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相濡》蹲在坟前逗鬼笑

16、失子痛彻神恍惚 黑猫惊现琉璃阁

　　林婉儿小产后的第七日，琉璃阁依旧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愁云惨雾笼罩着。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宫人们行走间都踮着脚尖，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位性情大变的主子，也怕沾染上此地的晦气。
　　季辰渊踏入这座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庭院时，几个宫女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廊下，为首的嬷嬷见他到来，如同见了救星，连忙上前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无奈：“太子殿下，您可来了！林贵人她……她这几日几乎水米不进，整日就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直勾勾的，谁劝也不听。昨夜……昨夜还拿起剪子，绞了自己一大把头发……”
　　季辰渊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目光却冷淡地扫过庭院一角那几株新移栽的、名贵的西府海棠——那是皇帝为了哄林婉儿开心，特意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如今却因主人的失宠与疏于照料，花瓣边缘已见蜷缩萎靡之态。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孤灯。林婉儿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在不住地发抖。她原本酷似贵妃的容颜，如今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的乌青。见到季辰渊进来，她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那眼神空洞无物，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美丽躯壳。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讥诮，“也是来看我笑话的？看看我这个失了孩子、失了圣心、连头发都快掉光了的可怜虫，如今是何等狼狈模样？”
　　季辰渊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与这室内的颓败形成了鲜明对比。“贵人说笑了。”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父皇虽病体未愈，心中却始终惦记着你，特命本宫前来探望，嘱咐你务必好生将养身子。”
　　林婉儿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她转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惦记？陛下若真惦记，为何三日不曾踏足这琉璃阁？为何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的孩子没了！那是他的孩子啊！他就一点都不心痛吗？！”
　　季辰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形销骨立的女子。不过短短时日，她身上那股刻意模仿来的、属于贵妃的神韵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失子怨妇的癫狂与狼狈。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丝她身上传来的、因疏于打理而隐约存在的酸腐气息。
　　“贵人年轻，身子底子好，只要安心静养，子嗣……总会再有的。”他温声劝慰，语气诚恳得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这话如同在伤口上撒盐，更是点燃了林婉儿心中压抑的恐惧与愤怒。
　　林婉儿猛地转过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季辰渊，声音尖利：“不会有了！太医说……说我这次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她突然哽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花了脸上勉强敷着的脂粉，留下两道狼狈的泪痕。那一刻，她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一个失去一切、绝望无助的女人的本来面目，季辰渊几乎要对她生出一丝微弱的怜悯——几乎。
　　“殿下知道吗？”她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神诡秘而恐惧，“那天……我喝的那碗安胎药，味道不对！我闻出来了，有一股……一股奇怪的甜腥气！我想吐掉，可是她们……她们逼我喝！说是陛下的旨意，必须喝下去安胎……”
　　季辰渊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贵人悲痛过度，产生幻觉了。太医开的方子，都是经过再三查验的，怎会有问题？至于宫人，更是不敢违背旨意。定是贵人思虑过甚，才会觉得药味有异。”
　　“幻觉？”林婉儿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们都一样……你们季家的人都一样疯！一样冷血！为了权力，为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自己的孩子！！”她指着季辰渊，手指颤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怪物……你们……”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而诡异的猫叫。
　　“喵——”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黑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跃上了窗台。它蹲坐在那里，姿态优雅，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室内狼狈不堪的林婉儿。它的颈间系着一个精致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银铃，此刻正随着它细微的呼吸，发出几不可闻的、却让人心头发毛的细微声响。
　　正是季风玄最宠爱的黑猫，玄玉。
　　林婉儿的脸色在看到玄玉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更加骇人。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鬼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蜷缩着向软榻深处躲去，口中发出无意义的、破碎的呜咽。
　　“滚……滚开！！”她突然抓起手边的一个软枕，用尽全身力气向窗台的黑猫掷去，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玄玉敏捷地一跃，轻巧地躲开了软枕，落在窗台另一侧，却并未离去，反而弓起身子，背部毛发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那双在昏暗中灼灼发光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婉儿，像极了它的主人发怒时，那冰冷而残酷的模样。
　　“来人！来人啊！把这畜生赶走！快把它赶走！！”林婉儿歇斯底里地大叫，几乎要从榻上滚落下来。
　　宫女们闻声慌忙赶来，见到窗台上的玄玉，却都面露惧色，踌躇不前——谁不知道这是二皇子殿下心尖上的宝贝？打狗尚要看主人，何况是这位煞星的猫？
　　最后还是林婉儿的贴身丫鬟彩云，见主子状态实在不对，壮着胆子，拿起角落的扫帚，颤抖着试图驱赶。黑猫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向她扑去，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后，迅速跳下窗台，消失在庭院茂密的花木之中。
　　彩云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惨白，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撑着安慰瘫软在榻上、兀自瑟瑟发抖的主子：“贵人别怕……别怕……已经赶走了……赶走了……”
　　林婉儿蜷缩在榻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口中反复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是他的猫……他派来的……要来索我的命……索我孩子的命……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季辰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混乱而荒诞的一幕，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分毫，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而温和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冰冷的光芒。
　　玄玉的出现，是意外，还是……风玄的又一次无声的警告与戏弄？
　　他看着林婉儿那副彻底被恐惧击垮、神志似乎都已不清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个女人，已经废了。无论她是否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精神已经崩溃，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只是，那只猫……和它的主人一样，总是喜欢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