后摘下眼镜，一边揉着眉心，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浓稠的失望。 “又是这种书。”她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我前两天翻过你入学时的档案。你当时的入学成绩是全班第六名。你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什么现在要自甘堕落成这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心底涌出巨大的困惑：为什么不能看小说？

　　我胆怯地望了望老师，祈求得到她的理解，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就像盯着一个犯人一样。

　　“老师，我作业已经完成了，我只是——”

　　“写完作业就可以浪费时间吗？！”她突然怒吼道。

　　这时候，快到晚自习时间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他们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我——被班主任责骂、毫无尊严的我。此刻的我，被内心的屈辱和愧疚感笼罩。我就像是在古代菜市口即将被处刑的犯人：看呐！那个垃圾终于要被绳之以法了！他居然敢在教室里看小说！真是可恶啊，犯下如此令人作呕的罪行，就应该就地处死！这种人渣，社会的蛀虫，真该千刀万剐！

　　在这痛苦的思考中，我回想起了初中时期，在初中我也有一次因带小说被老师骂的经历。我依稀记得那是在宿舍，我不小心打开了放有小说的柜子，一个舍友看到了，便向班主任举报。当晚老师便检查我的柜子，没收书本后便把我带到外面训话。我全程一眼不发，只是默默盯着地板，祈祷快点结束一切，而这次我也打算这么做，我想再次逃避一切，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顶嘴只会招来更大的惩罚罢了。

　　我沉默不语，等待着班主任结束训话。

　　“你看看周围。” 徐迎指了指前排那些埋头苦读的背影。 “大家都在拼命往上爬，争分夺秒。而你呢？躲在角落里看这些……”她甚至不屑于读出书名，只是厌恶地用两根手指捏着书角，“看这些虚构的、毫无营养的幻想故事。这些东西能帮你提一分吗？能让你在高考那个独木桥上挤掉哪怕一个人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阻挡了我们之间相互理解的可能。

　　就在这时，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种与教室氛围格格不入的清爽感。
　　是她。天台上的那个女生。
　　她似乎只是路过，却在门槛边停了一秒，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低头的同学、看热闹的眼神、暴跳如雷的班主任，还有蜷在座位里像被剥光了的我。

　　她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我的桌子。
　　“老师，请问您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却比我的任何反抗都要有力。
　　班主任被她的突然介入给激怒了。
　　“林悦诗，回你的教室去，这里没你的事！”

　　原来，她叫林悦诗。是我在年级学霸排行榜上经常看到的名字。

　　“我问您在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音量稍微提高，但依旧冷静。

　　“我在教育我的学生，让他知道读闲书是不对的！”
　　班主任没有理会林悦诗，而是接着对我说：
　　“你现在觉得我管得宽，觉得我烦。但在十年后，当你因为学历低找不到工作，只能在社会底层为了几千块钱累死累活，被人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的时候——你会恨死今天这个看闲书的自己，也会恨那个没有狠狠扇醒你的我。”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师不想让你变成那个样子。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好苗子毁了，才来管你。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同学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更加刺痛我的认同——他们也觉得我是那个“辜负了老师苦心”、“无可救药”的罪人。

　　“老师，您刚才说的话，全班都听见了。”林悦诗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却带着锋利的凉意，“您这是犯了滑坡谬误中的因果链滑坡，把每个事件中可能出现的因果，当成了必然事件，来去否定最初的那个因。”
　　“如果照您这样说，那您这样对他训话，也可能影响他的情绪，进而影响他学习，导致他上不了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那么到时候他如果因此只能混吃等死，那就是您的责任了，对吗？”

　　教室里响起极轻的吸气声。有人偷偷抬头——大家都清楚，林悦诗的成绩在年级里稳居前五，是不折不扣的优等生，没想到她会直接反驳老师。

　　徐迎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跟老师说话！”

　　林悦诗继续道：“您先别急，我还有个问题，您提到了闲书，请问您对闲书的定义是什么？四大名著算闲书吗？四书五经算闲书吗？”

　　徐迎的脸色由青转紫

　　“我说的就是闲书！任何跟考试无关的书都是闲书！”

　　“这样吗？但上学期学校印发的推荐书目里，都是您所谓的闲书啊。因为大家对看这些闲书很有热情，校长在国旗下讲话还表扬过我们学校学生广泛阅读呢。老师，您不会要跟校长唱反调吧？”

　　身边的同学听到后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她转头，对徐迎补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在闲聊，却让对方彻底哑火：
　　“老师，如果您坚持认为这本书会毁了一个学生的未来……那明天在升旗仪式后的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环节，我可以把我的那本带过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跟您好好讨论讨论。”

　　徐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悦诗的目光从班主任身上移开，落在了我的小说上。她伸手，轻轻地拿起了那本文库本，然后递给了我，“是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啊，一本关于爱与牺牲的杰作，好好享受阅读吧。”
　　说完，她又转身对老师说：

　　“这位同学已经完成了他的学习，他有权利决定他剩余时间该做什么，这是他个人的自由选择。老师，请不要干涉他人的自由。”
　　随后，她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室。

　　到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那样充满抗拒的瞳孔。我以为自己的脸是被世界拒绝的脸，但她的脸拒绝了世界。

　　徐迎气得脸色发红，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瞪了我一眼，最终却只是狠狠地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甩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紧紧抱着手中的书，胸口有种陌生的、滚烫的情感在涌动。
　　我开始相信某些东西，相信原来这个世界是有善良存在的。
　　那些过去的拳头和藤条，似乎在那一瞬间，有了被抵抗的微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