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相濡》蹲在坟前逗鬼笑

15、梦回灵前慰孤影 十一载诺重如山

　　是夜，季辰渊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拘审钱嬷嬷的奏报，已是月上中天。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前，凭栏远眺。
　　夜色深沉，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巍峨的宫殿群勾勒出明明暗暗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远处琉璃阁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却再不复之前的喧嚣与荣光，只剩下死寂般的凄凉。
　　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玄色的袍角。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境——灵堂，寒冷，还有那个蜷缩在棺椁旁、瑟瑟发抖的幼小身影。
　　十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却又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他还记得贵妃娘娘去世前的模样，那个明艳如火、性情刚烈的女子，会毫不客气地斥责苛待宫人的妃嫔，也会偷偷带着他和风玄溜出宫去逛集市，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也会因为风玄练武受伤而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待他，视如己出。不仅仅因为他是皇后姐姐的儿子，更因为，他们拥有着共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都非龙种。这个秘密，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皇后、贵妃以及他们这两个孩子，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了深宫中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所以，当贵妃那样不明不白地惨死，他和风玄便成了真正的孤雏，顶着尊贵的皇子名头，内里却时刻面临着身份被揭穿、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
　　他永远记得，在贵妃的灵堂里，风玄抓着他的手，那双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异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火焰：“皇兄，以后，就只有我们了。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要让那些害死母妃和姨娘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那时，他紧紧回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许下了承诺：“好。皇兄答应你，一定会护着你，我们会活下去，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为了这个承诺，他收敛起本性中所有的棱角与疯狂，戴上温润儒雅的面具，在朝堂后宫周旋，步步为营。他学习权术，培植势力，铲除异己，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生存的人，不动声色地清除掉。
　　而风玄，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将所有的伤痛、愤怒与不安，化作了外露的乖张与暴戾，用收集仇人眼珠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宣泄情绪，也以此来震慑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他成了人人畏惧的煞星，却也成了他最好的一把刀，替他做了许多他不便亲自出手的脏事。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暴戾恣睢。看似截然不同，实则内里都是一样的偏执、疯狂，对彼此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与维护。
　　这十一年来，他们携手走过的每一步，都浸透着阴谋与鲜血。从在宫中艰难求生，到逐渐掌控权柄，再到如今，连父皇都要对他们忌惮三分。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两个需要抱在一起取暖的孩子，而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掌权者。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他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个寒冷的灵堂，梦到风玄那双充满无助与仇恨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不能松懈，不能心软，他们的脚下，是万丈深渊，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林婉儿的出现，德妃的蠢蠢欲动，父皇病中那句意味不明的呓语……这一切，都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但他并不畏惧，反而隐隐有些兴奋。清洗的时刻，或许快要到了。
　　“皇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夜风的微凉。
　　季辰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季风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与他一样穿着墨色的便袍，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他走到栏杆旁，与季辰渊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季辰渊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
　　“睡不着。”季风玄淡淡道，目光落在远处琉璃阁的灯火上，“想着那只被拔了牙、断了爪子的猫，还能不能掀起风浪。”他指的是德妃。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季辰渊语气淡漠，“钱嬷嬷的嘴再硬，也硬不过慎刑司的刑具。很快，我们就能知道想知道的答案了。”
　　季风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皇兄，如果……如果当年母妃和皇后姨娘没有死，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季辰渊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如果。”他转头看向季风玄，夜色中，那双异色眼瞳依旧璀璨得惊人，“过去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掌控现在和未来。让那些亏欠我们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季风玄与他对视，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释然与疯狂交织的意味：“是啊，没有如果。”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季辰渊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只要有皇兄在，就够了。十一年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十一载诺言，重如山岳。他们早已被命运捆绑在一起，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也是彼此唯一的原罪。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染血之路，他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月光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照亮了他们眼中如出一辙的、不容于世的坚定与疯狂。