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翔阳说他来自帝光中学排球部》花以自由

3、初中时的事 怪人速攻！

　　“我说，你到底在畏惧什么啊，你这个呆子！平时不是一副「让我扣球」的样子吗？”
　　影山忽然在球场上怒吼。
　　一旁记分的清水手上的动作顿住，田中刚想撸起袖子训影山一顿，又被泽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这是今天的第四球。
　　从二传手中传出，再传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攻手却怔愣片刻才跳起来。
　　仅仅是一瞬间的犹豫。
　　或是动作仓促以至于让月岛轻轻松松的地拦下来。亦或是球直接飞过去，甚至不曾经过日向的手臂就落在地上。
　　他们直到今天为止依旧很少配合，如果不是这次比赛影山大概这一阵子都不会给他种种。
　　极少的偏差就足以带来致命的后果，更何况这场比赛直接关联着他以「二传手」这个身份站在乌野的球场上的资格。
　　影山想，他今天的托球也算得上中规中矩，对方的拦网对于「奇迹的世代」而言也远不至于到吓破胆的程度。
　　他刻意地不去用初中时那般迅速而猛烈的「王者的托球」。
　　但日向依旧和他出现了多次配合失误。

　　归根结底，还是日向这个恶劣的家伙根本没有尽全力地去跳，近乎轻浮而高傲地对待他传过去的球吧。影山想。
　　这个认知瞬间让他满腔怒火，身边的气压逐渐低了下来。
　　原本持续的比赛因他刚刚的怒吼而中断，日向停下来后也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让他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一拳揍上去的冲动。

　　——“啊，又出现了呀，王者的训话。”
　　是刺耳而凌冽的声音。
　　“话说，王者你也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了吧？快使出那个「王者的二传」吧？”
　　他又一次被对面那个高个子惯以那个他最厌恶的称呼。
　　“怎么还不用那个能将所有敌人都甩开的传球呢？同时还能把自己的队友也通通晾在一边！真是一举两得啊！”
　　月岛在网对面偷笑，声音似乎不在意，语言却格外犀利：
　　“哦。大概是因为那种传球田中学长打不到，这个小个子「奇迹的世代」也根本不会完完全全的信任「王者」吧？”
　　田中再次撸起袖子，想扑上去问月岛「你小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并给予他一个深刻的教训，却又看见泽村摇摇头，“啧”了一声又缩了回来。
　　“我还想亲眼看一看「王者」战败后的落魄模样呢！尤其是——因为被家臣们抛弃而变得孤零零的「王者」，可是超有看头的哦！”
　　绵绵不断的雨，压抑的乌云，一点又一点的随着这个声音砸在影山的身上。
　　砸出一个窟窿，又或是原本就没愈合。
　　“不过这位「奇迹的世代」在初中时期可是出了名的「忠臣」啊。连这种天不怕，地不怕，整日与人为善的「单细胞」也不信任「王者」的话，可见「王者」实在是优秀到大家都不敢靠近的程度了呢。”

　　乌云吞噬了太阳，排球馆瞬间被阴影笼罩。
　　顷刻间白昼成了黑夜，四月的寒风乱窜，裹挟着飞鸟坠入泥沼。

　　——影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再快一点！！」
　　「跳的再高些！！尽力来配合我的传球！！如果你们还想赢的话！！」
　　「影山，你还是下场休息吧。」
　　——咚。
　　初中的最后一场比赛，第一局，对方局点。
　　国王带着骑士们攀登群山。刚刚掌权的国王无比想要到达顶点，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着。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变得狭窄，焦虑也逐渐将他原本理性的大脑浸染吞食。
　　他呼唤着他的骑士跟上他的脚步。他听见骑士们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得微弱，但他不在意，因为想要第一个到达山顶，就必须永远地向上爬行。
　　所以——
　　「再快一点！！！」
　　可这次再也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了。影山回头望去，蓝色的瞳孔里面映出崎岖的悬崖，他的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而他的影子早已陷落山底。
　　「我们不会再跟着你的步调走了。」
　　泥石流从山顶冲下来，影山逐渐感到窒息，随即深深的陷入泥土中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下坠着，也没有力气宣告命令，也再也没有人听命于他。
　　——球场上的王者。
　　以自我为中心的帝王，独断专行的独裁者。
　　不知从何时起队内盛传着有关于他的这个外号，他原本不在意。尽管一切都褪去颜色，排球还是他熟悉的蓝与黄。
　　只有排球。
　　可直到排球也褪去颜色的时候，他灰白的世界里面还有什么是有颜色的呢？
　　哨响，欢呼。赢的人进军全国大赛，输的人与人潮一起涌入更前方的人潮。
　　后来他独自在阴雨天来到白鸟泽的门口看榜，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那双曾经紧随着球的眼睛盯着每一个细小的名字。
　　从上午盯到下午，从下午盯到晚上。
　　太阳落下后，他离开了。尽管这抺太阳从来藏于乌云里，不曾照耀分毫，最终也只起到了一个提醒他「再怎么看，天也要黑了哦」的作用。
　　影山低下头。黑夜笼罩着白鸟泽前方的水泥路，笼罩着没有他参与的毕业照，笼罩着排球馆的地板。

　　当他抬起头时，他已经来到了乌野。
　　“我们如此优秀的「王者」之所以不用快攻战术，应该也是那场决赛留下来的心理阴影导致的吧？”月岛冷静的注视着影山。
　　四周很静，尽管此刻排球馆里的人并不少。
　　似乎是因为没有人敢说话吧。
　　影山身边的气压太低，这样的低气压太容易让场上的其他人一同窒息。队伍里向来最闹腾的几个现在也难得静下来。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此刻的气氛不对。
　　于是就不约而同地沉默。
　　沉默。
　　永远的沉默。
　　影山突然开口了：
　　“啊啊…没错。我打心底里对自己传出去了球却没人去接这件事，感到深深的恐惧。”
　　难免有服软的嫌疑，但除此之外，影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注视着乌云，注视着被风吹的摇摇摆摆的排球网，注视着月岛，也注视着一脸不爽的田中。
　　没有人会在此刻说话，就像他的身后永远失去了闹腾的助跑的攻手，就像他经过的无数次安静。
　　……
　　“啊！怪不得影山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呢，搞得像打排球是一项多折磨人的事情！”日向莫名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但是，我不信任影山这件事情，并不是因为影山。”
　　太阳穿过了乌云，阳光冲破所有枷锁，莽撞地降临了排球馆。
　　暗橙色的地板散去，留下金灿灿的光辉。
　　众人闻声看去，方才还一蹶不振的日向突然一副认真的样子。泽村也有些呆住，反应过来后按住还想要回之以嘲讽的月岛，示意日向继续说下去。
　　“我不信任二传手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初中的大赛上，最紧要的关头，我叫球时没有得到回应。自信满满地挥臂过去，却没有打到任何东西。紧接而来的就是二传手绝望的眼神，我超级超级害怕。”
　　新芽破土而出，在日光的照耀下伸展枝丫。
　　“所以我不信任影山，完全完全不是因为你这个大高个子说的原因！”日向一脸不满，咋咋呼呼地瞪了一眼月岛。
　　泽村微微张开嘴，想要劝慰几句，却在与日向的目光相撞时止住了话头。
　　那个时候处理过各种问题儿童的队长忽然松了口气，他想，没关系了。
　　日向的目光向来都是热情满满的样子，又要比平时坚定一点，总之完全不是那种「我深陷于其中，且我完全没有办法」的感觉。
　　飞鸟栖于树梢，振翅和再次高高的飞起。
　　那就多相信这两个孩子一点吧。

　　——“但是！这已经是初中时的事情了吧。”
　　日向目光直直的盯着月岛，影山在他前方，终于忍不住扭头去看。
　　“影山他一直都有好好地传球给我，所以根本就没问题。一直以来是我懈怠了，非常抱歉！”
　　一个充满热情的道歉。
　　被太过于热烈的热情所掩盖，听不出歉意，却足够让人热血沸腾。
　　橙发的少年理所应当地蹦起来，转向网对面更高的攻手的方向，忽然怒气冲冲地用手指着月岛萤：
　　“而现在，我们眼下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你的拦网而已！”
　　掷地有声。
　　放在学校大会上应该算得上是一段动人而规范的长篇演讲，但正因为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诚恳的」而显得格外可贵。
　　泽村难得笑了，田中也发出“噗嗤”一声。

　　“你现在应该击败月岛他们，正式加入排球部。然后传球给我，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是需要想的吗？”
　　“还有，快攻什么的我也是打得到的！在这种时候就不要小看我了，传你认为合适的球吧，软山君！”

　　咚。
　　乌云散去了，影山觉得自己似乎刚刚从泥石流中被拉出来，一瞬间大汗淋漓，莫名别扭地移开了眼睛。
　　直视太阳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刺眼的事，何况他是向来在泥石流与阴雨季滚打的人。

　　“蛤？你才应该先调整调整你的状态吧？日向呆子！以你这种态度打球，能顺利的打到的快攻才是不正常的吧？！”
　　“废话少说，开打了！”
　　他们调整好了站位。
　　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再次开始。方才的暂停似乎让大家显得有些疲惫的身体得到了补给，但同时网的对面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月岛似乎很不喜欢日向那样「纯粹又坦诚」的态度，少见的专心致志地站在往前。
　　田中接了一传。
　　传到影山上方时有些仓促。
　　日向在他身后的右侧，和田中一起叫着球。
　　「把球给谁呢…日向目前的状态调整过来了吗？这种状态恐怕还没有办法正面突破月岛的拦网，还是把球传给田中学长吧……」
　　“田中学长——”硬从二传手嗓子中挤出来的一声呼唤。
　　影山调整好姿势，正要将球传过去，田中在左路完成了助跑。
　　他却忽然听见了日向的声音。
　　如同光芒一般穿过云层，穿过群山，穿过乌野周边的树林，透彻地传过来。
　　少年青涩的声音。
　　“影山！！！”
　　飞鸟早已到达顶点。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角落。
　　日向在他最右侧的上空。
　　曾在梦中无数次回到那个场景，他奔跑，在山巅上奔跑着，似乎永远没有停止之时。
　　他将球托出去，那里却谁都……
　　“有我在！！”

　　天忽然大亮了。阳光就这样直冲冲的洒进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不管他是否情愿，也不管他是否有所准备。
　　霸道、直率，冲破冻土。
　　但影山意外的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些庆幸。
　　他调整了脚步。
　　他知道那只飞鸟信任着他。
　　他也知道顶端的鸟儿有多害怕猛然挥空的感觉。
　　他懂的，他无比懂得这种感受，大概和他是一样的。所以他不会选择让这只飞鸟再一次展翅后挥空。
　　——咚。
　　球落在地上。

　　影山猛然转过身去：“你忽然干什么……”
　　“但是球传过来了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热烈的阳光打断。
　　影山怔住，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或许他的语言功能实在匮乏的可怕，但此时与词汇量无关，他有一种连发出声音都感到困难的感觉。
　　大概是震撼吧。
　　少年的声音依旧持续断的霸道地冲进他的耳朵。
　　“我不知道你在初中时代有过怎样的经历！！可能是恐怖的吧。但是，我认为，那都是初中时候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信心满满」的传过来的、承载着传球之人希望的传球，我都是会心怀感激的去打到的！无论球离我多远，我都会去追，无论球的难度有多大，我都会去尽力去打！”
　　“所以，把球传给我吧。”
　　所以，请永远不要低下头，永远振作着——
　　把球传给我吧。

　　橙发的少年没由头地想，太好了——
　　日向翔阳触碰到了球。
　　而他前方的二传手眼中有震撼、有意外、有忽然被吓到的慌乱。
　　但是并没有绝望，亦没有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头看到了希望。
　　反射出一抹橙色的影子。
　　日向想，这真是太好了。
　　哨声再次响起。
　　橙发的攻手调整好了站位。
　　他的前方是二传手，身边是可靠的队友。
　　那他就没有理由再唯唯诺诺地停下。

　　——明明答应了黑子要一直快乐的打下去的，明明深信着黑子和青峰也一定会调整过来的，明明相信他们会在山峰的最高点相见，明明身边已经再一次有了一群干劲十足的排球笨蛋。
　　他就再也没有止步不前的理由了。
　　他向前走去。影山突然将他拽到一边：“听好了。如果出现无法突破对方的拦网的情况，就避开它。”
　　日向下意识地还嘴：“你说谁没法突破拦网？！”
　　二传手也有些不满：“啧，我都说了是如果了吧，混蛋。避开拦网后，调动你所有的运动能力和反射神经，来打我传给你的球。”
　　“蛤？你这是在解释快攻吗？不要把我当小白啊！混蛋影山。我说过了我可以打快攻的！”
　　他们争执了片刻，日向突然反应过来，影山应该是想要复刻月岛所说的「王者的传球」。
　　他看见影山“啧”了一声向前走去，然后大吼了一声“放马过来”。
　　好似他要和影山单挑一样。
　　但其实也可以算得上单挑吧，毕竟尽管他们打着配合，却也依旧较着劲。
　　日向思索着开始挥臂……
　　“咚——”
　　可当他刚刚悬置半空，球却已经被拖了出来，无情地砸在地上。
　　——「王者的托球」啊。
　　忽然明白了。
　　但是，不能输给这个家伙。
　　日向尽力去配合，勉勉强强回了几个球。
　　但效果绝不算好。
　　尽管表现出来的两个人的技术力都算得上高超，但合作关系岌岌可危，像是一攻就破的飘摇模样。
　　这样勉勉强强试了几个来回，每一次成功都令人措手不及，但失误也不算少，对方的比分咬的很紧。

　　“喂，影山。”日向忽然抬了抬眼睛，橙色的眼睛又一次映出蓝色的影子，“我说，你稍微配合一下我啊，可以吗？”
　　影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一样，算得上俊俏的五官此刻皱在一块儿，揉成一团的样子倒显得有些骇人了：“蛤？你是在嫌弃我的传球吗？”
　　日向被吓得连忙后退两步，将手摆出一副要战斗的样子：“你小子要打架吗？！君子动口不动手哈，当然我也不会怕你的！”
　　想象中的拳头却并没有落在身上，大概是因为在排球场上的缘故吧。日向想。
　　传入耳朵里的却是影山难得平静的语气：“嘛，你说要我配合你，但是「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
　　场内忽然再一次安静下来。
　　日向先是愣了愣，然后跳起来用手比划：“我初中时打的球，是那种「嗖」一下转弯，然后「哗」一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球。”
　　“你这样说我怎么知道你打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传球啊，混蛋？！”影山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你的反应不是很快的吗？那种球，你可以反应过来，然后靠你的速度跟——”
　　影山忽然顿住了。

　　「跟过来！」
　　「快一点！」
　　「想要赢就跟上我的传球！！！」
　　明明已经尽量的让自己不去说这些话了，可在球场上却还是忍不住自己蹦出来。
　　他止住了话头，下意识的去观察日向的表情。
　　索性还算得上平静。
　　但他似乎又有些迷茫了。
　　与曾经独自奔跑时的迷茫不同，他第一次在「排球」上有了一种不可控的迷茫。
　　……

　　“这样会打的很勉强吧？影山，这就和初中时一样了。”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看比赛的菅原忽然出声：“日向很优秀，但尽管这样也只是勉强跟上你的传球。日向也是在思考的，这样的速攻会让他很被动吧？”
　　“我和你一样也是二传手。在看了你去年那场比赛后，我很震撼……出类拔萃的排球技术和控球能力，更重要的是……你还有着能够冷静地洞察对方拦网动向的赛场视野和判断力。”
　　“些都是我所不具备的才能。可是，既有精湛的技术，又有着超乎寻常的干劲，还有一双「善于观察赛场的眼睛」。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会看不到自己身边的队友呢？！”
　　蝉鸣，鸟啼，排球碰撞在地板上又一次重重地弹起来。
　　黑暗的视野忽然变得宽阔，身边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影山呆愣的看着菅原，然后低下头，将排球拿起来，转头看向身后的日向。

　　“我初中时听说过你们的名字。被并称为「奇迹的世代」的七人，在初中联赛中夺得冠军，被称为这一届最优秀的队伍。”
　　“所以我很好奇，身为其中之一的你到底能放出什么样的异彩？也正因如此，看到态度轻浮、完全无法与我配合上的你时才更让我火冒三丈！！”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把你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所以用你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弹跳力，去飞吧！”
　　二传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深蓝色的眼睛变得沉静而执着：
　　「我一定会把球，传到你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