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日记》1970808

4、朋友 然而，我还

　　然而，我还是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我一下课就往天台走去。
　　天台的风依旧轻拂，熟悉的金属护栏透着微凉，我再次来到这里，内心却比第一次踏上天台时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挣扎和期待。
　　林悦诗已经在那里等着，依旧随意地靠在护栏上，阳光洒在她的侧脸，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这次，我不再被她的镇定压倒，因为我决心一定要驳倒她。

　　“你来了。”她微笑着，语气平淡但真诚。

　　我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想过你的话，很多很多次。”我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或许……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

　　“虽然说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但是，我还是不认同你所说的’不幸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林悦诗没有急着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让我有足够的空间说出心底的话。

　　“我不是在乎别人的认可，我是在乎事实！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那些恶意要降临在我身上？这是我选择的结果吗？是我的选择导致了我的父亲殴打我吗？是我的选择让我在学校被孤立和嘲笑吗？我无法改变我的出身和环境，它们就是我的’过去’，它们就是决定我’现在’的铁证！你说的太轻巧了，好像我只要「选择」不去恨，那些痛苦就会自动消失一样！别开玩笑了！”

　　我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后，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的都是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宽容，“世界确实不完美，也确实存在巨大的不公平，你的不幸，并不都是由你所造成的。至少，你童年遭受的不幸不是”

　　我无法相信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说的话，这让我准备好的怒火找不到倾泻的方向。

　　“你的遭遇是事实，你所感受的痛苦也是事实，我从未否认。”

　　“但是有一点，我认为你仍然是有责任的，或者说，是有罪的。”她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而锋利，“你的罪，在于不抵抗。”

　　“不抵抗也是一种罪过吗？” 我无法理解，这个概念完全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

　　“不抵抗当然是罪过，它积聚你的仇恨，扭曲你的心智，将你变成一个压抑、扭曲的怪物，变成一个即将自杀的可怜人，抑或者一个嗜血成性的杀人魔。”

　　“另外，你所有的不抵抗，除了摧毁你自身的善意，也增长了加害者的恶意，让他们得以去伤害更多的人。”

　　“所以，你还认为这不是一种罪过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总而言之，我指的不幸，并不是你过去已经遭受的不幸，而是你因为不反抗而招致的未来的不幸。”

　　“你的意思是让我开始反抗？可是这也太难了吧，光凭我一个人怎么做得到！”我不禁质疑道。

　　“你怎么就是一个人了”

　　”我在班里整天被孤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吗？“

　　“什么？” 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震惊了。

　　“我们已经聊过这么多了，难道不是朋友吗，我们之间倾诉的内容，也只有朋友才能够说出口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只得点头承认。

　　“现在，我已经站在这里，我选择成为你的朋友，与你一起面对你人生课题中的这一环。你告诉我，你还剩下「一个人」的借口吗？你还要选择继续扮演那个「不反抗」、「无能为力」的受害者吗？”

　　她的话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内心最后一片阴霾。我发现，我所有的反驳都被她用简单的逻辑彻底瓦解了。我不是被环境打败的，我是被自己选择的「意义」和缺乏「勇气」打败的。

　　是的，不抵抗也是一种罪过，我的罪过就在于，我将所有力量都用来证明「我是不幸的」，而不是用来探索「我如何才能幸福」。

　　从那天起，我和林悦诗成了朋友。我们分享彼此的故事，她带我看那些我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天台上的野花、课本角落的涂鸦、甚至是下课铃声里隐藏的小节奏。

　　我们一起逃过几节无聊的课，躲在图书馆里讨论小说的意义。她不再只是那个天台上的“救赎者”，而是成为了我的镜子，映照出那个我从未正视过的自己。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那么轻松。有时我依然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但不同的是，现在的我知道——我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